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话音未落，温榆猛然一顿，全身绷紧，多年潜伏训练出的对危险的敏锐感知让他在瞬间反应，条件反射地将池晟言挡在身后，凛冽如刀的目光扫向身前的树林。
　　池晟言被他急剧变幻的脸色吓了一跳，紧跟着摆出戒备姿态，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温榆脑后发凉，双眼死死盯着那片树林。树叶落尽，光秃嶙峋的枝丫指向一望无际的天空，崽崽正围着一棵树绕圈子，显然里面并没有人。
　　温榆蹙眉，暂且搁置了自己的直觉，安慰地冲池晟言笑了笑：“没事，我们走吧。”
　　下午两人分工忙活，池晟言负责切菜剁肉馅，温榆和面，同时还要看住时不时就要跳上桌的崽崽，谨防狗毛掉进面盆。
　　待一切收拾停当，要开始包的时候，温榆忽而一拍脑袋，说完了最重要的事给忘了，边说边急匆匆翻钱包，紧接着就要往外跑，穿着拖鞋险些滑一跤，幸而被池晟言一把捞住。
　　池晟言问他到底忘什么了，他一脸懊悔：“五角硬币啊！怪我，上午出门的时候该记得找人换一个的……”
　　池晟言失笑，还当是丢了什么要紧东西，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去：“不用找了，我有。”
　　温榆被他摁回椅子，看着他走向玄关的背影纳闷。近几年移动支付大行其道，现金越来越不普及，池晟言怎么会有五角硬币，但看着池晟言伸手摸进大衣口袋，又想到了什么。
　　果然，池晟言回来，把手伸到温榆面前，摊开的掌心里赫然是一枚五角硬币。
　　数年之前，他们在这栋房子里过的第一个春节，在温榆的精心安排下，池晟言从饺子里吃出的第一枚五角硬币。
　　其实这并不在意料之外，池晟言保存着温榆送他的那么多东西，当然不会漏掉这个，但并不妨碍温榆眼眶泛酸。
　　池晟言望着他，像个自豪地等待着表扬的小孩，温榆看了出来，伸手在他摊开的掌心轻轻一拍，笑道：“等我一下。”
　　他起身进了卧室，不多时便回来，手腕变魔术似的在空中俏皮地一翻，攥起的掌心摊开在池晟言面前。
　　那是之前在南衡过年时，池晟言送给温榆的那枚五角硬币。
　　两双明亮的眼睛彼此对视，两枚硬币并排摆在一起，既像毋庸置疑的证据，又像心照不宣的誓言。
　　温榆眼眶微微泛红，微笑着轻声问：“那还用包进去吗？”
　　温润晶亮的光芒映入眼底，池晟言攥紧他那枚硬币，笑着摇摇头：“我们都已经是最幸运的人了。”
　　而且亲手赐予他们这份幸运的，正是此刻陪伴在身边的人。
　　后来池晟言回想，或许是那几天的他过得太过幸福，以至于完全放松了警惕，忽略了那些他原本能轻而易举觉察到的不祥的征兆。
　　譬如放在桌角险些掉落的水杯，万顷晴空中骤然劈落的惊雷，或者是温榆微笑里无声流逝的温度，嗓音里某道若隐若现的裂缝，或是在他们同时收起硬币的时候，他低头时睫毛垂落的双眼中，蓦然滑过的一道沉沉暗影。
　　但在当时的他看来，当时的一切再完美不过。他们包了很多饺子，晚饭吃得其乐融融，饭后还一起给崽崽洗了澡。小家伙闹得厉害，把两人折腾得够呛，虽然没有再次缠绵，但他们交换了缱绻的晚安吻，毕竟来日方长，不必急在一时。
　　直到他在半夜猝然醒来，又一次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阳台上没有开灯，黑沉夜色如墨铺展，温榆独自站在落地窗边。
　　他披着米白色的睡衣，修长身影宛如夜空中遗落下的一抹月色，却比月色更单薄。面前的窗户大开着，寒风透过夜色灌进来，他却一动不动，仿佛一无所觉。
　　他一手撑着窗沿，另一手夹着一支烟，橙色的光点在指尖明灭闪烁，迷离朦胧的烟雾自指间弥散。
　　池晟言在他背后驻足，静静望着这幅画面。同样的夜色，同样的背影，同样的烟雾，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多年之前，温榆初来安津，他在阳台撞见温榆的那夜。
　　察觉池晟言的脚步声，温榆双肩一紧，回头向他望来，月光映亮的脸上掠过一抹慌张。
　　“小言？你怎么……对不起……”
　　他慌忙掐灭手中的烟，火星险些烫痛指尖，池晟言却抢先一步，从他手里接过那支烟，毫不犹豫地凑到唇边，就着被他吸过的烟嘴吸了一口。
　　烟雾自眼前升腾，年轻Alpha英挺的轮廓在一瞬间模糊，温榆一怔，惊讶凝固在眼睛里：“你怎么……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池晟言又吸了一口，烟雾消失在夜风之中，迎上他惊讶的眼神，表情依旧平静：“你会的我当然都会。”
　　池北海去世时，温榆旧病复发险些轻生，池晟言彻夜守在医院，熬夜翻书查了大量PTSD相关资料，头昏脑涨时想起撞见温榆抽烟时的模样，为了提神，也为了排解，遂无师自通。
　　责备的话瞬间没了立场，温榆蹙起的眉宇间只剩无奈。
　　池晟言不会愿意他这样想，但他还是无法控制地觉得，池晟言不该同他在一起。
　　他枉为长辈，没有教会池晟言什么，只教会了池晟言他不该学会的东西。
　　池晟言并没有抽烟的习惯，只吸了两口便掐灭了烟，在最后一缕烟雾中问：“在想什么？”
　　两人肩上沐着同一片月色，呼吸里泛着同样的气息。温榆移开目光，柔和的语气让人辨不清他话里真假：“在想怎么给你过生日。”
　　池晟言惊讶：“那还有一个多月。”
　　温榆笑道：“很快的。”
　　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过去的两天就像是一瞬间，当年倨傲倔强的少年长成眼前英俊稳重的模样，也像是在一瞬间。
　　他望向遥远的天际线，想起城郊游乐场里那架摩天轮：“我在想该给你准备什么生日礼物，到时候又该讲什么故事给你听，毕竟……”
　　他眼睫垂落，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我所有的事你都知道了。”
　　池晟言看着他的眼睛，像望着一片深邃的海，即便共度过无数个朝夕，这双眼睛的深处却依旧有着他无法完全看透的潮涨潮落：“你还是可以告诉我很多我不知道的。”
　　“要是这么说的话，你瞒着我的事情应该更多。”
　　不待池晟言品出这句话里带着多少情绪，温榆上前一步，伸手探进池晟言的口袋。池晟言微怔，却没躲开，感受对方微凉的指尖从他腰际滑过，顺从地由着他摸出自己的手机。
　　温榆把他的手机拿在手里，修长指尖摁亮手机屏幕，桌面壁纸出现在两人眼前。
　　城郊游乐场夜色里亮灯的摩天轮，正是之前温榆作为每日记录拍下，发给路蔚然的那张。
　　“我不懂医学，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样的科研项目，但我总觉得它来得实在太巧。”温榆说，“在背后资助我药费的人，是你吧？”
　　屏幕上摩天轮光点跳跃，点点映入池晟言漆黑眼瞳，他抿了抿唇，点头承认。
　　温榆唤出开锁界面，再次输进自己的生日。手机解锁，他点进购票软件，查看机票购买记录，数十条安津与南衡间的往返机票购买记录排列下来，最新的一条是四天前飞抵安津的机票，温榆发现崽崽误食洗衣液，慌乱中给池晟言打去电话的那天。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除非你当时就在安津，不然你不可能那么快赶来。你瞒着我回来过不止一次，是不是？”
　　池晟言也点头。他确实来过很多次安津，寥寥无几的假期几乎全用在了这上面。他跋涉千里，却只站在楼下，看着温榆的灯光亮起又熄灭。
　　寒来暑往，雨雪风霜，如果不是被温榆戳穿，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提起。
　　心跳不再是心跳，而是剧痛中绝望的震颤。池晟言什么都没有做错，他等待希望，承受痛苦，在暗无天日之处默默付出，他爱得竭尽全力，如今却要领受最残忍的惩罚。
　　温榆手臂发颤，手机几乎要滑出手心，赶在被池晟言发觉之前，他把手机还了回去。
　　“小言，这几天你快乐吗？”
　　池晟言望着他苍白的脸，眸中掠过的与其说是疑惑，不如说是不祥的预感。他点了点头，感觉却像是猎物踩上了陷阱一般。
　　“那如果我说……”
　　温榆努力了好几次，竭力维持的平静还是被冲散，他咬了咬嘴唇，才继续说下去：“……我们到此为止，你会恨我吗？”
　　作者有话说：
　　是HE 大家放心
　　这是最后来一点小波折
　　大概还有四章结束啦


第71章 谢谢你送我的瞬间
　　震惊如同无声落雷，沉默而暴烈地在池晟言眼底炸开。
　　他目光茫然，像是完全没能理解，也像被主人抛弃的宠物，呆滞地站在原处，渴望解释，更渴望温榆能把刚才的一切全部推翻。
　　他多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噩梦，可在心底撕扯的那凌迟般的痛楚，和模糊的视线里温榆的神情，分明又提醒着他这并不是，开口的瞬间声线颤抖，就连他本人都险些辨不出他自己的声音。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池晟言沙哑的嗓音如同粗粝的砂纸，重重擦过温榆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他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那是你后悔了吗？”
　　温榆依然摇头。
　　池晟言咬着嘴唇，爱人的沉默让他窒息，接连的否认更让他迷茫，他盯着温榆，试图从那张月光般苍白的脸上捕捉着任何蛛丝马迹，忽而从那双睫羽遮盖的眼底发现一丝稍纵即逝的波澜。
　　他脑中灵光一现，敏锐地追问：“那是发生了什么？”
　　映在地面上的修长身影晃了一晃，温榆心底一震，几乎本能地向后一退，又生生忍住：“不是的，小言。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后悔，只是很多事情……”
　　颤抖的嗓音如同秋风中盘旋的枯叶，不想这样模棱两可地搪塞池晟言，可他别无选择。
　　“只是很多事情，和我之前想的不一样……”
　　他低声说着，修长手指紧紧扣住窗边，用力到指尖泛白，像摇摇欲坠的垂死之人，拼命抓紧悬崖边缘。
　　其实没有必要，他已经置身悬崖之下。
　　漆黑的天幕仿佛成了冰冷的漩涡，旋转着从池晟言的头顶倒扣下来。
　　在过去几天这短暂又突然的幸福里，他也不是没有过后怕，不是没想过温榆会反复迟疑，会犹豫不决，他需要等待，需要忍受，需要接受温榆会像白天那样突然抽回手，接受自己不得不断后退和妥协，但他没想到温榆会这么快退缩，没想到他会用这样惨烈而决绝的形式，会把他们来之不易的一切彻底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