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52

  他没穿外套,刺骨的寒风穿透胸腔,每一声心跳都像祈祷。罪孽深重的是他,被恨之入骨也是他,他推开池晟言,就是为了不连累他,万千苦痛煎熬他都愿一人承受,不要惩罚池晟言,不要用这种方式把池晟言从他身边夺走。
  “温榆?”
  沙哑声音牵动神经,温榆猝然转身,原本已经毫无光亮的瞳仁剧烈地颤抖起来。
  池晟言站在不远处,一手撑着身旁的树,擦破的衣服上泥血斑驳,手臂和脸颊上青紫斑驳,额头渗着鲜血,眼睛却很亮。
  因为温榆那一枪,面包车失控调转了方向,他在最后一秒堪堪躲过车头,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到行道树间。
  他被撞得头昏目眩,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堪堪撑着树起身,就看见游魂般晃荡在雪地间,失魂落魄地寻找着他的温榆。
  雪地里冲过来一道黄色的小身影,崽崽兴奋地扑向池晟言。温榆望着他们,人却如木雕泥塑般岿然不动,池晟言见他眼神空茫,心顿时揪起来,踉跄着走上去:“温榆……”
  他跌进树林时撞到了腰,刚一移步就牵动剧痛,身子一晃就要摔倒。
  他并没有摔倒,温榆飞身上前,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小言……”
  温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深深嗅着熟悉的雪松香气,感受着年轻Alpha急促的心跳,失而复得的情绪如热流涌遍全身。
  这是怎样的感觉,比他当年结束潜伏任务重见天日,比他在深夜阳台被池晟言奋不顾身地救下,比以往所有更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时刻,他更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不可割舍,什么叫做劫后余生。
  他全身颤抖,滚烫的泪水落在池晟言肩膀,模糊了他先前所有的身不由己,亦融化了他先前所有的口是心非。
  池晟言下意识拥紧他,思绪也被这泪水刷洗得雪亮。温榆想给他的岂止是那几个瞬间,温榆想的跟他一样,想要给予他自己的余生。
  他百感交集,抱着自己脆弱又坚强的爱人,轻吻他冻得发红的耳轮,在他耳边低声喃喃:“没关系。”
  他抚着温榆颤抖的脊背,伤痕累累的唇角浮起苦尽甘来的笑:“没关系的,我都明白。”


第73章 此心安处
  半年后。
  黄昏的墓园红霞满天,绿树葱茏,浓密的绿叶在风中闪耀着宝石般的光。
  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墓碑前鲜花簇拥,黄白相间的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水滴,每一滴都折射着一颗小小的太阳。
  池晟言挺拔身形蹲在墓碑前,仔细地擦拭着池北海的墓碑。崽崽坐在他脚边,仿佛也被这肃穆气氛感染,竖着耳朵蹲得一本正经,颇有几分工作犬的英武模样。
  温榆望着眼前的一大一小,夕照浮漾中的清秀面容上带着欣慰。待池晟言摆好贡品,他在墓碑前点起三根香,袅袅烟气在夕阳中冉冉升起,仿佛在世之人斩不断的思念。
  “北哥,抱歉前段时间一直没能来看你,我和小言去了一趟南方。”
  温榆垂眸,望着墓碑上池北海英挺明朗的遗容,语气沉了几分:“有金麟会余孽寻仇反扑,但只是苟延残喘,如今已经被我们彻底肃清,也算是给了你一个交代。”
  他眼神凝固,过往层层叠叠的风波自心底翻涌上来。
  金麟会正是他当年潜伏卧底的犯罪团伙,早年那场大规模清剿还算彻底,整个组织土崩瓦解,核心骨干尽数落网,治安署确认祸患根除,温榆才得以卸下卧底身份,重回岗位。
  之后好几年,金麟会彻底销声匿迹,所有人都认为此事就此终结,直到池北海牺牲那年。
  那日池晟言刚刚动身离开安津,从昏睡中醒来的温榆接到秦署长电话,上级临时提调他接受问询,核实金麟会的部分细节。
  按照纪律,此次问询的目的并未向他透露。以温榆多年卧底练出的敏锐,原本应该能察觉到不对劲,可彼时他还陷在池北海骤然离世的巨大悲恸里,旧伤新痛叠加,本就濒临崩溃。
  他强撑着答完所有问话,当晚吞光了家中留存的药物,失魂落魄地枯坐在阳台窗边,幸好池晟言半路折返,这才救下了他。
  此后又是数年,他与池晟言从南衡到安津,经历拉扯纠结,此后又坦诚相待。就在生活渐渐安稳、一切尘埃落定时,温榆却再次察觉到了暗处投来的窥测视线。
  他不动声色瞒下,没让池晟言跟着忧心,回家之后却接到一通陌生来电。
  他避到阳台,听筒里传来同事的警示:消失多年的金麟会盯上了他。
  当年金麟会树倒猢狲散,一批罪行较轻的边缘成员服刑期满后陆续出狱。这群人劣根难改,改换身份依附各类黑灰团伙,当年造成池北海牺牲的犯罪组织里,便藏着他们的身影。
  治安署彼时隐约察觉,在逃人员与金麟会存在牵扯,但彼时多地分署互不连通,跨区域协查调取刑满释放人员档案耗时漫长,即便再度传唤温榆补充问询,也没能挖出有效线索,只能暂时归档搁置。
  直到近期,安津市周边接连出现可疑人员,经多方线索交叉印证,确认正是金麟会残存势力。他们原本扎根南方,不远千里潜入安津,很可能是冲着温榆而来。
  现有证据不足以启动专项保护方案,治安署只能尽全力配备巡逻及报备机制,同时提前预警温榆,叮嘱他多加防备,如有不测随时上报。
  不祥的预感骤然落地,尘封的噩梦再度重现。治安署提醒他顾好自身安全,可温榆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
  池晟言。
  后续风波接踵而至。温榆忍痛计划送走池晟言,却还是慢了一步,对方似是察觉到他的防备,提前找上门来。两人合力当场擒下两名伪装成干员的凶徒,审讯时嫌犯坦白,他们原定计划掳走温榆,带回南方老巢,途中但凡遭遇反抗,便直接痛下杀手。
  池晟言面色如霜,沉声追问:“这么多年,你们一直在找他?”
  嫌犯浑身一颤,畏畏缩缩交代实情:“不是,之前我们以为他早就死了……大概两年前,我们老大他妈病逝,老大回去整理遗物,翻出一堆他爸生前偷偷记下的证据,才知道当年金鳞会覆灭很可能是因为有内奸……他爸从前也是金麟会元老,怀疑过温榆的身份,反倒被温榆借老太爷的手除掉了,老大一心要替他爸、替整个金麟会复仇,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一路追来安津……”
  听完这段供词,温榆怔然片刻,唇角浮起一缕浸满宿命感的苦涩笑意,低声道:“原来是他。”
  卧底时期,有小头目疑心他伪装 Beta,逼他承受腺体刺青的折磨,最后被他借机铲除,如今寻仇而来的,正是那人的儿子。
  经过多轮审讯,嫌犯供出了南方残余团伙全部窝点。温榆与池晟言主动请缨南下,耗时数月摸排蹲守、分批抓捕,终于将四散逃窜的金麟会余孽一网打尽。
  罪犯据点清空那天,领头的年轻男人被押上车前猛地回头,阴冷怨毒的视线死死钉在温榆脸上,齿间挤出满是恨意的一句:“果然是你。”
  池晟言周身瞬间绷紧,快步上前挡在温榆身前。温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独自上前几步,垂眼冷淡地俯视着对方。
  “没错,就是我。”他下颌微扬,冰冷轻蔑的神色如霜似雪,“不想再见我的话,就不要再来找麻烦,不过……”
  他望向身旁池晟言雪松般伫立的身影,唇畔勾起微笑,傲然道:“不管你们再来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
  他终于可以镇定自若地站在深渊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走过的所有阴影和黑暗,那些见不得光的影子只会被他踩在脚下,再也无法遮蔽他的前路。
  因为他的生命里,已经照进了一片永不会放弃他的阳光,他拼尽全力捍卫的,是他和池晟言共同的未来。
  回忆尽数收束,温榆表情缓和下来,重新望向墓碑,一扫方才的沉肃冷硬,嗓音里泛起温柔的骄傲:“还有,小言在抓捕行动里又立了功,你看……”
  他冲池晟言使个眼色,池晟言无奈叹气,顺从地打开装着勋章的盒子。鲜艳的红丝绒衬底上,勋章在夕阳里流转着耀眼的光。
  微风吹来,风声簌簌,覆在两人身上的温柔光影微微晃动。
  温榆眸光闪烁,手指微微收紧,嗓音在风声中颤抖起来:“还有,北哥,我……”
  “老爸,对不起。”
  温榆眼眸一震,看着夕阳里池晟言线条硬朗的侧脸,橙红光芒燃烧在他漆黑的曈底,他凝望着养父的墓碑,一字一顿郑重道:“我爱温榆。”
  “我不敢说我要代替你,我也永远不能代替你。”
  他嗓音微颤,唇线绷紧,眼中是比身后夕阳还真挚的热烈与赤诚,说出对黄土之下亲人的承诺,也说出给身畔挚爱之人的誓言。
  “我会好好照顾温榆,不仅眼下这一刻,还有将来这一生。”
  温榆喉头哽咽,眼眶泛红,池晟言瞥了他一眼,眸中同样水光闪烁,顿了顿又道:“还有,我回安津工作了,以后会经常来看你。”
  他抓了抓头发,表情露出几分少年时的倔强:“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可以随时批评我,但……”
  他凝望墓碑,明亮眼底是矢志不渝的笃定:“我爱温榆,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夕阳沉入天边,林间飞鸟归巢,两人在漫天晚霞中走出墓园,沿着长长石阶走向门口,恍惚间像是走了千里万里,才终于得以并肩走进这片宁静的黄昏。
  夕阳映红温榆白净的脸,清隽眉眼间流淌的光影如同雕塑般静美,边走边道:“之前约好了我来说的,怎么又抢我的话?”
  他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责备,池晟言耸耸肩,回答里也没有多少内疚:“两个人的事,全让你说也不公平啊。再说我爸的脾气我知道,敢做不敢当,他肯定更生气。”
  温榆失笑,他一直以为长大后的池晟言变得沉默寡言,如今才知道自己根本占不了上风,却也明白他缘何又有了这样有恃无恐的孩子气,无奈却又欣慰,嗔怪道:“行啊,你想说就说,那你为了调回安津放弃晋升的事情怎么不说?”
  池晟言屡次立功,本已符合破格提拔条件,却因为主动申请异地调职放弃晋升,最终仅平级调任,已是组织考量其过往功绩给予的特殊关照。
  此事他事先并没跟温榆商量,温榆得知后却沉默了许久,他自然也知道原因,每次提起却都轻描淡写:“没必要呗。”
  温榆无声叹气,眸中掠过黯然:“是怕北哥会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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