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06

  “咳咳...咳...”也许实在是太不舒服,沈乐安少有的没有被安抚好,他被气流呛了两声,随后颤颤巍巍抬起手摸到脸上裴泽煜的手。
  握住他的指尖,沈乐安轻轻一拉扯,让他碰上面罩,声音又哑又委屈“不要....不要....”
  陈峙满面惊恐,推了把老花镜,背过手俯身看看沈乐安,再扭头看看裴泽煜,叹道“臭小子现在脾气还挺大。”
  担忧占了上风,裴泽煜手覆在他的面罩上,正压力山大地面对泪眼摩挲的沈乐安,绞尽脑汁思考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不再抵触。
  就见陈峙一个眼神,小护士上前取下沈乐安的加压面罩,替换成普通的氧气罩。
  果然不出半分钟,沈乐安又出现先前的缺氧症状,护士又眼疾手快地换回来。
  一番折腾后,沈乐安再没力气反抗,也不再“闹”裴泽煜了,他疲惫地合上眼皮,眼泪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似的淌,看着实在揪心。
  裴泽煜便轻轻将人抱起来,让他背靠在自己怀里,先帮他擦了擦脸,再抬手帮他抚胸顺气,打圈轻揉他微微鼓胀起来的胃腹。
  陈峙见状摇了摇头,笑道“老实了吧。”
  “之前他醒来后可从来没这样过,再难受的器械都忍着。”
  末了又补充“小裴,都是你惯的。”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几分责怪意味,实际上不难从陈峙的语气和神态中察觉出他的欣慰,甚至隐隐有些骄傲。
  一行人放心地离开病房。
  现在沈乐安夜间缺氧无法纠正的情况已经没怎么发生过了,戴着氧气罩的时候情况很稳定,整体评估良好。
  于是几乎与外人隔绝的顶层病房开始准许探视者进入。
  沈冉接到消息第一个过来,带了果篮和祈福红绳,全程一句话没说,在床边哭了一小时。
  紧接着是付盛和越书意,再是拎着大包小包补品赶过来的空琦。
  傍晚,裴泽煜洗漱完帮沈乐安擦身按摩,他鼻梁和颧骨处留下的勒痕已经淡化了许多,翻身拍背的时候,病房门被敲响。
  门口站着一对母子。
  小孩约莫六七岁,穿了套相较于他的身形来说无比宽大的病号服,领子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竖贴在胸口的长条纯白疤痕贴。
  此时正睁着双葡萄般亮晶晶的圆眼睛认真地抬头看他。
  牵着他的妇人小声询问“您好您好,请问这里是不是住了一位可能是有心脏病的男生,白头发黄眼睛,像混血一样?”
  裴泽煜皱眉疑惑“您是?”
  不等她回答,小男孩稚嫩的声音怯生生响起“大哥哥,来买生日蛋糕,他把药给我吃,还给了妈妈好多钱...”
  看到沈乐安第一眼,妇人像是看到前两个月前刚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小儿子,当即便红了眼眶,心疼道“傻孩子,怎么病得这样重。”
  小男孩抿唇站在床头,把一直握在手里,已经皱巴巴的小纸船拿出来,犹豫着轻放在沈乐安枕边,道“大哥哥,我本来想叠小鸟,但是学不会...”
  妇人笑了声,揉着他脑袋道“那叫千纸鹤。”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道“反正是鸟,哥哥,我只会叠小船,这个送给你,希望能把我的好运传给你。”
  船身上还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巨大的字。
  “健康。”
  小男孩把有字的那面翻过去对着沈乐安“医生都说我能活下来是奇迹呢...”
  说罢伸出小手摸摸他微卷的额发,凑到他耳边道“你不要害怕哦。”
  裴泽煜拉来椅子,招呼他们坐下,目光扫过小男孩瘦弱的身体,问道“小朋友生的什么病?”
  妇人叹气道“先天性主动脉瘤,两个月前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破了,要是没有他来买蛋糕转给我的两万块..”
  说着说着便难忍哽咽“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又道“他来订生日蛋糕,估计看到我儿子的脸色,猜到他心脏有问题,不仅把自己的药给他,走了之后还转了两万过来。”
  “明明他当时也生着重病,拎着一大兜子药呢...”
  裴泽煜沉默地听着,他当时在哪呢?他在做什么。
  “后来我一直在找他,想还钱,根本找不到。”
  “还是今天白医生查房的时候我抱着试试的态度问了一嘴,谁知道真就找到了,居然还在同一家医院里。”
  她伸手从包里掏出一个藏青色云纹锦囊,两边收口棉绳的绳尾坠着两颗小小的哑光木珠,一针一线萦绕着香火气息。
  “来,这个您拿好,前段时间我亲自去寺庙求来的,去病消灾。”
  “我儿子做完手术昏迷期间我去求了一个,没想到第二天他就醒了,一周不到就能喊妈妈了。”
  妇人望着孩子的眼神里满是快要溢出的慈爱,她道“当时我就想着,找不到他我就去帮他祈福,又去求了一个,真没想到还能有机会亲手送给他。”
  裴泽煜接过“谢谢您。”
  简单环视了一圈,妇人道“您看起来年轻有为,条件一定非常优越,还望不要嫌弃,一点心意。”
  “等孩子出院,我会尽量快地凑齐两万块还给他,您看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小男孩走前还依依不舍,估计看沈乐安没能醒过来,掉了两滴眼泪,他抽噎着握住他夹着血氧仪的手指,道“大哥哥...我还会来看你的..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妇人催促“好了,走了,别打扰哥哥们休息,大哥哥这么善良,一定会没事的。”
  病房重归沉寂。
  拿出手机,翻到当天的聊天页面,裴泽煜盯着那三条信息直到眼酸。
  他从床头抽屉里取出护身符吊坠,拉开抽绳将它放入藏青色锦囊,静静摩挲半晌,压在沈乐安枕下。
  夜深了,裴泽煜掀开被子躺在沈乐安旁边,伸手将昏睡的人整个搂进身体。
  他仔细感受怀里人胸口虚弱的起伏,不知过了多久,裴泽煜合眼轻吻住他柔软的发顶,呼吸颤抖间,落下两行滚烫的泪。
  一个人买生日蛋糕的时候,小安在想什么?
  看到生活拮据却生着重病的小男孩,转去几乎全部积蓄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看到他们母子,有没有想到小时候幸福的自己,想到妈妈的爱呢。
  裴泽煜痛得失神,他越不敢深想,思绪便越不受控制。
  一个人留在空房度过这辈子最后一个生日,吹蜡烛的时候,小安许了什么愿?
  被泪水虚焦的视线里,是枕边那艘皱皱巴巴却依旧坚挺的纸船。
  稚纸为舟,祈君无恙。
  任风浪漫涌,且随轻舟,静待天光自来。


第91章 无形的手
  沈乐安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他断断续续地做着各种各样的梦。
  别墅里,宋筱握着沈乐安的小手教他画小猫,看到他微鼓的脸颊上蹭到黑色颜料,会轻捏住他的鼻尖,笑着对他说“宝宝怎么自己变成小花猫啦?”
  大一的某天下午,正在上公共课的沈乐安趴在桌上,临下课前睁开睡眼惺忪的眼,透过还蒙着雾气的窗,和走廊上来接他的裴泽煜撞上视线。
  二人相视一笑,就见那人举起手里的奶油蛋糕,用口型问“饿不饿?”
  他从出租屋的小床上苏醒,出走的灵魂还没归位,先被裴泽煜投喂一口热腾腾的小米粥,粗略估计,至少放了两大勺糖,特别甜。
  嘴角的小米粒被吻去,裴泽煜低磁的嗓音便在耳边响起“胃好点了?还疼吗小安?”
  他想说话,但嗓子实在太痛。
  寂静黑夜,沈乐安趴在裴泽煜的背上,没什么精神,恍惚觉得自己轻得快要飘起来,他垂着眼,大腿根的管道紧贴那人腰侧。
  “为什么不丢下我...”
  裴泽煜偏头吻他的唇角,托着他的膝弯把人轻轻往上掂了掂“不会不要小安,裴哥一直在。”
  沈乐安莫名鼻酸,额头依恋地贴在他颈侧,问“那...现在去哪里...”
  裴泽煜回道“去医院,裴哥陪着小安治病,会好的,宝贝不怕。”
  似乎有哪里不对,他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但沈乐安想不起来。
  一身病痛悄然消散,沈乐安释然地合上眼,身前肩背能挡风霜,万般阻碍不足为惧,他应声“好呀..治病,治好了和裴哥回家...”
  ......
  痛,哪里都痛,越来越痛...开始了吗?
  半边身体沉得像灌了铁铅,麻木与酸胀顺着筋脉直冲头顶,如有巨石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用尽了全力,依旧吸不满似的憋闷窒息。
  压榨性剧痛辐射整个后心和肩背,浓重的血腥味遍布口腔,几乎快要堵塞气管的喉头水肿让他想喊都喊不出。
  裴哥呢?裴哥在不在...
  沈乐安费力地将眼皮撑开细缝,巨大的耳鸣声瞬间贯穿耳膜,昏暗暖光洒进他脆弱的双眼像幻化成了千百万的刺,扎得他泪流不止。
  下一瞬,近乎失明的视线中闯入一团黑影,熟悉的气息扑上来将他包裹,三两下便将他哄得要睡去。
  翻涌而起的病痛熄了焰气,沈乐安又陷入无边无止的梦境。
  可美梦中的人好像都被蒙了层透着光的白纱,而他孤身站在丁达尔效应弥散的光束中央,浮尘在光里缓缓游走。
  沈乐安伸出如白骨般的五指,徒劳地朝着自以为正确的方向摸索。
  碰不到,看不清。
  朦胧,迷茫,怅然若失。
  身体里掀起骇浪,扑打礁石的鸣响唤醒沉睡的五感,沈乐安清晰地感受到虚浮无力的身体,隐痛自骨缝渗出,疯狂在四肢百骸间弥漫。
  无数细筋在皮下抽紧拉扯,太阳穴一阵阵突突地跳。
  他怎么了?又发病进医院了吗?
  裴哥怎么在这里,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他回学校上课的....
  他想说话,可刚张开嘴便感到口鼻处一阵湿热,有液体倒灌进气管,呛得他整个人剧烈发抖,视线中突然多出好几张狰狞的脸。
  瘫软的身体任人摆弄,沈乐安亲眼看见有人握住他的手按穴位,为什么感觉不到疼。
  “流鼻血了,把床调高!”
  他皱眉,大脑迟钝得像是卡紧的齿轮,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沈乐安疑惑,心脏病...心脏病怎么会流鼻血呢?
  一次简单的眨眼,黑白交替轮转,又不知过去多久,再有意识时他竟站在岚庭小区门前,两个从未见过烫金大字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肺里像浸了一层冷水,在短短几次呼吸间结成了冰。
  “您好,欢迎回家!”
  “我来帮您拿,看您面生,是来做客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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