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此女才情与心气俱在,当得此重任。只是野心太盛,纵想掩饰,也总有锋芒外露。日后若真如她所言,“合情合理”处世,自无大碍。若起了兴风作浪之心,其祸害自然比木头美人张婉宜、绣花枕头陆妙华大得多。
    故而虽心中称许,瑟若面上仍如止水,不发一言。沈如清感受到殿上最尊贵二人对她的冷态,倒沉得住气,仍淡然垂眸,静待后续。
    又有两位宗室贵妇发问,却明显是给张、陆二人搭桥,避免沈如清风头太盛,真要夺了这皇后之位。
    这一番相看,直从巳初到午时。林璠心中已有几分不耐,急着欲处理下午的几桩麻烦事,于是瑟若开口作结道:
    “你们三人,容色有可观处,才艺亦称得上精巧。可今日所展,不过是你们最愿人看见的一面。人贵慎独,若非面对权势,还能否守得住眼下之貌与心中之念?”
    她边说边静观三人神态,张、沈二人倒不如何,只恭敬垂头表示温顺,陆妙华却仍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瑟若淡淡一笑,声调未变,话却陡然冷冽:“你们入宫已半月有余,一言一行,皆在天听之中。”
    “有人仗着出身高贵,私下收买内侍传信递物,窥探他人行止。只因碰折一枚鬓边花钿,便命人灌冷水、扇耳光折辱贫家秀女,险些要了人一条命。更大言不惭,扬言‘后位不过我囊中之物’。”
    “有人冷眼旁观同伴受辱,见血染素衣亦不出声,只怕牵连自身。”
    “更有人,与宫外暗通款曲,递送消息,以为天网可漏,无人得知。”
    瑟若淡淡瞥了沈如清一眼,终于在她眼中看到一丝惊讶之色,方续道:“选秀非徒为帝王纳宠,实关宗社血脉,家国根基。自古兴衰成败,往往系于后宫一隅。”
    “汝等入宫本应自谨自律、思及父母宗族之荣辱,却反以轻佻私欲为念,如此行径,何以对得起天恩祖制,又何以无愧家国社稷!”
    她虽已不再是监国,可威压之势不减,话音刚落,殿中顷刻寂如寒潭。
    三女面色煞白,已是战栗着叩首请罪,宗妇们也纷纷起身离座,低头躬身。主持此次选秀的内务府典礼司总管钱达明与几位经手大太监,早已慌不择路地进殿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今日所见,色艺虽有,却德行不立,反见骄矜狠戾、冷漠无情、心术不端。如此结果,岂堪承载后宫纲纪、宗社血脉,实悖逆选妃之本意。”瑟若冷冷续道,“本宫倒愿重选,却虑劳民伤财,不欲轻启民扰。
    她一睨殿中人各异神态,最终一语定音:“诏令,复遵太祖旧制,以儒门单族清白之家为家世遴选标准,自已入宫之五百秀女中,重行筛选。先选五十,再取三名,入殿受察考。唯德行兼备者,方可为后妃之选。”
    ………………………
    这两月以来,霏霏都住在长公主府,白日常被祁韫接出来,在京中风景名胜闲游。
    玄山地处京西郊幽僻之地,祁韫往来其间倒也不易引人注目。只不过,瑟若既已重回尘世,自是需依皇室未婚女性的照护礼仪设防,与当年居庸关小住时无异。
    毕竟是祖宗家法,无可奈何。两人顶多十天半月得见一面,或借京中雅集作掩,或白日里在玄山匆匆说几句话。反倒是霏霏往来无拘,成了二人间最自在的信使。
    这日是霏霏自己说想看荷花,祁韫便租了画舫,带她从什刹海向东南行,直至京郊那片野湖,看万顷荷花。
    此湖正是当年初次为瑟若庆生、万盏星灯随水流转之处。暮色渐合,天边霞光浅淡微红,几只白鹭掠过湖面,留下一线微波。荷叶层叠,碧水轻漾,花影映在水里如旧年模样,只是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霏霏见水中荇菜好奇想摘,却总够不着,祁韫便笑着牵住她一只手,让她放胆探身去取。终于采下一朵嫩黄小花,她眨眼笑着递到阿叔跟前,让她替她簪在鬓边。
    祁韫将那小花簪稳在霏霏发间后,一大一小并肩坐在船舷,望着飞鸟穿云而过,都不言语。
    霏霏心思细腻,性子又天然与祁韫相近,不必多问,便知阿叔心里其实一直有种说不出口的孤寂。
    那孤寂并不张扬,也不刺骨,只是温温淡淡的,如影随形。无论身边有多少热闹与关怀,阿叔心底始终清楚,自己并不真正属于那些光亮热闹的人群,也永远学不会他们那般坦然地说出喜怒哀乐。
    往年有寄安姨姨在侧,这孤寂也被日常的温柔与甜意裹住,不至于显得苦闷。可如今,瑟若身边尚有霏霏陪伴,正是祁韫怕她孤单。而她自己,到底成了真正形单影只的那一个。
    故而霏霏说想出来玩,只不过是想找机会陪陪她罢了。她总觉得,这世上有自己念着她、理解她,总好过阿叔一个人在那一场又一场嬉闹喧哗之中独自默坐,微笑旁观。
    祁韫见了霏霏,照例要问殿下近来可好,饮食与睡眠是否如常。霏霏便笑着说,每晚她都与姨姨同寝,她睡得浅,半夜姨姨稍有翻身她都能听见,何况有时失眠起身庭中看星,或夜半独坐书房写字,她第一时间便知道。
    虽说初分离时瑟若确实有些不适应,如今也学会了在霏霏看顾下,好好吃尽每一顿饭,夜里也能安睡。
    祁韫听了,神色微松,笑意也多了几分。两人便在船上用了顿温馨轻松的晚餐。
    饭罢夜色将临,天边仍半昏半明,几颗新星悄悄亮起,弯月浅浅挂在湖上,倒映在微波之中,仿佛也带着未褪尽的霞光。
    霏霏为展新学,特意抱了琵琶,为阿叔弹《春江花月夜》。祁韫斜倚舷窗,支颐带笑静听,望着那湖上月色,心中也在默默念道: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的孤独,是顶层棋局里不敢示弱的悲凉,是纵有万盏星灯也照不到心底的寂寞。而霏霏给她的,是小小的、几乎不能言说的暖意,何其短暂,却足以让她在人间暂歇片刻。

第256章 金莲映日

    祁氏家主多年未驻京,此番久留,登门邀宴的权贵多如过江之鲫。
    可既已是效忠皇室的皇商,自无意再结党营私、攀附他族,更需避嫌才是。便是首辅陆简贞几次派门人旁敲侧击,巧言拉拢,也都被祁韫轻巧挡去,不留痕迹。
    这一日却是次辅鄢世绥亲自出面相邀,约祁韫与承淙共聚。既然次辅本人都肯屈尊,再推辞便未免太驳情面,祁韫只得应下,打算敷衍一回。
    正值夏末秋初,鄢世绥设宴在避暑山庄金莲映日处,画舫随波微荡,满湖金莲万本,花光映水。
    船上所设饮馔也尽是清新雅致。御河果藕切片冰镇,粉白脆嫩,外河菜藕则入汤作清羹,甘凉爽口。嫩莲实承露鲜食,甘香绵软,最宜消暑,坚实者则风干备用,入点心糕饼。又有凉水河的芡实、菱角与茨菇,冰湃下酒,鲜美无比,佐以桃仁小食,更添清甜。
    席间以茉莉、福建兰新摘薰茶,幽香入盏。六月菊、白凤仙浸酒,色泽浅淡,带一缕药香,夜兰香、晚香玉随风送来落日清芬,勤娘子、马缨花也在船头瓶中初放。
    微风拂面,花香酒香清雅交织,荷影随波,天光渐晚,仿佛暑意也都随之散去。
    船上无闲杂人等,只鄢世绥携一子一女相陪。女儿自是与祁韫相识多年的鄢宛棠,数年不见,早已为人妇,美艳风华未减,也仍自由不羁。只是年纪渐长,稍多了几分淡然不争的风致。
    儿子则是鄢世绥最倚重的第三子,名鄢汝麟。此人年岁与祁韫相仿,举止潇洒,更有阁臣子弟惯有的气度与礼数。
    祁韫昔年在京时曾于应酬场中远远见过,未有深谈,此番却是他主动提起旧事,笑言久仰之名,未得当面请教。
    平心而论,此宴确实风雅清静,无人多杂扰,反透着几分朋友间家常小聚的闲适。就连所设饮馔也皆合祁韫口味,那新鲜的菱角、芡实、莲子,皆是她夏日爱食之物。
    祁韫一面从容应对,谦恭周旋,一面心里也暗自觉出几分奇特滋味。向来是她揣摩人心、投人所好,如今却是堂堂次辅之家处处讨好于她这个出身商贾的年轻后辈,那心情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淡淡的警惕与感慨。
    本该与她最为热络的鄢宛棠此次却一反常态,言谈收敛,甚至刻意透出对祁韫的疏离,仿佛对父亲的安排并不赞同。
    鄢汝麟却几次三番提起,当年他小妹和祁家在长芦盐场“不打不相识”的旧事,祁韫与承淙便心里有数,今日所谈,多半还是绕不开盐务。
    果然,闲话未尽,鄢世绥便以边疆用兵、军需告急为引,谈到赋税难加、百姓困苦,终于开门见山:“朝中近议,要修北疆关隘,添造海船,总要筹银两。赋税已重,朝廷便想另辟新法,拟发关防引券,以十年为期。”
    “你家最擅此道,若肯先行出面,自可带动江南与北地士商响应。此举朝廷得银,你家有利,百姓亦免重赋,可谓三全。”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缓,又带着笑意许以其他隐晦甜头:祁家在江南、岭南的商税与关卡可酌情减免,更许诺可为祁家已转手给乔家、正在逐渐回收投资之利的南平盐场大开方便之门,折耗、定额皆可放宽。几句话,便将一条利益丰厚的路子铺展眼前。
    祁韫听得明白,此举表面是“为国分忧”,实质让祁家拿到一笔巨大利润,更可将祁家部分金融资源与流通网络绑定到次党。
    其实这两月来,陆简贞一派同样不曾停手,借着把持户部,明里暗里多次示好。旬日前,现任户部尚书丁继可还托了承淙在京友人带话,也以类似条件相诱,只是说得委婉些,被承淙一口打太极搪塞过去。
    如今连鄢世绥都动了同样心思,亲自出面,更说得坦白,既是抬举,也是试探,倒难以当面回绝。
    祁韫却是淡然,笑着拱手道:“世绥公所筹,诚是利国利民的好策。只不过新政方起,商贾之心未必能一时聚齐,若贸然由我祁家先行领头,恐反引旁人疑忌,谓皇商过盛,功未成反受其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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