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即使祁韫素来擅克制情绪,也掩卷不再多看,静静将画细细卷起收好,竟心痛得一句应酬称赞都说不出。
    众人知她非无情,故默默相候,不忍拆穿。还是蕙音天真,仿佛不知别离为何物,向祁韫展示《梧桐雨》最末一折终于定稿。
    她一人分饰多角,先是梦中的杨贵妃哀婉低回,柔声垂眸相邀玄宗:“妾身贵妃是也,请主上赴席。”
    又是玄宗听雨打梧桐惊破与贵妃相遇梦境,心痛难抑,要把世间梧桐皆锯倒劈柴烧:“当初妃子舞盘翠时,在此树下,寡人与妃子盟誓时,亦对此树。今日梦境相寻,又被它惊觉了。”
    再是高力士设问:“这诸样草木,皆有雨声,岂独梧桐?”终是一句:“伴铜壶点点敲,雨更多泪不少。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
    祁韫听着,竟真的悲情难抑,掩面张口气喘,只勉强不落泪不失态罢了。一时只觉天地幽暗,十八年过往翻涌而上。
    她一生孤苦从未叫过痛,却并非不痛。她是护了她们短暂四年,可她们又反过来包容慰藉了她多少?
    如今只为给瑟若一个清白交代,而除梁述是何等铤而走险之事,也为护她们不受她将来所涉之刀光剑影所伤,将这一切剥离,无异于将她生命里曾经的执念、骄傲、温情、痛楚一一剥下,还要她们宽容她这冷酷的诀别。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天地寂静,风吹云薄。桃源、独幽、梧桐雨,皆消失不见,唯有她掩面伏案静坐亭中。
    无论诸人如何以音律画艺作别,晚意都只静静坐在人群最末。
    其实,青楼女子最擅是别离。若她们想,自有万千手段叫人心醉神迷、魂牵梦绕、欲罢不能,只恨不能把命都给她们,哪能吐出一字永别。今次,云栊等人都未施半点伎俩,是不愿、不屑,也是不忍,却已叫祁韫万箭穿心。
    平心而论,晚意在诸艺上皆不出众。她与流昭一道学的是舞,却终不及那位真正的舞魁娘子专精钻研。在青楼女子惯习的琴棋书画、词曲技艺之中,她始终只是个不上不下的“半吊子”。既是天资有限,亦因兴致缺缺,本质是一场无可奈何的错置。
    她原应是平凡人家的女儿,若能生于小康良家,在闺中安分度日、绣花裁衣,孝亲敬长、姊妹和睦,将来嫁个平头百姓,也可一世安宁白头。
    造化弄人,不止折磨祁韫这般“天不予我,我自设局以取之”的天才,也错放了无数如晚意这般,被命运硬塞入不该属于她轨道之人。
    她亦可一舞作别,然舞者为悦己者容。观者无心,何必强作?既要断情,自不会以柔情姿态留人,这亦是她的骄傲。
    祁韫再抬头之时,晚意分明看见她眼角通红,泪痕未干。她却仍不言不动,只静静望着,心思却不由得飘回过去。
    那个六七岁雪团般的阿韫,也会在她和蘅烟姐姐受委屈流泪时陪着哭,却是小兽般怒火冲天,边哭边咬牙大骂,在屋中来回踱步,少不得还要踹翻一两个锦凳、砸碎几个茶盏。
    不出三日,那让她们气苦的罪魁祸首必遭一殃,或是饮食里的泻药,或是弹琴时莫名崩折指甲、流血不止,甚或还有缝衣针扎进脚心、下楼梯跌得头破血流。孩子的智慧往往不能和大人抗衡,那些娘子绝非善茬,纵无证据也要打祁韫出气,她便冷冷扛着,脸上全是“总有一日我赢”的狠劲。
    可惜这般真情,早就在她脸上看不着了,运筹帷幄的东家,一旦出手就是翻云覆雨。还好,今日她的泪还是真的。
    两人对坐良久,等祁韫终于平复情绪,晚意才开口淡道:“既是回来交接,不如趁此一次与我这管事之人说清。”说着,先主动取出账册,摊在桌上:“虽知你不在乎这些,我交代清爽,总是应有的。”
    祁韫只颓然摆手道:“你与千千、流昭细论即可。”
    其实年初千千返京探望时,已含蓄道出“无论如何,我千千绝不亏待朋友”之意。如今独幽馆由她与流昭合资接手,算是真正尘埃落定。
    晚意点点头,竟有闲情玩笑道:“如此这般,二爷倒升一格,成了我们东家的东家,先道声喜。”
    祁韫哪有心思接话,只觉千言万语皆成一句“对不起”,却又是世上最无用的三个字。
    晚意就又说:“二爷说不出,便由我来说吧。咱们好聚好散,你也不必避我们如蛇蝎。这馆你该来便来,应酬场唤云栊绮寒伴坐也是从前一样。只茶酒钱、香资、歌舞赏、梳头花等一应费用,皆按沈六爷、秦小爷之例与你明算。”
    祁韫“嗯”了一声,终是取出那份为晚意备的京宅地契,也有几分恢复如常道:“这是为你备下的宅子,若有一日倦了,可暂歇片刻。若不愿留京,亦可转卖另觅他处,我不干预。”
    她原以为晚意不会收,不料她笑着接过,顺手一袖道:“谁会与银子过不去?多谢体贴,明日我便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祁韫更无话可说,晚意就又笑道:“不要以为,这地方只有你护着。姐妹间互相扶持,早已分不清谁护谁。如今云栊、绮寒、蕙音都有良缘,连夕瑶都有了心上人。我会守着她们风光出嫁,也会顾好自己。”
    “二爷注定是天高海阔之人,你我落花流水,不过因缘一场,相伴一程,聚散有时,不必太悲。人说我们是蒲柳、菟丝、无根飞絮,实不知蒲柳韧如丝,倒比磐石还耐时。别离这事,我们见得早,经得多,比你看得开。自此山长水阔,君之志可展,不需后顾之忧。”
    她顿了顿,笑道:“也祝你和殿下风雨无惊,佳人相伴一千年。”

第149章 赢她

    嘉祐八年正旦大朝,长公主不再与帝同居御阶受贺,而是以皇姊身份列于百官之首。此前毫无风声,一经宣布,震动朝野。
    初时朝臣多以为此举即是还政,不料其后诸般政务,长公主仍照例过问。然林璠所独断者日渐增多,奏疏批得周详,法令施行得当,内外臣工虽知其背后或有长公主指点,却无不服林璠才识持重,敬之如君。
    今春更添一大事:皇帝亲出南苑春狩。
    往年因林璠年幼,前首辅王敬修以“劳费烦冗”谏止春狩,改为内廷小猎,实为顾虑小皇帝弓马未精、恐有疏虞。今年新任首辅陆简贞则以“仓廪充盈,文治武备俱振”为由,请帝出猎,以振朝气、示安乐。
    林璠素习骑射,在同龄中天赋上佳、膂力过人,此议遂得准允。春狩既定,钦天监择吉于三月初七青龙日,不仅礼部主办事繁忙,连宋芳、戚宴之等人亦被调度无歇,宫中内外俱为之大动。
    此事自正月初十百司开衙理事起便紧锣密鼓筹备,上下皆忙,唯独瑟若反倒比往常清闲。今年上元仍循旧例与民同乐、赐荣恩宴,只是她略露个面便隐去,换回常服,与祁韫结伴私下赏灯。
    二月十二花朝,祁韫照例入宫,与青鸾司诸人同游御花园,姚宛竟还操办了一席曲水流觞之宴,众人写花语、题花笺、掷花枝投壶,倒也不亦乐乎,惹得宫中一日春意融融。
    更不消说,瑟若因政事时不时召祁韫进宫,议事时林璠必在,茶余饭后却总能识趣退去,给二人留出片刻闲谈。
    祁韫再陪瑟若小憩,便不似初时那般拘谨紧张,却也自持端方,连左右宫女都不屏退。面首大人只守着给殿下掸春日花心小虫,自己捧书静看,竟叫宫人们都暗地为她二人着急。
    如此种种甜蜜日常中,瑟若眼见祁韫从起初战兢疑惧、仿若不敢亲近天人,到如今安闲自适、光明坦荡,心中亦是欢喜非常。
    花朝一过,倒换她开始烦恼起祁韫的生辰如何操办。姚宛、宋芳等早已暗中拟了几套方案,有说悄悄设一席夜宴,于琉璃井畔放河灯许愿,有说索性设宴王谢书堂,请青鸾司众人作乐陪宴。还有说装作无意邀她至昭阳台畔,设景如春梦、只为一人……
    搅得瑟若哭笑不得,偏又不好驳,只得将各案斟酌收藏,暗自思量如何不落俗套、又能叫她惊喜。
    祁韫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除去瑟若交办的政务,生意上的重担亦是一日胜过一日。
    年末总账房核算账目,诸长老按例议定功绩。今年这场评比,祁承涛以微弱优势拔得头筹。承涟、承淙皆自南方归京参会,三人听得清楚,输赢并非实绩之差,而在于祁元白、祁元骧二人铁了心要捧祁承涛上位。
    祁韫再如何出色,只需他们暗中于账目上“漏”出一星半点给祁承涛填补,便足以拉平差距,轻松制胜。
    大凡制度总有漏洞,这便是祁家家法模糊之处,而家主又大权独握,欲暗中操纵,不过举手之劳。只是,祁韫三人岂是省油灯?这一手也就得逞一次,来年再欲故技重施,恐怕不容易。
    祁韫输得倒好风度,她听祁承涛核账至半途,几笔从未听闻过的大额票据一冒出来,便已知输赢所在。
    她只轻轻一笑,坦然认了,毕竟三年考核才过半,机会尚多。除夕家宴,她对父亲、对涛哥仍是礼敬如常,倒叫祁承涛自己羞愧得面红耳赤。
    祁韫、承涟、承淙年后合议,定下几桩大策,其中重头戏,便是于□□广海贸局中与祁承涛及其背后二老正面开战。
    此需追赶他们去年一年的布局,并非易事,需要的资本之力更超乎寻常。好在经她给郑家和鄢宛棠搭桥,郑复年对她认可有加,更清楚祁韫在长公主心中的分量,借郑家之力,事半功倍。
    郑复年果然回信倾力支持、愿亲自下场操持,说是“还那洋美人的情”,看得祁韫会心一笑。
    此番瑟若要给她过生日,祁韫当然早有预料。其实她这样素重实质不喜虚文之人,平日又实在忙碌,往年生日怎样在诸事之中胡乱过的,早已不大记得。
    爱护她之人也多,年年少不了关怀。甚至刚到茂叔家那年旁人还不熟她习性,承淙自作主张叫了一帮狐朋狗友跟她喝大酒,祁韫忍了一天,夜里散了才跟他发火吵架。承淙没生气,反倒嘻嘻一笑:“原来你也有脾气啊!这生日没白过。”第二天跟没事人似的继续拉她出去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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