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因此四题之中,女子用物之莲瓣香盒,以及民间用物之青白瓷执壶最易摹写,选的人也最多。肯选这帝王印的,不出一掌之数。
    印章上刻的是“天下归心”四字,正出自曹操《短歌行》末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是先帝林烨当年最常用来题字赐臣的宝印。画中却并未正面描摹此印,而是取了《短歌行》里那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为意。
    画色微冷墨蓝,一轮素月淡淡高悬,星辉疏淡。数只乌鹊南飞,环绕古槐。树下空地寥落,月光如霜,微点几笔枯草残叶,如旧梦未醒的余温。
    此画技巧精湛而笔墨克制,色调澹远,留白甚多,透出说不清的寂寞,仿佛画者心底也有一段无处可依的期盼,最能触动一个久居高位、无人可诉的孤心之人。
    林璠虽不发一言,神情却写得明白,瑟若看在眼里,轻轻一点头。典礼司管事太监钱达明便会意,将此女名姓默默记在笺上。
    二人又从中挑出几幅诗画尚可的,零散共选了六人。其实林璠始终未能认出徽止的画,只能凭记忆挑拣与她过往风格相近的作品。心里也明白,徽止虽曾才华横溢,可自入冷院被囚,已四年多未动笔,画艺或许早已生疏,还能否有旧日风采,也未可知。
    瑟若见他数次踌躇,将那五十副答卷翻来覆去也不肯合卷,心中不免一疼。待他终于放下,瑟若才淡淡问:“可有人酬和亭中诗?”
    “仅有四人。”钱达明答道,随即将四纸诗稿呈上。
    林璠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急切。若徽止真在,自能读懂他诗里那句“回首青梅事,心知与谁求”所指,也不会错过那句“停柳秋千影,闲花落旧游”,正是当年她初次入宫,两人玩了整整一下午仍不舍离开的那架柳荫秋千。
    字迹是骗不了人的,无论多少年不写,一眼便能认出。
    果然,那四纸之中,徽止的字赫然在列,是一首小词《忆江南》:“灯火夜,行处旧年人。十里珠帘歌未歇,桥畔杨花梦自新。但愿月长明。”
    不过寥寥二十余字,却瞬间将人带回六年前上元之夜,京中别出心裁,仿唐代踏歌习俗,青年男女皆可与心上人共舞。他那时初尝帝王孤独之味,是徽止拉着他整夜踏歌,白兔玉面之下巧笑倩兮,令人心醉,也叫人宽慰心安。
    徽止此词,不仅表明她还愿做他的“旧年人”,且许下“梦自新”、“月长明”之愿,愿他们的未来,如上元之月一般圆满。
    已执掌天下数年的少年天子,见此止不住地欢喜,那神情像是本已不抱希望,却猛然见到心上人原谅自己、满怀信任地奔向自己一般,险些就红了眼眶。只是不愿在宫人面前失仪,这才死死忍住,不叫泪落下来。
    瑟若自也认得出那是徽止的字,心底虽对其动机大大存疑,更清楚她本性冷酷绝情,未必真肯原谅她姐弟二人杀父灭族的滔天之恨。可见着弟弟那样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终究一酸,也软了心肠。
    她想,自己终究要离开的,将来天下也只剩这一人能令他发自心底开怀一笑。既已不再插手国事,又许他从心所欲,怎忍心夺他所爱?况且他素来有分寸,若真有危害社稷之事,他也必会亲手斩断。
    至于余下那三首诗,能有余力应此“加试”,文采自然不俗。林璠已无心细看,只捧着徽止的字句不肯放手,于是瑟若翻过一阅,拣了其中最好的,吩咐钱达明将此人也列入名单。
    钱达明不必翻册,便笑道:“此女已在方才入选之列。”
    “哦?”瑟若也笑了,语气里带着点了然,“莫非那画中‘乌鹊南飞’,与这诗一样,都是那兰心蕙质、名动京华的沈如清所作?”
    钱达明称是,面上笑意不减,心中却颇忐忑,只因太熟悉长公主殿下做派,怕极她惩戒自己将那勾连宫外的沈如清仍放进五十人名单。
    好在瑟若并不动怒,只淡淡一叹:“终究是凭本事入了选。陛下意下如何?”
    “宣进来问话便是。”林璠哪有心思在意什么“如清”还是“如浊”,随口应下,只盼早早将徽止叫进来,能同她说上一句话。

第260章 十年

    沈如清听召进殿时并不意外,论诗画之技,抑或揣摩人心,她已罕逢敌手。
    入选者共七人,她排得靠后,进殿时,林璠已有几分倦色。此番单独召对,连瑟若也退了出去,只笑言全凭他心意定夺。想来凡是合意之人,即便不入前三首批封妃,也自有嫔位可封。
    殿中陈设清简,唯有一架雕漆屏风,隐映其后少年的剪影,衣冠笔挺,腰背如松,英武与儒雅兼备,着实是真龙之态。
    沈如清虽早见过天颜,此刻仍装作初见,款款行礼。
    林璠也不绕弯,直接开口,声音微哑却清冷:“沈小姐好胆识,虽遭皇姐点拨,今日仍不肯收敛。你的决心,朕已看得明白。”
    他话锋一转,语气顿冷,隐有威势:“那幅‘月明星稀’,可见你对‘高处不胜寒’体会颇深。以你之才,何苦入宫困此深院?留在民间,进可助夫家谋事,退一步也有一世安稳。”
    沈如清将这话听得分明,不带试探,不含私情,纯是帝王立场的坦荡与怜惜。
    二人皆知,她既被鄢世绥推上风口浪尖,若真入选,日后不论顺从与否,皆难全身,子嗣更可能引起国本之争。于她,于国,都非好事。
    她微一思索,含笑开口答道:“陛下垂怜,臣女感激不尽。其实论孤高寂寞,非是高位所致。恕臣女直言,陛下这般天纵之资,纵不居帝位,也因聪慧而卓然世间。而卓然之人,自有卓然的孤独,这才是臣女敢画‘乌鹊南飞’之由。”
    林璠听得不由一笑,这话无疑是说,她也自认聪慧非凡,因此同样孤绝,当真自负得紧。
    沈如清见他并未动怒,知自己赌对了,正欲再言,林璠却冷声道:“你确实聪慧,也确实胆大包天。既然聪慧,便该明白后宫以稳妥为上,你这样的人,并非佳选。若想留下,凭一幅画还不够。”
    “陛下既直言,臣女也不必掩饰。”沈如清声音不卑不亢,“后宫关系社稷,稳妥自是首要。但纵观史书,能真正起作用的妃嫔,哪一个真是懵懂无知?权术本无善恶,只看用以护何人、成何事。”
    “我自会守稳本心,也不负家国。正如长公主殿下所言,纵不谈女德,家族利害亦时刻谨念于怀。此前面圣,我答自处之道是‘合情合理’,便是我本相。陛下若以为是刻意粉饰、逢迎人心,倒是小看臣女了。”
    她微顿,望着那屏风后的剪影,神色澄澈而坚毅:“臣女愿入宫,不惟为家族所望,更因心有所志。愿以所知所能,助陛下更臻治世之极盛。使嘉祐之光不止安定一时,更照耀百年,让后人回望,知今日并非幸得,而是志与才同在。”
    此言无疑是说,她并非贪恋情爱与后宫虚荣,而是愿借此身份助力盛世、留名青史,更大胆地向天子递出结盟之意。
    林璠心中赞赏,也自信能驭此锋芒,却仍不肯轻诺,只淡淡点头道:“朕会考虑。你退下吧。”
    “是。”沈如清行至殿前,叩拜而退,临别轻笑道,“愿陛下得一知音人。”
    最终进殿的,是化名叶昭华的徽止。
    林璠透过屏风看她款款而来,只觉心底几乎要碎,恨不能当场推开阻隔,将她拥入怀中。终是强自克制,只静静凝望,看她行礼如仪。
    两人对视良久,俱不知从何开口。终是林璠先低声道:“你肯来,我已心满意足。你……若是仍不愿,也尽可回头。我知你爱自由,入宫太过拘束,你不愿,我便让你落选,日后仍做这叶家之女,自在平安。”
    谁知徽止语气虽淡,却答得干脆:“我也想明白了,我只来享这荣华富贵。旁的我也不求,父亲给过我的,你再给我便是。”
    林璠知她素来要强,此话既是实心,也是给一夜之间态度转变铺个台阶罢了。
    他满心欢喜,只把心上人字字当真,哪里看得见屏风之后,徽止苍白面庞上那一抹狠毒而得意的冷笑。
    绵延数载、暗中牵动首次二党无数博弈的皇帝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中秋甫过,长公主、郑太妃与宗室命妇共议,定下首批封妃三人,沈如清为皇后,另二人封贤妃、淑妃。
    三人中,唯沈如清出自鄢世绥一派,另二人皆无党无派,出身清白。次党得一皇后,自是弹冠相庆。首党虽大为光火,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转而拉拢另二妃母族,以稳盘势。
    徽止仅封嫔位,自是林璠不欲她过于惹眼。反正既已相守,往后岁月还长,许多事,慢慢来便是。
    皇帝大婚定于次年二月。接下来半年,还需依礼选吉日,遣使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六礼,一道道繁琐仪程,都须按部就班,逐一备办。
    这半年里,祁韫那头却并不平静。
    北地初雪尚未来临,商界便传出一桩震动朝野的大事。
    自辅佐开国以来历经近百五十年、素有“皇商之首”之称的邵氏,因连年亏折,误运误课,积欠官项至一百六十万两之巨。朝廷随即革除邵氏在内务府、户部等处的诸多官职,责令严查邵氏掌事人等,并查封家产。
    至于朝廷欠邵氏援助绍统初年京师重建、十数年置办倭铜、修建定威堡等林林总总也近百万两的旧债,自也一笔勾销,无需再还。
    早在此前,瑟若便已筹谋,与祁韫一同入宫,借馀音社献戏、戏后小宴之机,二人向林璠倾心表忠,席间谈笑甚欢。
    祁韫更是毫不隐瞒,将鄢世绥、陆简贞对祁家打的主意一一道来。其实此事林璠岂能毫无察觉?只觉她坦率可贵,更添几分信任。
    何况徽止回心转意,瑟若又在选婚事上事事成全、极尽体贴,让他多年少有的心头畅快。祁韫与瑟若这一番设宴,本就如家人般亲近,所言听来更是句句入耳,声声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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