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不料此人又胡诌:“万物归天,天地为君,民为臣,草木禽兽皆受朝廷庇护。我为天家子民,所杀所掏,也算‘取之有道’。今得侍奉殿下,只好以加倍诚敬之心、护爱之意报偿,并日日焚香念咒,以求超度它们。”
    瑟若嗤笑出声,骂她胡说八道,偏又听得有趣,问她念的哪门子咒。祁韫想也不想,张口便引:“《庄子》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华严经》有云,‘情与无情,同圆种智’……可见鸟虽被打,亦得因我之力,早登涅槃。”
    说得天花乱坠,煞有介事,活像她掏了鸟蛋反倒积了阴德似的。瑟若笑得花枝乱颤,祁韫却默默想:果然还是不应被她瞧见玩弹弓,日后该老成到底才是。
    两人在水边就《华严经》大肆清谈一番,皆是歪理邪说,专以逗笑对方为目的,自己却都板着脸。最终双双笑弯腰回到车上,这次祁韫也不故作姿态了,反正无论棠奴等宫人还是高福、连玦等自家随从,都跟她二人出门惯了,也没什么好避忌。
    上了车,没走出半里地,瑟若就笑嘻嘻凑上来说“我伺候二爷捶腿”,吓得祁韫连连后躲,哪敢真让她给自己捏肩揉膝,就差喊姐姐来求饶。
    瑟若闹了半晌无果,又不舍得真跟她打闹怕撇疼伤处,只得把手炉又裹一层薄毯,亲手给她按在膝盖处暖着,如此温柔照顾,叫祁韫感动无已。
    唯一稍有些难受的,便是车内为给瑟若保暖,炭火太旺。祁韫解了薄氅犹嫌热,也只得忍着。
    瑟若昨夜几乎没睡着,也觉困倦,二人打了两局双陆,谁也没正经要争胜负,第三局半道瑟若干脆直接一推棋盘,打个哈欠说:“哎,不如补个觉。”自然而然地窝到祁韫怀里,蹭了蹭,就心满意足地长哼一声,睡着了。
    这一觉好睡,醒来也快到地方。祁韫闷得一身汗,且因一动不动又一个多时辰而越发僵痛,却当真甘之如饴,原是对身体之苦太习以为常。瑟若要知道她还受了“千金”刑,必不会再靠着她睡,还要骂她话说一半留一半……
    居庸关自古为京畿门户,关城嵌于重山断壑之间,控南北之咽喉,亦为兵家要地。自太宗朝迁都以来,北地诸关独此最近京师,山河形胜之势,足为屏障。
    朝廷于关中设行宫,以便皇室巡防驻跸,虽不比宫禁华严,却也规制森整,威仪不减。春寒料峭时节,山谷间云气蒸腾,雨脚带风,愈显关塞肃穆。
    瑟若此番出宫,挂了个“巡防北地边备营务”的虚名,实则不过是借题出行。居庸关行宫多年未启,上一次开用,还是绍统初年京师甫定,她父皇林烨亲征凯旋,择此处行驻跸大典,既慰边将,也示天下太平。
    行宫近日方大举清扫整饬,堪堪得用。瑟若下车时,望着雾雨中朦胧浮现的殿宇剪影,竟也生出少见的忐忑,怕准备不周,怕手下粗心,更怕不合祁韫心意,终觉这等规制森严的宫苑气派虽足,却嫌少了几分她心中所愿的清雅与温情。
    去年祁韫为她筹备生辰,如何费尽心思、紧张惴惴,她此刻也都体会到了。给监国殿下惊喜固然艰难,叫大通商祁二爷眼前一亮,难道便容易?一样眼高于顶,一样千帆过尽,俗物金钱都入不得眼,所求不过是既雅且趣,脱凡出尘。
    姚宛、宋芳等人呈上许多设想,未必不好,有的甚至别具巧思。可瑟若思来想去,终觉祁韫心中所盼,未必是何等新奇盛景,而是那寻常人家朝夕共对、柴米话温柔的幸福。这却正是她身为监国,最不能给予的,也是她心底最为愧疚的。
    因此,她什么大手笔也未准备,只将自己的三日完完整整交付给她,这便是她的礼物。

第151章 宫规

    见瑟若下车后站在原地不动,眼瞳轻颤,抿唇不语,祁韫还道她怎么了,以目相询,瑟若便摇头一笑:“这段山道风景不错,咱们不如走着上去。”哪里肯说实话是紧张得胃里发颤。
    这一段山道古木幽森,乱石横斜,生藤缠树,倒也颇有野趣。雨已停,只余林间滴水淅沥,祁韫仍执伞替她遮着。两人一边闲谈一边缓步而行,远山浮翠,近草带露,气息清润,连脚下泥路也不觉难走了。
    行宫门前,御用监司设太监陶长恩早候在旁,见主子至,众人齐齐跪下迎驾。
    瑟若收步立定,淡声问道:“诸事可齐备?”
    陶长恩连忙躬身应道:“回殿下,宫中寝处、汤沐、膳食、灯火诸项俱已安顿妥帖,宫规已行,静候懿驾。”
    瑟若点头,提裙便走,祁韫也大大方方跟上。陶长恩悄悄侧目望了一眼这位长公主心尖上的红人,只觉风姿清峻,眉眼生辉,确实十分有色相,难怪殿下偏爱。
    这一趟差使着实难当,殿下外宿三日是什么含义,人人心知肚明。
    司设本就主理行宫、别苑诸事,往来迎送、安寝起居,最忌逾矩也最难推脱。担子压到他头上,自是分内之事,却也叫他寝食难安。
    如此私密差事,分寸最难拿捏。办得不周,是大不敬。若真太周到,日后风言风语传出,第一个掉脑袋的也是他们这些奴才。
    行前他特意请示了宋芳,他是讳莫如深遮遮掩掩,宫伯却只淡淡一笑,道一切照章行事便可。陶长恩原以为得了托底,稍舒一口气,谁知转头就奉召至御前。
    皇帝先问了春狩之事,又问这次居庸关行宫安排,语气虽温,眼神却冷,末了道:“若皇姐回来身子有半点不适,朕要问你。”
    陶长恩心下一凛,正要应声,陛下又道:“护好皇姐,不许叫她半点吃亏。”
    他连连叩首不敢抬头,心口发颤,却也难掩惊诧:十一岁的天子,说出这般话来,语气沉凝,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哪里是做弟弟的,倒像个年长的兄长。
    只是这“半点吃亏”四字,叫人如何揣度?门一关,谁还能管得了?宫中人人默认的“面首”,难道还能真是白纸一张?
    此时被冤枉的那张“白纸”正微笑细观行宫气象。前殿檐牙高啄,飞甍翘角,白石台阶自山腰绕行而上,松竹掩映,恍若云间别院。更远处山峰层叠,云雾未散,偶见关墙隐约横卧岭脊,宛若巨龙伏地,气象雄奇。
    正巧雨后天光初放,山岚渐散,林叶滴翠,光影斑驳。微风拂面,带着野花与泥土气息,天清气朗,万物皆新。
    祁韫立在廊下,只觉身心俱畅,连眉眼都柔和几分。
    瑟若却毫不看景,只惴惴不安地紧盯着她神色。见她确实神情喜悦,毫无不满之意,这才松了口气,手不由自主伸过去牵住她,笑着撒娇道:“早就饿了,咱们先吃饭。”
    棠奴等人自是会意,躬身退下传膳。二人各自更衣后,于行宫偏殿东暖阁对坐,四面槅扇尽开,凭栏可观山色,帘外风景与席间情意相映成趣。
    瑟若进殿稍晚些,搭眼一瞧便知四周早已按内监仪制设护,不仅陶长恩躬身候立,引驾的、传膳的、膳后收拾的、跪听差遣的、掌案卷册录进退的,一个不落,皆是太监与年过三旬的女官。她心头顿生一股无名闷气。
    她当然明白这是皇室女性出巡的常礼。按例,内殿一应事务须由太监主掌,男宾有出入,必须设护伴随、册录来去,不得擅留,不得夜宿。凡灯火、饮食、起居之事,皆须留迹归档,以守礼防讹。
    可就是不能不气。一面想:我与她清清白白,简直比虎跑泉水还清澈,用得着这般众目睽睽、处处提防?一面又懊悔,当初就不该选这劳什子行宫,倒不如京中寻个正经去处共游一日,虽不能留宿,却自在得多。我这小面首脸皮薄,说不得早就心里不高兴了,还得强撑着跟我笑。
    祁韫却无半点不满。纵瑟若只赏她一片枯叶,她也会视若珍宝地拿回去,细细夹在最爱的秦观词页里,日日翻看。何况监国殿下顶着多少压力、破了多少规矩,才得以陪她出宫三日,这等沉甸甸的心意,她喜欢还来不及,哪舍得冷脸相待。
    她深知这些繁文缛节本是该有,更是瑟若声名之护,无论出于宋芳还是林璠授意,她祁韫第一个举双手赞成。若她不是“面首”而是瑟若的兄弟,怕早已千方百计劝她万勿冒此风险了。
    见瑟若闷闷地坐下拨弄茶盏,祁韫笑着哄她:“方才往东厢下处去,不过数十步,却是一步一景,风景果然是好。殿下垂念备至,更是陶公公费心安排,臣感沐不尽。”
    陶长恩一听,连忙跪称不敢、分内之事。他当然不会被一句“顺水人情”收买,更知男宠与后宫妃嫔一样,多得是口蜜腹剑、明褒实贬的伎俩,殿下明明面色不豫,说不定这句话就是要引她斥责于他这司设,以彰其面首的威风。
    不料,殿下听了,竟真减了几分不高兴神色,淡道:“确实不错。这几日有劳陶公公照料,等回了宫中再赏你。”
    他当即激动得声音发颤,再抬眼看那祁爷时,只见她了然一笑,显然将他这点心思看穿,也不在意被人揣测误解,笑容中竟是云淡风轻的宽容,随即垂眸认真给殿下布菜,动作娴熟自然。
    陶长恩心下也难免自愧几分,更从殿下一句话听懂了祁韫在她心中的分量,便不着痕迹地示意众人再退开些,勿搅扰二人私语。
    饭罢瑟若小憩,祁韫本可如往常在旁守着她,却也觉出入留档总是不好,故笑言自己有一桩事要处理,三刻钟后再来陪她。
    瑟若哪会不明真相,更觉烦闷,进了寝殿就往榻上一扑,气得先捶了一阵床,才任由宫女服侍她脱衣睡好。
    陶长恩和众宫人眼看着祁韫优哉游哉寻个书案坐了,还当真取了几封信来回,那迅捷处理千头万绪的情态,与宫中主子们也不差分毫。却又似心里有座钟,离殿下醒来还剩一刻时,溜溜达达出门折了几枝青葱柳条,三两下就编好一只胖胖的长尾喜鹊,用一根柳枝缀着。
    那喜鹊栩栩如生,俏皮可爱,上下一闪一闪间,还真似鸟儿蹲在枝上随风颠簸。瑟若起身出寝殿,正见祁韫坐在案边,一手托腮,一手执着柳枝喜鹊对她笑,立刻什么气苦愤懑皆抛到九霄云外,喜滋滋伸手拿过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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