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06

  伸手拍了拍裴泽煜的肩膀,陈峙轻叹“脑子里都是碎片,给他点时间慢慢拼好吧。”
  当天傍晚,沈乐安成功拔下颈间的气管插管,层层无菌敷料叠到伤口上牢牢固定,紧跟着护士将巨大的加压氧气面罩扣上他的面颊。
  高浓度的氧气源源不断灌入沈乐安的鼻腔咽喉,他久未自主摄氧,呼吸动作生涩无规律,心电监护上的血氧曲线时不时地出现颠簸。
  “夜里盯紧点,刚拔管不适应很正常,实在看着不好就抱他坐起来顺顺气,有情况我会来。”白锐临走前道。
  面罩内壁不断蒙起白茫茫的水雾再缓缓消散,巨物一盖,沈乐安只剩一双睡得不太安稳的眉眼留在外面,看着竟比从前还要虚弱。
  护士重新加牢了他鼻翼处固定胃管的胶布。
  裴泽煜坐在床边,轻轻捋顺沈乐安耳后缠绕的管路,愣神似的注视着其中流动的乳白色营养液。
  走廊外隐约传来药品车轱辘碾过地面的轻响,他猛然回神,不经意地一抬眼又恰好遇见窗外飞雁成群盘旋空中。
  裴泽煜起身,轻声走到靠窗那侧,背对沈乐安坐在床边。
  落日熔金,余晖掠过飞鸟羽翼,闪过几帧朦胧剪影。
  “滴—滴—滴—”
  冰凉的药液缓缓滴落,顺着输液管送进沈乐安的身体,平缓规律的心电监护声中,沈乐安再次掀开沉重的眼皮。
  铺天盖地的眩晕瞬间将他淹没,巨大的加压氧气罩软垫压在鼻梁,胃软管随着呼吸反复蹭着鼻腔内脆弱黏膜,剧烈的不适感直钻颅顶。
  “呼...呼...”
  他吃力地朝床边人影望去。
  颈前敷料紧压着刚拔管的创口,沈乐安刚偏一点脑袋,拉扯的刺痛激得他当即便涌出了泪。
  高度模糊的视线里,那道熟悉的宽阔背影逆着光,像镀了层温柔的暖金,距离那样近,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从来没有哪一次的幻觉比现在还要真实。
  沈乐安一开始喘,唇瓣便控制不住发抖,逐渐爬上一层淡紫,他鼻酸得厉害,无比艰难地将发麻的右手从被子里探出去。
  “呃...呃...哥....”
  胸口蔓延着难以言说的闷胀撕痛,肺部像是被灌满了瘀血的棉花堵塞,一开口血腥味混着酸苦味直冲喉口,微弱的气音轻易消散在氧气罩里。
  紫绀的指尖颤抖着抬起,小幅度的动作连带着唤醒了半边身体的知觉,沈乐安出了一身的冷汗,恐怖的痛感却不肯放过他,依旧肆虐。
  他患得患失,生怕自己眨眨眼,或者再慢一秒,眼前的美梦就会消失不见。
  恍惚间回到了曾经无数个独自从昏迷中醒来的傍晚,沈乐安处于现实与虚拟之间,习惯性强忍着剧痛,却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温热的眼泪汩汩落下,沈乐安捏住一小片衣摆,哽咽着唤道“裴...哥....呃...裴哥....”
  面前那人却没有在回过头来的前一秒消散,反而立即接住了他挂在衣服上,摇摇欲坠的右手,随后满脸紧张地靠近,吻在他泛红的眼尾。
  “小安,我在这,裴哥在。”
  沈乐安大脑“嗡”得一声瞬间空白,目光久久停在裴泽煜近在咫尺的脸上,费力转动迟钝的大脑试图理解,却以失败告终。
  也许是这次病得重了点,老天爷可怜他。
  失温的指尖轻挠裴泽煜手心,沈乐安咧开嘴笑了下,唇瓣尝试着开合几次。
  裴泽煜立即凑过去。
  只听他先咳了两声,被呼吸机纠正好呼吸后,极慢地说“哥....你又..回来看我了....”
  裴泽煜蹙眉,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沈乐安的意思,就见他歇了好一会,缓慢地眨了眨眼,又道“在...在英国....还好..好吗...”
  犹如一道惊雷劈落心口,裴泽煜瞳孔猛缩,周身血液瞬间凝固,怔怔地钉在原地不再动作。
  精神早已消耗殆尽,沈乐安疲累得眼皮像是灌了铅,却因为裴泽煜还留在身边,不舍放任自己坠入黑暗。
  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他问道“我....我爸爸....去..找...咳咳咳呃....找过你..吗...”
  裴泽煜眼眶通红,几次沉闷的呼吸后,用指腹轻轻摩挲沈乐安的眼尾,神色温柔“没有,我一切都好。”
  沈乐安紧皱着眉头思考了许久,涣散的目光才汇聚到一处,他像是终于放心了那般松了力气,又冲裴泽煜笑“那...那就好...”
  裴泽煜轻吻他薄红的眼皮,耐心将人哄得合上眼后,强忍着哽咽问道“小安呢?小安好吗?”
  “....”
  正当裴泽煜以为沈乐安彻底沉睡过去时,就见他眼尾滑下两颗巨大的眼泪,缓缓松开微皱的眉,濡湿的睫毛颤抖着,像是呓语那般道
  “好...我也好...”
  “裴..哥....你不要待...待太久了...我..没事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沈乐安又略显惊慌地半撑开眼,不过这次淡色的瞳孔却像是找不到焦点,艰涩转动几下后失神地看着前方。
  他嚅嗫着“不要被...呃...”
  裴泽煜哑声问“不要什么?”
  瘦弱的身体掩在被褥下惊颤一瞬,沈乐安再没了力气,也发不出声音。
  他双眼紧闭回去,唯余氧气罩下灰紫的唇瓣徒劳地开合。
  “不...要....被发现....”


第90章 纸船
  自意识恢复以来,沈乐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转。
  裴泽煜依然每天二十四小时不离身地照顾着。
  一周后,尝试用普通氧气罩替换加压面罩。
  刚开始只有白天能稳住血氧,一到后半夜,沈乐安就会出现缺氧症状。
  他常在沉眠中忽然呼吸浅促,眉头缓缓蹙起,后脑难捱地在枕间蹭动着,脖颈微仰。
  逐渐泛起淡紫的唇瓣虚弱地开合,喉口断断续续地发出些嘶哑模糊的呻吟。
  然而这种状态不会持续超过十秒,怕碰到管路,虚搂着人入睡的裴泽煜便会惊醒,托着沈乐安的后脖颈将人连人带被一起抱坐起来。
  可就算体位变化已经平稳缓慢到近乎无感,过程中,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还是会飙升一阵。
  沈乐安四肢生理性抽颤,微睁的双眼上翻,细缝中露出些眼白,牙关不受控制地反复磕碰,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嗬呃...嗬呃....”
  裴泽煜沉稳冷静,一边安抚一边撑着他的脑袋和脊背将人缓缓送进怀中,将他的脑袋稳稳搭上自己宽厚的肩头,再拉过床头棉毯裹住他l/uo露的后背。
  胸膛隔着被褥相贴,严丝合缝,裴泽煜温热的体温传递给因为缺氧而冰冷的躯体,大手落在沈乐安身后从后颈一路顺到尾巴骨,再轻揉后心。
  “宝贝,慢慢呼吸,慢一点。”
  等听到趴着的沈乐安喉头滚过几声轻heng,耳畔呼吸趋于平稳,随后一点点松了力气,完全瘫软在自己怀里,裴泽煜就知道他缓过来了。
  血氧饱和度爬升到九十。
  这个时候不能立马放他躺下,裴泽煜干脆就抱到天亮,听到他咳嗽就拍拍,感觉到他做梦睡得不安稳就揉揉后脑跟他说“裴哥在”。
  直到陈峙早晨来查体,小护士跟在旁边抽血量血压。
  当然还有情况失控的时候。
  沈乐安的缺氧症状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以至于怀抱中的单薄身体痉挛不止,t/uo力到连呻吟都没力气发出。
  他的冷汗渗透了裴泽煜肩头的衣料,掩在氧气罩下的唇瓣与鼻尖爬上骇人灰紫,半露出的瞳孔涣散失神。
  沈乐安不停倒气,可胸廓还未起伏便淤堵停滞,几乎快要枕不住裴泽煜的肩。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跌破正常值,开始疯狂鸣叫,裴泽煜按铃,不到一分钟陈峙和白锐便从值班室里赶过来。
  床头抬高至五十度,处于休克边缘的沈乐安靠回去,护士氧气罩迅速将换成加压面罩,气流挤进气道,一路向下冲,撑开了缺氧“萎缩”的双肺。
  沈乐安不再动作,他近乎饥渴地汲取氧气。
  “呼...呼...”
  侵占大脑的麻木消散,眼皮上的淡紫缓缓褪去,奈何喘息不过几分钟,像是迷路的意识与五感被打回躯体,沈乐安的胸口小幅挺起一瞬又失力落下。
  “呼唔....”
  头颅微弱地左右摇晃,辗转间打颤的下颌渐渐抵上凸出的锁骨,分明在供氧沈乐安却像是喘不动气似的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
  “小安?”裴泽煜忙俯身唤他。
  纤长的睫毛剧烈抖动,沈乐安在几个人灼热的注视下睁开了的双眸。
  微红的眼底水雾弥漫,他茫然地朝声源望去,只模糊看到个熟悉的人形,那张本死气沉沉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种无助的神色。
  毫无征兆地,他抬起手去推面罩。
  “不...不要...这个.....”
  此举一出,白锐和陈峙立马反应过来他的需求。
  硬质面罩壳压在鼻梁颧骨和下颚,松紧束缚带箍在脑后,机器主动往鼻腔和口中压氧,气流太强,以至于他会觉得心慌,几分钟就会口渴。
  这对于有知觉的人来说极其不舒服,更别提沈乐安还插着胃管,就算有泡沫敷料在周围垫着,那道软管依旧会硌得人难受。
  感受到裴泽煜的视线,陈峙道“至少要戴一小时。”
  像是有重物死死捂住口鼻,胸口闷堵,胃里也悄悄攒进不少气体,胀得厉害,沈乐安久未得到缓解,于是自己用绵软无力的掌根去蹭。
  医护还在他身上操作,裴泽煜不好上手去安抚,眼睁睁看着二位医生专注于探究他心电监护数据,看到了也笃定他没劲能推动。
  完全无视了沈乐安的反抗。
  可下一瞬,在压低的交谈声里,裴泽煜清晰地听到泄出的气流“嘶”得一声轻响,面罩的硅胶垫圈顺着沈乐安面颊滑开一道缝隙。
  右手失力滑落,砸到绒被上,缺血的指尖还因用力过度轻颤着。
  白锐和陈峙同时回头,睁大了双眼。
  原本扣紧的面罩竟真被他掀开了小半,而罪魁祸首此时急喘着气,额头渗出层冷汗,累懵了似的,正目光呆滞地看着裴泽煜的方向。
  “哟,这么有劲了现在?”陈峙轻笑,弓起手指用指节轻磕沈乐安额头以示责怪“还认得我吗?”
  趁沈乐安反应的空隙,白锐重新扶住面罩扣紧,卷土重来的不适感叫停了他走到一半的反射弧,不但没有回应陈峙的问题,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见沈乐安不解似的微皱起眉,看向裴泽煜的眸中竟隐约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不满。
  裴泽煜内心焦灼,再也无法忍耐,当着众人的面半跪在床边,用指腹摩挲沈乐安面罩周围的皮肤,解释道“抱歉小安,裴哥知道不舒服,但是不戴就会缺氧,要听医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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