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06

  “所以我又追问为什么,他才说因为被发现和你谈恋爱。”
  裴泽煜气息颤抖,伸手去够桌上的半杯水。
  唐永元等了他拿稳玻璃杯,继续道“他求我帮他,让我假装和他在一起,坐实他移情别恋的事实。”
  杯底离开半寸,忽然失力磕碰桌面,在寂静的环境中发出一声突兀脆响。
  不异于在裴泽煜心头落下一记重锤,大脑刹那间一片空白。
  回音经久不散。
  “他哭得眼皮都肿了,与其说是着急倒更像是被吓狠了一样,眼睛里没有一点神,说话都哆嗦。”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原话。”
  “他说永元哥,你相信我,裴哥不会原谅我的,这是原则性问题,他一定会同意和我分手。”
  视线中沈乐安的脸好像朝他们偏过来些,又仿佛只是铺洒在床沿的暖阳渐移,光影变换。
  “我就好奇,你们明明这么相爱,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相信你但凡知情,不会不护着他,最起码会和他一起商量对策。”
  唐永元呼出一口浊气,压下起伏的情绪,摇了摇头。
  “我一问,他就哭,语无伦次地和我说不行,只能分手,必须分手。”
  “其实我很不愿意做欺骗的事,可他是沈家少爷,他是沈凌的亲生儿子。
  “他那么卑微地求我,我真的没法拒绝他。”
  “于是就有了裴总后来亲眼见到的这些所谓出轨的证据。”
  唐永元端起裴泽煜没拿稳的半杯水,缓缓递到他面前,问道
  “在我的视角下,这出戏演得这么拙劣,你真的没有一点怀疑吗?”
  裴泽煜始终无言,也去接水杯,像是已经与外界断联那般恍惚。
  唐永元见状嗤笑一声,翘起腿靠上沙发椅背,冷声道“也不见得你当时有多爱沈乐安,连最基本的一点信任都不给他。”
  本以为裴泽煜会因为这句带有指责意味的言语被激怒,他会反驳,会出言不善,像曾经那样对他保持敌意。
  可唐永元怎么没想到,那人只是像刚回神一般 极其缓慢地用掌根按了按眼睛,随后沉声应道“是,你说得对。”
  简简单单的肯定,让唐永元瞬间哑了火。
  那落下的掌心内隐约还留有水痕。
  他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再增添裴泽煜的负罪感。
  毕竟他也算是受害者之一。
  当时他的痛苦或许并不比沈乐安少。
  “唉,都过去了,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唐永元收回举着杯子的手,自己喝了一口。
  喉结在颈间滚了滚,裴泽煜压下喉间哽咽,嘶哑出声“是我不信他。”
  唐永元递给他纸巾,语气缓和下来“那个,你也别太自责,不是你的错。”
  见裴泽煜不接,他只能收回来擦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无奈道“既然都说到这了,我就当回坏人,再说清楚点吧。”
  “裴总还记得你生日当天去过一家KTV吗?”
  裴泽煜拧眉,道“记得。”
  “那天我父母正好在另一个包间和沈凌谈合作,结束出来的时候居然刚好碰到沈乐安。”
  裴泽煜呼吸一窒,手背青筋逐渐凸起。
  唐永元又道“不过他躲在角落的绿植后面,只有我发现了他。”
  紧绷的肩背不自觉地松下去,细碎的记忆片段往脑海钻,像拼图找准了卡扣,只差用力一按。
  裴泽煜听唐永元接着道
  “当时神色很慌张,让我帮忙挡住他,我没多想,照做了。”
  “所以他隐藏得很顺利。”
  裴泽煜瞳孔微缩。
  “洗手间有人抽烟....呛的....”
  耳畔幻听似的传来沈乐安靠在他怀里,虚弱解释的画面骤然清晰,拼图得以完整,应接不暇的画面在裴泽煜脑海中翻涌。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你生日,你当时也在KTV。”
  “所以缘由也就很清楚了,他是怕沈凌和郑苑发现你,会对你不利。”
  唐永元转头看向裴泽煜。
  “后来也就因此出现了让你产生怀疑的第一件事,沈乐安送我名牌表。”
  “那是他为了还我人情用不知道画了多少稿件攒的钱给我买的。”
  密密麻麻的酸胀顺着浑身筋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裴泽煜垂头合眼,莫大的内疚与悔恨席卷而来。
  还未得以喘息,唐永元便靠近,抬手搭上裴泽煜的左肩。
  “你走后,沈乐安确认过很多次,你有没有顺利出国,有没有成功入学,问你带过的学生,问你的辅导员。”
  “直到他在贵校开学典礼直播上,亲眼看到你代表新生上台发言,他才彻底放心,像终于了却了执念,仅剩的一点精气神彻底被抽干了。”
  裴泽煜的脊背瞬间战栗不止,整个人压抑到极致。
  唐永元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面对他,沉声道“所以我大致猜到了他一定要跟你分手的原因。”
  “大概率是沈凌拿你的前途逼迫沈乐安,毕竟那个时候,裴泽煜还不是大名鼎鼎的裴总,沈凌想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穿上外套,唐永元被热气烘得浑身冒汗,裴泽煜太过少言,他也没了更多交谈的兴致。
  只不禁感慨命运阴差阳错,轻飘飘翻覆人事,在绝对的掌控面前,人渺小似浮沉,呐喊被沉寂,挣扎是徒劳,多么悲哀。
  唐永元轻叹,起身面对裴泽煜“好了,我一会还有事,就先走了。”
  裴泽煜送他到门口,双腿像是被绑上巨大的铁块,迈得实在艰难。
  唐永元走出了一段距离,不知想到什么,又退回来停在他耳畔,道“裴总,怕你还有顾虑,我还是想再强调一句。”
  “沈乐安从头到尾都没有背叛过你,他真正爱着的一直是你。”
  “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
  一阵尖锐耳鸣声划破裴泽煜耳膜,激得他略微偏开了头,可周遭莫须有的嘈杂声响如劲风席卷着尖石猛地刺入心脏。
  直到脑海中三个字拨开层层浓雾浮出,和唐永元的声音重合。
  “保护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半透纱质遮光帘,温柔铺洒在病床上时如一片落下的碎金。
  被笼罩的苍白五指似是感到温暖,忽然不着痕迹地轻颤几下。
  裴泽煜敏锐地捕捉到,冷硬的眉眼轮廓瞬间柔软下来,他轻笑着半蹲在床边捧起沈乐的手,细吻他没血色的指尖,淡淡的药味钻进鼻腔。
  “冬眠小虫一般会在惊蛰当天苏醒,可今天已经是春分了,小安还在贪睡。”
  “...”
  “准备什么时候迎接春天?”
  耐心等了许久,沈乐安安安静静合着眼不理他,连呼吸频率也不舍得变两秒。
  裴泽煜气得轻刮他微凉的鼻尖以示惩戒,用刚醒还覆着层哑的嗓音,道“小安不懒,只是不太勤快。”
  手心里软乎乎瘫着的手指蜷了蜷又很快松开,裴泽煜的心跟被挠了似的乱了半拍。
  把手塞回被褥,他揉揉沈乐安蓬松的白金发顶“今天也要加油。”
  “等会先从脚踝开始活动好不好?”
  沈乐安没皱眉,说明没意见,裴泽煜便去端来温水,浸湿毛巾再拧干捂上。
  一夜过去下肢末端凉得厉害,必须先热敷。
  等一组结束,沈乐安额头出了层薄汗,裴泽煜用软棉布拭去,凑近听他喉间呼吸,确定不粗重没有湿响才能继续。
  休息了半小时,开始逐步往上,小腿,膝盖,大腿,髋,腰背,肩膀...
  温热大手挪到沈乐安颈后准备按摩,裴泽煜一直专注着的视线上移,惊觉沈乐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暖黄温和的阳光随着时间上移,恰好落在那双黯淡眼睫,连淡棕色睫毛上的雾气都衬得朦胧,涣散的瞳孔堪堪停在裴泽煜凝固的脸上。
  “小安?”
  指腹蹭上眼尾,睫毛轻微抖动,下一瞬沈乐安的眼球极其缓慢地左右滚动两下,眼皮随之合上一半,裴泽煜又唤他“小安?”
  沈乐安依旧无法聚焦的瞳孔呆愣地停回原处,安静地望着裴泽煜。
  裴泽煜聚精会神地盯了半晌,再次接受了事实,他垂下头深呼吸,抬脸时已然看不见任何失落神情“小安累了是不是?对不起,裴哥没注意到你睁眼睛。”
  眼尾爬上微红,沈乐安迟钝地眨了眨眼,那薄薄眼皮下交错的淡紫血丝在阳光下显得更明显,裴泽煜看着心疼,凑近用唇轻轻挨了下。
  不成想那半睁的双眼竟渐渐蓄满了泪,像澄澈湖水下琉璃色的玻璃珠。
  裴泽煜摸摸他温凉的脸颊,难忍鼻腔酸涩,他卷起纸巾放在他眼尾吸去,末了又去吻他发白干燥的唇角,哄道“光有点刺眼,裴哥去拉窗帘。”
  动作很轻,怕扬起毛絮刺激到沈乐安的呼吸道,回身时,沈乐安的本应停在正前方的瞳孔竟偏了角度追到他身上。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
  裴泽煜停在原地观察,又是几分钟过去,只能再次压下不切实际的幻想,认定依然是沈乐安的无意识反应。
  “好了,裴哥保证下次不让小安晒到。”
  裴泽煜帮忙重新掖了遍被角,就听沈乐安喉间滚过一声轻哼,随后忽然皱起眉,右腿不安分地小幅度c/eng/dong着。
  下一秒,静放在被子里的右手突然抬起,经过胸口时失力砸下,紧接着又抬起,眼看着就要碰到颈前伫立的气管插管。
  裴泽煜眼疾手快,立即上前握住,包进手心轻揉,安抚道“没事,小安不碰管子,这是帮你呼吸的,等好起来了就能拔了。”
  就见沈乐安眼睫剧烈颤抖,不安地微仰起头,微张着唇急促喘息。
  裴泽煜将手极其小心地穿过沈乐安的肩背,稍一施力将他单薄的上身托起,轻轻送进怀里,扶着他绵软晃动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
  他去吻沈乐安的额头“小安不怕,裴哥抱一会,没事的宝贝。”
  许是被裴泽煜身上熟悉的淡香包裹,安抚声始终环绕,沈乐安躁动的身体逐渐平静,不再挣扎,只是依旧试图挣脱禁锢,不自觉地想要仰头。
  裴泽煜感知到,以为他插管周围的皮肤绷得难受,于是用大臂撑稳他的后颈,在不扯到管路的前提下保持轻微的后仰角度。
  那迷茫双眼便顺利地朝他望过来。
  沈乐安不闹了。
  应当是姿势调整得舒服些,裴泽煜还是不放心,于是用温热指腹不停地摩挲着他可能会难受的伤口附近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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