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她语气更柔,越发显得谦卑:“若真要成事,还请朝廷先立明法,昭示公允,再由数家同心并力。祁家虽不敢妄称擅先,却必当竭力随行,亦不后人。”
    此话虽不言拒绝,分明是绝不挑头,亦不肯轻许同船共渡,倒不出鄢世绥意料。
    他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贤侄自是深思熟虑,老成可嘉。可十年来,朝中大政,何曾少得了祁家一臂之力?”
    “当年你初入京时,为开海造器,于端午献策,惊动庙堂。次年又一己之力,促长芦五大盐场复兴,也与我小女结得一段不打不相识的缘分。更不提同邵氏合建定威堡,那是实打实的边功大计。”
    这一番高帽一戴,他最终收束道:“如今却反倒少了几分当年锐意,顾虑未免太重了些。”话里已隐现不满和威压。
    “世绥公谬赞,真是折煞晚辈了。”祁韫仍是含笑,微低头作惭色,“说来不过是顺势而为,成与不成,多在天命、人心,晚辈也自知不过赶上好时机罢了。”
    “再则,那时年少气盛,心比天高,胆敢试探天下之势。如今亡父将这偌大基业付于我手,家有万口所系,不敢不收敛锋芒,自当更思后路,不复当年那般无所顾忌。”
    鄢世绥闻言只笑,口称“甚是”,鄢汝麟便接过话头,重又说起诗酒清谈。几件新奇玩物赏罢,最后命人捧出一件玲珑小巧的玉带钩,温润微黄,雕工古朴,纹饰简约却自有风骨。
    据说此乃宋仁宗赐予宰相吕夷简之物。吕夷简,位极人臣,毁誉参半。权术手段高超,打压异己固然为后人所讥,却也因善于斡旋权势、调和刘太后垂帘听政时的诸般纷争,终使朝局安稳,后因年老多病致仕而去。
    祁韫并未经手那玉带钩,只远远细观一眼,果然是宋代风骨,只是究竟真为御赐,还是后人附会,难以断定。
    她倒也无意探究,富贵人家赏玩珍物,原也多半图一番揣摩与谈资,鄢汝麟也不过借此起个话头。
    他说到最后,语气微顿,似笑非笑道:“吕相在仁宗幼年、太后执政时固有大用,但世势既变,为臣者便不可再恃旧功。曾经的助力也能成后患。况其打压范仲淹、富弼诸人,最终仍为大势所弃。新党取而代之,不过是势所必然。”
    此话借古讽今,意图已是昭然若揭。林璠幼年即位,自然与仁宗少年登基相映。刘太后女中英主,正指瑟若。
    而当年在仁宗幼时调和鼎鼐、擅权一时的吕夷简,暗指王敬修,更影射如今仍自恃为长公主旧臣、借监国余威兴风作浪的陆简贞。
    如此,他鄢家正是靠斗倒王敬修,一跃而成帝党核心,自是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力主新政的范仲淹。
    他们一番委婉作态,不过是回敬祁韫方才所言“顺势而为”,意在点明:你既素来擅察势谋势,自也该将朝局更替、人心所向看得明白,“次”取“首”而代之,只是迟早。既如此,又何不趁早联手,与我等同赴其势?
    鄢汝麟原指望她故作沉吟、留些余地,不料祁韫几乎不假思索,便坦然一笑:“天子圣德凝聚,萃天地之精华,英猷自启,能臣贤士便会层出不穷。”
    “仁宗、神宗二朝宽和清简,御下仁慈,名臣并非只范仲淹、富弼二人,韩琦、欧阳修、文彦博、王安石、司马光诸公,亦皆风流际会,各展其才。”
    “便说吕夷简,虽有擅权之议,然其致仕之前,尚行好事,荐富弼为相。而富弼虽素与范仲淹同心,及至晚年亦虑新政或失之过激。汝麟兄言‘势随时转,人之功过亦因之而移’,洵为至理。范公继吕相,犹吕相之继李迪老病而退,原非绝对是非,唯合乎一时之需耳。”
    语至此,她举杯一敬,神色谦恭而从容:“当今陛下英明卓绝,较仁宗有过之而无不及。朝堂之上,能臣如林,海内清平,风气雍肃。我辈商贾草民,得以生逢盛世,何其幸哉!更有世绥公老成谋国、殚精竭虑,天下黎庶亦可高枕而卧,不必忧惧风波。”
    此话词情俱美,情理兼佳,轻巧便将那映射当朝的比附化解。将鄢氏隐在诸能臣之中,无疑是说,功过存乎圣心,你今日得意于取王敬修而代之,又何尝能保长青不败,不为后人所取代?而我非朝臣,只一“商贾草民”耳,无意选边站队。
    话中深意不大好听,面上却滴水不漏,一番歌功颂德又将鄢家之举关乎“黎庶高枕而卧”之盛世格局,叫鄢世绥也无可挑剔。
    鄢世绥仍不肯轻易放过,缓缓把玩手中那枚玉带钩,笑意不深不浅,淡淡道:“贤侄总以‘商贾草民’自谦,未免过辞。昔时你年少便随边将出使番夷,与富弼使辽虽不尽相同,却皆为国事奔走。如今既执皇商家统,自也是大政攸关,岂可当真自外于庙堂?”
    “你所言固然有理,权势更迭原是亘古恒常,无始无终。但天道可数十载方成一势,人生韶华却不过几番寒暑,终究等不得那许久。”
    末了,他目光微敛,语声不高却自带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势:“方才之议,还望贤侄再三权衡,深思熟虑。我素来喜与识大体、知远势之人同行,亦盼来日不负所望。”

第257章 请君入瓮

    祁韫一行走后,鄢家父子、父女仍留船中,随水缓缓溯流,今夜便要在岸上山庄歇息。
    鄢宛棠虽已婚,也不过是择个温顺清白的子弟入赘为婿,至今仍居父家。这些年她身在幕后,筹谋调度之事不知凡几,反比少女时更添几分干练便捷。
    今夜父亲特意唤她同行,原想借她与祁韫的旧谊劝上一劝,不料她整晚寡言少语,非但不帮,神色间更透出几分抗拒。
    她自然不愿将祁韫拉下水,与鄢家绑在同一条船上。这既出于朋友之义,不忍见祁家卷入党争、最终化作弃子,更是认为父亲此举本就非合情合理。
    祁韫所忠,首在长公主,其次也是忠君。背后既有天下至尊,自不能再轻许身家于一权臣麾下。非是高傲不屑与鄢、陆任何一方结盟,实是齐家保身的必然之举。
    父亲之所以逼祁家与鄢氏同船,无非两点。其一,是防着陆党先行拉拢祁家。其二,更是要借此表明,祁家与长公主心向于次党,藉此击碎陆党以“长公主余脉”自居、蛊惑朝野的根本之基。至于祁韫之才、祁家财力所能带来的真金白银,反倒是最末节的好处了。
    鄢宛棠望着父亲淡笑凝思的神情,心中不由得长叹,父亲一向是“得不到便毁掉”的性子,若祁韫不从,祸端恐怕转瞬即至。
    数日后,祁韫以“第九皇商”家主身份,并领四品户部参议虚衔,奉诏入宫,商议夏秋洪水防灾与赈济钱粮筹措之事。
    瑟若还政后的这四年,祁韫其实有数次面圣。最初是为战后会票清兑,瑟若离京前便有谕旨,虽财政吃紧,暂难赏赐乔、郑、祁三家及京中三大商会战时输银之功,但至少欠款务须如数兑付。
    首辅陆简贞与时任户部尚书卢弼之深觉为难,终究还是与诸家大商定下三年分批偿清积欠的约定,虽偶有延宕,今年也总算尽数结清。
    其后祁韫入宫,多是因皇商家主之责,为朝廷代行几桩大额周转之事。一则开铸南直隶、浙闽行用新钱,以缓京师铜料之紧,二则主导南北两河漕运沿线粮食交易,平抑灾年米价。
    又为边地屯田修缮与募兵银两,先行垫付再收回本息,更曾筹建京师火器作大营,代朝廷预采原料。凡此种种,若非机密急要之事,多由承淙直接进宫受旨,在外代办。
    筹措赈灾银两,对祁韫而言也并非新鲜事。是日进宫,她仍循例至允中殿侧厢等候,进门见陆简贞与新任户部尚书丁继可已先到,忙趋前见礼问安。
    当年京师围城时,祁韫与陆简贞也曾为几桩急用军需多有周旋,故此见面并不生疏。
    寒暄几句别后近况后,陆简贞便随口提起北地军情,言秋意将临,辽西已有小股蒙古匪人屡次滋扰,幸而新修定威堡守备森严,火器尤显神威,高嵘承父之志,果然是不世之才云云。
    说着,他话锋一转,含笑道:“祁家修建定威堡一事,实是功莫大焉。当日先行垫付银两近二十万,朝廷所允十万从中央及辽东地方财政拨付,尚余十万走兵部预算,原说三年结清,如今时限也将至,可有何不便?”
    话虽亲昵热络,祁韫心里却并不尽信。须知户部向来是百司讨银之处,不拖延敷衍就是万幸,怎会主动提起还钱的事情,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他倒大方,丁继可当即面露迟疑之色。经陆简贞一追问,他才无奈道:“实不相瞒,兵部近来所需繁重,东南沿海拟再添造海船,西南数省又要修整旧关隘,北地边军防秋粮草也要先行预支,再加上今年火药厂新厂房动工,预算几乎所剩无多……这十万两,怕是难以如数拨付。”
    这一手,无非让祁韫知道,他陆简贞向来不忘旧恩,与长公主和祁家有关之事,从不会拖延缓办,是鄢世绥掌握的兵部从中作梗。
    陆、丁二人一唱一和,话里虚实难辨,祁韫也无意细究,只淡然一笑道:“诸公皆为国操劳,辛苦非常。我等本也当体国之艰,既有难处,且容从长计议,倒也不急在一时。”
    陆简贞知她素来外柔内冷,处事温雅却心机深沉,想来也不会全然无动于衷,只是不愿先接自己抛出的示好。
    他面上仍是不显声色,心里却意味深长地笑了:你不肯上船也无妨,且看今日面圣我有何手段。到时你还愿不愿再说“慢慢考虑”,便见分晓了。
    三人又闲话数句,李庆便掀帘而入,满面堆笑禀道陛下前事提前一刻钟结束,请各位移步面圣。
    祁韫如常随在陆、丁二臣之后入殿,俯身叩拜。
    林璠目光在三人身上微微一扫,最终落在祁韫处,不由想起距上回见她也一年有余。
    如今皇姐已届三十,她也近而立,却仍是那副纤瘦挺拔的少年之姿,肤色细腻柔白,未蓄须,更不见一丝沧桑之色,几乎与十年前初见时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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