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52

  刨根问底的冲动在心底翻涌,这样的结局他无法接受,可温榆眼底一闪而逝的痛楚,却又让他本能地感到心痛。
  他不想为难温榆,即便到了山穷水尽之际,即便在这穷途末路的时刻,可他不愿放弃,至少不愿这样放弃。
  “我早就说过,我可以放手,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只要你说一句话。”
  池晟言望着温榆,执着的眼睛像风雨飘摇之中仍然固执地不肯熄灭的火种,摇曳的光点如同烫红的箭尖,深深刺进温榆的眼睛。
  “告诉我,你不爱我,我马上就走。”
  温榆强迫自己,不要躲闪池晟言的目光,视线却不听使唤。眼前不断漫上昏黑,仿佛是某种无法抵抗的自我保护,他不能看清池晟言,不能读懂他眼底汹涌的任何情绪,无论那是惊讶愤怒,还是痛楚不甘,一切都会在瞬间刺穿他岌岌可危的伪装,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也爱你,小言,但是……”
  不该承认的,不该留下这个口子,不该留给池晟言这样不负责任的希望。
  可若不是那黑暗的过去如骨附蛆一般追逐着他,若不是他不能再让别人受他牵连,他怎么忍心这样残忍,将自己置于炼狱,也亲手将爱人的心撕裂。
  事到如今,辜负池晟言已成定局,不在这一点上欺骗,已经是他能为池晟言做的唯一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
  “但有些事情,的确比爱重要。”
  正月早已过去,安津市漫长的冬天也几乎走到了尽头。可池晟言却觉得过去整整一冬的雪,还有未来无数个寒冬的雪,都在这个短暂又近乎永恒的瞬间,全部落到了他的身上。
  心脏被冻结掩埋,又仿佛每次搏动中迸射出的血都不会回流,而是有去无回地喷向天空,每一股都带走他的一部分生命和热度,直到油尽灯枯,直到彻底冰冷。
  他当然无法接受,温榆至少得告诉他,温榆是将什么和他们的爱置于天平的两端,才得出了这样荒谬至极的结论。
  可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温榆什么都知道,明知自己有多在乎他,明知这样会让他们都痛不欲生,却依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而爱上温榆之后,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尊重温榆的选择。
  何况温榆给予他的,已经很多很多。
  夜色流尽,启明星若隐若现。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又将重新升起,带来与昨日别无二致的热度和光亮,仁慈而又残忍,不顾他们在过去一夜里经历了怎样的地狱,仿佛今日的他们与昨日的他们毫无不同。
  他们站在寒风之中,像两株死在冬夜尽头,永远也等不来下一个春天的枯树。寒风吹干了池晟言眼角的水光,所有情绪寂灭在漆黑的眼底,在渐渐亮起的天幕下,在温榆眼中凝固成两抹永恒的血色。
  “我不恨你。”
  这次轮到温榆露出茫然的神情,似是无法理解他的话,只木然地看着他苍白的侧脸。
  “以前我看过一种说法,说人这一生看似很长,其实不过就活几个瞬间。当时我觉得没有道理,明明是几十年的事情,怎么可能只有几个瞬间,尤其是在乎的人,恨不能生生世世地久天长,几个瞬间哪里足够。”
  池晟言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曙色流泻在他笔直挺拔的鼻梁。他的眉眼依旧英俊深邃,眼神却像垂垂老矣的老人,在生命的结尾,历数着这匆匆一生中最珍贵的画面:“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温榆心底剧痛,滚烫的泪水霎时漫过眼眶。
  “过去这几天,就是我这辈子要活的那几个瞬间。”
  池晟言伸手,颤抖指尖轻触温榆脸颊,不甘不舍,幸福遗憾,尽数化作话尾哽咽,和着温榆眸中终于溢落的泪水,重重滴落在两人心上,洇成一片永不褪色的潮湿。
  “谢谢你,温榆,谢谢你愿意留给我这几个瞬间……”


第72章 尘埃落定
  既然要分开,再拖泥带水并无意义,池晟言看得出温榆希望他尽快离开,便买了当天从安津市飞往南衡的机票。
  温榆坚持要送他去机场,画面仿佛似曾相识,池晟言推辞道:“这不是火车,我又不能半途跳车跑回来。”
  他本是玩笑,笑音里却泛着苦涩,温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心头一颤,勉强笑道:“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当时也答应过要送你,不想言而无信。”
  说完才觉得欲盖弥彰,他食言又何止一次,何必做这亡羊补牢的挽救。
  池晟言却似乎因他的重视而开心,郑重其事道:“谢谢你。”
  崽崽今早没能出门放风,又见他们准备单独出去,颇为不满,在池晟言腿边转着圈,吭哧吭哧咬他的裤脚。
  池晟言俯身,轻轻搂住呜呜乱叫的小家伙,侧脸在它毛绒绒的小脑袋上贴了贴,轻声安慰:“崽崽乖……哥哥以后再来看你。”
  退了一步的称呼,一如悄然退出彼此生命的温度。温榆心如刀割,咬唇不敢开口,怕言多必失,让池晟言在最后关头觉察什么。
  今日的离别必须铸成定局,即便这也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崽崽不明就里,被池晟言撸得很舒服,哼哼唧唧地眯起了眼睛。池晟言最后拍拍它的小脑袋,起身对温榆道:“那款药的药费我付了一年的,已经退不了了,你继续吃就好。至于照片,你想发的话可以继续发,不想发就算了,我会跟路蔚然解释。”
  温榆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点头道:“好。”
  “新买的花我修过枝了,等天气暖和了你再放上阳台,记得别放得离暖气太近,会烤干的。”
  “……好。”
  池晟言凝视着他,漆黑眸中千言万语如潮翻涌,终究汇成一句:“……我先走了,记得吃饭,常联系。”
  泛黄字条上的叮嘱再次被说出,宛如挣扎兜转却无从逃脱的宿命。
  温榆喉咙滚动,视线里池晟言英俊却悲伤的面容再次模糊,背后却忽然传来敲门声。
  温榆神色骤变,池晟言看着他的表情,两人都没有出声。
  敲门声迟疑了一刹,崽崽却忽然叫了起来,敲门声再次响起,同时传来询问声:“温前辈在吗?”
  温榆冲池晟言打个手势,无声示意他避到一边,自己走向门边,先从门眼处确认情况,回头确认池晟言已经躲好,这才开门。
  门外立着两名身着制式服装的年轻干员,制服熨帖规整,二人同步出示治安署干员证,语气利落:“温前辈,您好。我们长话短说,上级此前应该已经同步通知过您,目前事态紧急,我们奉命即刻带您转移。”
  二人行事干练,措辞简洁,证件上的单位、编号、签章一应俱全,全无破绽。温榆将证件递还回去,眼底戒备未减:“你们不是之前联系过我的人。”
  对方闻言并未慌乱,眼底掠过一层沉郁悲愤,刻意压低音量:“没错,但消息提前泄露,我方负责联络的同志出事了。” 说话间,他视线若无其事扫过温榆身后,“这里已经暴露,风险极高,详细情况等转移到安全点位再跟您细说。”
  “可以。不过……”温榆微微颔首,见二人神色稍稍松懈,话锋骤然一转,“但我得长期离岗,需要先向秦署长报备请示。”
  一名干员蹙眉不耐,正要开口,身旁同伴立刻递去一记制止的眼色,对温榆沉声解释:“秦署长那边后续会统一报备,无需您费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撤离……”
  秦署长去年就已经退休,对方不知此事,十有八九有问题。
  温榆后退一步,正待关门,对方两人齐齐抬手亮枪,漆黑枪口笔直指向温榆。
  不待两人扣动扳机,池晟言自房中冲出,一拳砸中一人面门,扣住对方手臂卸下枪支,屈膝狠撞对方膝窝,高峻身影如山压下,令对方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温榆也将另一人压制,如出一辙的擒拿动作如行云流水,身影与池晟言的交叠,仿佛他们是彼此的影子。
  被缴械的歹徒拼命挣扎,凌厉的Alpha威胁信息素四下喷涌,池晟言先是下意识地释放威胁信息素压制,又想起温榆在场,眼神一变,干脆地扬手劈向歹徒腺体。
  对方昏死过去,威胁信息素也随之减弱。池晟言收手,正待看向温榆,楼道里却突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崽崽大叫一声,离弦之箭般跃出房门,池晟言立刻起身跟上,头也不回地叮嘱温榆:“你别动,我去追!”
  “小言!”
  温榆正想追上去,手下的歹徒却忽然挣扎着偏过下颌,他警觉对方可能想服毒,立刻出手卸掉他的下颌,接着一掌将那人击晕,抓起方才缴获的一把枪,起身追下楼去。
  楼梯间里回荡着崽崽的叫声,池晟言边追边向下望,层叠下沉的楼梯内闪过一角人影,他怒喝一声:“站住!”
  对方置若罔闻,池晟言飞身踩上楼梯扶手,纵身一跃从三楼跳到二楼,落地时险些撞到墙上,踉跄着站稳脚跟,向着歹徒的背影发力狂奔。
  他竭尽全力,却始终落后对方一步,待他冲出单元门,眼前只剩了崽崽,小家伙毛都竖了起来,正冲着一辆面包车狂吠。
  引擎声响,面包车试图向前逃窜,池晟言箭步拦在车头,厉声喝道:“治安署!下车!!”
  年轻Alpha的凶悍而凌厉,横踞车前的高大身影如同杀意十足的野兽。司机抓紧方向盘,在Alpha的威胁信息素下本能颤抖,后座上刚刚逃下楼的歹徒缓过气来,向着司机肩膀狠狠一砸:“愣着干什么!不走等着被抓住枪毙吗!怕他干什么,撞死他!”
  司机如梦初醒,脚下猛踩油门,引擎咆哮,车头笔直撞向池晟言。
  此时温榆冲出楼门,正见那辆面包车的背影,见到跟在车旁狂叫的崽崽,他立时明白状况,抬手开枪射击。
  面包车的轮胎被击中,车身瞬间失衡,伴随着轰然巨响,重重撞上道旁的行道树。
  零件碎片飞溅一地,变形车头冒出袅袅青烟,车内歹徒头破血流,横七竖八不省人事。
  直到面包车再无动静,温榆持枪的手才缓缓垂落。
  那声巨响仿佛震碎了他的耳膜,每一声呼吸仿佛都要撕裂胸腔,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颤颤巍巍喊出一声:“……小言?”
  翻车的巨大声响掀起骚乱,电动车报警器尖锐地响起,楼前涌出惊魂未定议论纷纷的居民,警笛声呼啸着渐渐靠近,温榆耳边却是一片死寂。
  “小言——”
  他没有听到池晟言的回答。
  不详的预感如冰冷潮水涌来,蚕食着他千疮百孔的心。他踉跄着上前,像个跌跌撞撞地跋涉在雪原上的人,视线掠过身边萧索的雪景,惊惶地四下搜寻着池晟言,却又怕真的看到池晟言,看到他伤痕累累,看到他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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