“你……这是何苦呢?”昀皇贵妃抓住昙贵妃的手,极力往外掰,“我求你冷静一下,我……我可以为你求情,你先放了我,好吗?”
“不好!如果皇上不来,我就把你献祭给神,这里最高,离神最近,他一定能听到我的祈求。”昙贵妃低声笑了,“正好也看看皇上是爱你还是爱他自己。”
昀皇贵妃绝望了,双手垂下放弃挣扎,神色怅然:“你以为我在他心目中很重要吗,他根本不会为我而来,只会派御林军把咱俩都射死。”像是印证这句话似的,望仙台之下已围了一圈弓箭手,全部拉满弓待命。
昙贵妃望着那蓄势待发的群箭,喘着粗气喃喃自语:“是谁下的令,皇上不在,谁敢这么做?”
“是我。”声音自台阶转角传来,接着是缓慢却坚定的脚步,最后一道玄衣姝影浮现眼前。
“白茸!”昙贵妃用饱含愤怒与恶毒的语气咬出这个名字,恶狠狠盯着他,“皇上呢,我要皇上来。”
白茸将玄青留在下面几层台阶,独自上到最高处,与昙贵妃平视:“皇上这会儿还在御书房议事,过不来,有事跟我说一样。”
“跟你?你算老几?!”昙贵妃握紧匕首,“你让他来,否则我杀了季如湄。”
白茸像是没听见似的,埋头仔细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袂,那里用彩色丝线绣着花草蝴蝶,使得原本沉重的墨色长衫变得灵动轻盈起来。他看了看他们两人,无所谓道:“那你杀了他吧,你不是一直想这么做吗?”
听到这句,昀皇贵妃差点晕过去,察觉到刀子有往下切割的趋势,声嘶力竭地尖叫:“白茸,你不能这样见死不救,求你了,快去找皇上!颜梦华,你听我说,他是骗你的,皇上一会儿就来,你再等一等,千万别冲动!”
白茸道:“要来早来了,何至于拖到现在。”在看到昙贵妃不确定的眼神后,又道,“皇上是真的有事脱不开身,他在议事,这个时间没人能进去打扰,你曾在御书房伴驾,应该知道那里的规矩比内宫要严得多。”
昀皇贵妃对昙贵妃道:“你放了我,劫持他去,他比我管用。我可以帮你一起制住他,皇上肯定会为他来的。”
白茸一脸不可思议,简直不知该骂他什么好。
昙贵妃此时稍稍冷静下来,觉得手里的窝囊废确实没多大用处,于是从衣服上揪下个东西,强迫昀皇贵妃张嘴吞下,说道:“我给你吃了药,在我没谈完之前,你让下面的人安分些,否则你等着毒发身亡吧。”拿开刀,使劲儿将人推开。
昀皇贵妃踉跄跑下台阶,惊慌中摔了一跤,幸好玄青一把抱住,才不至于滚下去。他站起来还想继续往下跑,玄青拦住急道:“您怎么把昼妃一人留在上面?”
他揪住玄青衣领,大声道:“你让我和那疯子在一起吗?要去你去救啊!”
“那您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啊。”玄青说着,迈腿就要上去。
昀皇贵妃想起被迫吞下的东西以及昙贵妃说的话,追了几步,将人拽住:“你不能上去,要是去了,把他激怒,大家都会死。”
“可是……”
“让昼妃去和他谈,他们现在还在和平谈话,咱们且等一等,万一能把他劝住呢。”昀皇贵妃说这话时自己都不相信,捂住脖子上的伤口,靠在玉石栏杆不停地打哆嗦。
玄青将信将疑,但从他的位置确实能看到另两人在面对面谈话,虽然听不清,可从表情神态上来看,昙贵妃的情绪似乎很平稳。
高台上,白茸望着那染血的匕首,刻意拉开些距离,问道:“你找皇上干什么,圣旨已下,不会更改。我倒是可以看在咱们曾经有过的些许友谊的份上,让你自己选择个死法。”
“好啊,既然让我选,那我就选醉生梦死。”
白茸笑了:“玩这种文字游戏没意思。”
昙贵妃手里玩弄小刀,说道:“那什么有意思?和死尸待在一起感觉有意思吗,哈哈哈哈哈哈……”
白茸平静道:“是不是有意思你很快就能知道了,何必问我。”
“你一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对吧,能打败我。”
“我从未这样想过,是你先把我当成敌人非要打败我,现在只能说你太高看自己,低估了别人。”
“我承认,确实低估了你,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你已脱胎换骨,我都快不认识那个打扫庭院的你了。”
白茸皱眉:“你之前……”
昙贵妃哼笑:“在你被临幸之后,旼妃去找你,你以为他得了谁的令?”
“……”
“那段时间一共有五人承恩,我们暗中调查过,旼妃说你是其中出身最低,最没脾气的一个,也是最像如昼的一个。你知道皇上为什么最喜欢你吗,因为……”
白茸道:“我长得像如昼,这话你已经说过了。可长得像又如何,牡丹和芍药也长得像,那能一样吗?而且,既爱牡丹又爱芍药的人多的是,你觉得矛盾吗?”
昙贵妃道:“怎么会一样,牡丹富贵,芍药贫贱,芍药即使再浓艳也比不过牡丹。”
“可芍药也不想成为牡丹啊。”白茸不以为然,“我早就看透了,我们都是皇上面前的姹紫嫣红,放眼望去他都喜欢,可具体到每朵花,又有看多看少的时候。你想让他这辈子只欣赏你一朵,那是做梦。”
“哈哈哈……”昙贵妃笑了,“你这比喻是我听到的最贴切的。没错,他就是这样,喜欢的时候恨不能一天到晚都瞧在眼里,不喜欢的时候无论花多娇艳,也会被当做垃圾扔掉。”
“你的错误就在于从来没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花海中的一朵花,也许是最漂亮的那一朵,但也只是花,娇贵却不耐风雨。你的命运不在自己,而在赏花的人,你随时都能被折断。”
“我是花,那你是什么,野草吗?”
白茸不置可否。
昙贵妃嘴角勾起:“怪不得皇上喜欢你,当替身都那么有觉悟。”
“在这里挑拨离间没意义。”
“你还不知道他在湖心岛山上为如昼建房子的事吧,他把……”
“我知道。”白茸打断,“我进去过,也看见了,可那有怎样?在我看来,无论那里布置得多么奢华,始终都是座坟墓,是皇上用来怀念情人的地方。其实这也是好事,如果他把如昼忘得一干二净,那岂不说明他也是个薄情的人,那才是我们这些人的悲哀。”
昙贵妃嘴角抽搐:“你还真是……大度。”
“这不是大度,而是我比你更会换个角度想问题。这也是你的问题所在,你太自私了,从来没有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过。哪怕你为他人考虑过一丁点儿,都会学着收敛些,不会让事情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会害了旼妃,也不会让皇上难办,更不会把自己逼到如今这步田地。”白茸想了想,又道,“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给皇上到底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他忘了我?”
昙贵妃痴痴笑了:“皇上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怎么还问?”
“我要你亲口说,真话。”
昙贵妃遥望成片的金色屋顶和无数面无限延伸的红墙,轻轻道:“浮生丹没问题,那只是一个障眼法。”
“所以是香料。”
“香料其实也没问题。”昙贵妃脸上浮现出一抹嫣色,笑靥如花,“那是我做过的最得意的事。先在纸符上用朱砂写下被下咒之人的生辰八字,然后取三滴心头血,二钱沉香,混入碾碎的眼珠,再加入少许腐肉,与符咒一并燃烧……灰烬加入已制成的香料中,日夜焚之,可永失至爱。”说完,仰天大笑。
“原来你给皇上下了巫术。”白茸汗毛竖起,后心一阵发凉,那些原料听着就恶心,“所以你脱罪时所谓的顺天王的书信根本就是伪造。”
“多么天衣无缝,没人看出来。”昙贵妃道,“其实我没想让他忘记你,只是试探一下他心中到底爱谁。我以为会是如昼。”
“他那时既然把我忘了,你为何还要对我赶尽杀绝?”
昙贵妃道:“正因为他忘了,我才更要除掉你,遗忘代表真正的深爱,我怎么可能留着你呢。更何况,维持术法灵验是很费工夫的,我得不断地做香料……”
白茸想起思明宫中的人骨,语气充满厌恶:“你就是为了做这个而杀人的?”
昙贵妃冷笑:“这是他们的荣幸,能被我所用。”
用……
白茸记起在上古史书《麟奚简录》里曾看到过,“用”字代表杀人献祭神灵。
瞬间,恶寒更甚。
“可惜啊,后来皇上身体有恙,闻不得香料,这才给了你可乘之机。”昙贵妃显得很遗憾。
“变态的疯子!皇上早就该杀你!”白茸喊出来。
昙贵妃脸色一变:“皇上不会杀我的,一定是你在背后煽风,否则他定会网开一面,他是最念情的人,不会做出这么绝情的事。”
白茸道:“他若不念情,早在你给他下药的时候就把你打入冷宫,还用得着现在这么麻烦。”
“我不信,他在哪儿,有什么事是比我还要重要的?”昙贵妃忽然疯狂起来。
白茸平静道:“你若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是灵海洲的事。”
昙贵妃一下子笑了,开怀恣意:“一定是父王知道了,他们在交涉,对吧,我父王派人救我来了!你的算盘落空了,你和幽逻岛的贱人没想到吧。”
白茸没说话,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直到那笑声减小才慢慢道:“时局变化太快,我们确实没想到……顺天王在五天前遇刺身亡了。”
笑声彻底熄灭了。
昙贵妃直愣愣地戳在原地,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任凭高台上的风吹乱头发和衣衫也不动一动:“死了……他死了?不会的,你骗我的!”
“叛军已攻下王宫,听说就是上次那波人的余党。”白茸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继续道,“你仅剩的几位兄长或战死或失踪,现在只知道你二哥成功逃出王城,在城郊一个叫五里坡的地方被拥立为昊天王,然后一边流亡一边写信求援。皇上这几天一直在处理这个事。”
五里坡是灵海洲王都延城以北八十里处的小镇,名不见经传。昙贵妃反复念叨这个名字,全身发软,靠在高台边的白玉栏杆上,头晕目眩:“死了……竟然真的……死了……所以皇上也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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