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06


第86章 他只能自私
  无意识睁眼是正常现象没错,眨眼频率过慢导致泪腺不受控制溢泪也是医学上可以解释的正常现象。
  只是裴泽煜的安抚太过有效,一个带有温度的拥抱,几声轻哄就能代替低敏医用胶带,引得沈乐安顺从地合眼休眠,科学上无法解释。
  让人很难不怀疑他是否真的还处于昏迷状态。
  脑电图做了,波形杂乱,轻捏健侧疼痛刺激做了,肢体无退缩,瞳孔对光反射看了,眼球无法跟随手电移动。
  种种结果表明,沈乐安没有苏醒迹象。
  白锐跟裴泽煜说的时候,反复斟酌用语,生怕支撑着他的那根弦绷太紧断了。
  不成想裴泽煜接受得比他想象中快很多,甚至从那张脸上看不出一星半点的失落和沮丧。
  因为裴泽煜比谁都清楚,沈乐安现在的身体情况其实是有很大好转的。
  转出ICU的前一个月,他睁眼的频率已经很高,可每一次掀开眼皮,眼球总是藏在眼睑里,露出的缝隙中大半都是眼白,眼周毛细血管严重充血泛红。
  沈乐安的眼泪流得比现在多得多,却做不出皱眉难受的表情。
  状态最差的时候,沈乐安会像喘不上气似的微张着唇瓣,下颌细密抖动,凑近能听见牙关磕碰在一起的声响,手脚冰凉。
  渐渐的,他的嘴唇开始泛青发灰,喉头哽住后呛动不止,医护来抽气管管道瘀血时,沈乐安的冷汗已经浸湿额发,再跟着吸力滑入脖颈。
  那双眼长时间无法自主闭合,镇定药物作用下,落回的淡色瞳孔隐隐发灰,只极其迟钝地眨动几次,便再次变得朦胧浑浊,水雾弥漫。
  护士只能暂时用低敏医用胶布贴合眼皮,再覆上层软纱布吸泪。
  裴泽煜耐心细致,隔二十分钟就要帮他更换身下汗湿的垫巾。
  其实算得上一次小发作,虽然生命体征在及格线上,可人一不舒服,对摄氧要求高,心脏负荷就重,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无能为力,该做的都做了,只能靠他自己扛。
  在无数个漫长深夜,裴泽煜深陷自我煎熬,他不断叩问本心,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明知沈乐安活下来要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他这么痛苦,这么辛苦又这么难过,却还是固执己见,无视他的意愿,强硬地要将人留住。
  这般行径落在旁人眼中,甚至还能换来一声赞许,落得个情深义重的名头。
  每一次痛的时候,绝望的时候,梦境中回到经受自己重重恶行的时候,回到隔绝最后一丝生路的冰凉门板前....真的不会怪他吗?
  如果放他走呢?
  念头一旦滋生,便在脑海中疯狂蔓延开来。
  裴泽煜闭了闭眼,眼前仿佛出现虚妄幻想,他看见生命走到尽头的沈乐安孤零零地陷在黑暗里,睁着空洞双眼喃喃自语。
  “裴哥抛弃我了...裴哥不要我了...”
  他只能自私。
  他要给沈乐安幸福,给他无尽的爱。
  给他一个温暖的家。
  而现在的沈乐安正安睡着,额头皮肤温凉,不出冷汗,眼睫轻阖着,淡粉色的唇瓣软软分开一道极小的缝隙,胸廓起伏均匀平缓。
  越回想越心疼。
  裴泽煜扶着他的脑袋,缓缓低头吻去那微红眼尾残留的泪痕,轻声和他说话“裴哥知道小安很努力了,只是太累了还想睡一会,裴哥都知道。”
  沈乐安像是睡沉了,除了心电监护上忽高的一小段波形,不再有回应。
  一周后,裴泽煜接到了一个电话。
  准确来说是打给沈乐安的,自人转出ICU,手机都是裴泽煜在帮忙充电,不清楚他什么时候能醒,所以要保持开机状态以备不时之需。
  电话刚接通,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小沈哥,房租上个月就到期了,看您一直没联系我,是要继续租吗?还是已经搬走了呀?”
  趁白锐午休有空能在病房守着,裴泽煜去了趟沈乐安的出租屋。
  刚进门,混杂着家具、布料静置后的淡淡尘味扑面而来。
  玄关处只摆了一双拖鞋,一只前一只后,看起来出门挺着急。
  室内光线偏暗,裴泽煜上前拉开窗帘,正午阳光铺洒窗沿,却没能给摆在上面的两盆小绿植带来一丝生机。
  两个多月无人照料,叶片蔫垂,枯黄萎缩,满屋漂浮灰尘无处遁形。
  客厅里收拾得还算规整,沙发上还留有沈乐安坐过的褶皱,抱枕歪斜着,茶几上放着几盒空药瓶,透明玻璃杯中的水还剩下三分之一。
  相比之下,卧室就显得杂乱许多,大小颜色不一的药瓶散落一地,吃空了的铝板混在其中,还有膏药背后撕下后卷起来胶贴,大概十来张。
  制氧机歪斜着停在门边,蔓延出来的鼻氧管路耷拉在地上,配套的氧气罩不知所踪。
  枕头旁边放着水银体温计和两盒硝酸甘油含片,裴泽煜掀开被子,就见米白色的床单上残留着分布不均的血痕,深深浅浅,像是被反复清洗过。
  他轻合上愈发酸涩的双眼,控制着缓缓呼气,却又实在难掩颤抖。
  呼吸一急促,很容易捕捉到屋子里两个多月还未散尽的残留药味。
  裴泽煜坐在床边,将手覆上其中一块血迹,沈乐安当时的痛像是通过掌心窜入心脏,霎那间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在只有病痛作伴的无数个夜里,沈乐安意识模糊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再睁眼,裴泽煜被角落里忽然亮光的屏幕吸引了视线。
  是沈乐安之前用过的那部旧手机。
  拔掉充电线,裴泽煜划开锁屏,出现四位数密码。
  第一次输了沈乐安的生日,显示密码不正确,他又去试四个零,还是不正确,悬在数盘上的大拇指不自控地发抖,迟迟按不下去。
  0626,锁开了。
  死寂的空间里忽地传出一声突兀的哽咽,冷白屏光映出眼底碎光,裴泽煜肩背微缩,俯下身用手肘撑住大腿。
  手机里什么多余的软件都没有,只留下相机和相册,又因年代实在久远,异常卡顿。
  裴泽煜点开相册,等中间的圆圈转了好一会才加载出正中三个灰色大字。
  “无内容”
  他往下滑,屏幕中多出两个平行的灰色框,一个显示名称“已隐藏”,一个是“最近删除”。
  裴泽煜点进第一个,先弹出指纹识别,检测不符又弹出数字键盘,要求重新操作,而密码依旧是自己的生日。
  等待的几十秒中,裴泽煜心跳莫名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手心湿滑到快要攥不住手机。
  直到视频加照片共1780份加载成功,呼吸骤然止住。
  “新年快乐,小安许愿。”
  “祝裴哥平安喜乐,学业有成,一切顺利!”
  “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是生日愿望,没关系,不一样的。”
  “那裴哥就祝小安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那我还要补充,我想和裴哥永远在一起。”
  “好,裴哥答应你,永远不分开。”
  “来,吹蜡烛。”
  模糊的画面里,沈乐安咧着嘴笑,白金软发在烛光下像被描了金边,和桌上虚焦的小狗蛋糕紧挨在一起,实在相似。
  一样的可爱。
  裴泽煜轻笑了声。
  窗帘轻摆,微风拂过脸颊,带着些许凉意。
  过生日,过年,情人节,纪念日...一切有纪念意义,可以光明正大拍摄的视频都被完整地保存着,当然还有沈乐安的偷拍。
  一起在斯拉克塔吃饭,拍裴泽煜帮他切牛排,不多的几次裴泽煜比沈乐安先睡着,怕被发现角度倾斜地拍下几秒睡颜,一起逛街,拍下二人紧紧牵着的手.....
  “最爱小安。”
  “裴哥爱你,永远爱你。”
  “想要什么,裴哥买,小安值得最好的。”
  捧着告白时的玫瑰,唇瓣抿起腼腆笑意,给戒指拍各种角度的特写照片,裴泽煜亲手做的每一顿饭菜,不同场景,偷偷留下角度诡异的二人合照...
  明明可以直接和裴泽煜说想要一起拍。
  可是怕自己不愿,怕麻烦,怕美好的回忆生出一丝瑕疵....
  所以沈乐安想要。
  沈乐安不说。
  没见过的影像太多太多了,被记录时,裴泽煜毫无察觉,以至于现在看到,一时间无法平静承受沈乐安浓烈汹涌的爱意。
  他痛得快死了。
  沉寂许久,裴泽煜打开最近删除,最下方红色三角标显眼,提示系统出现故障,文件内容必须手动清理。
  也就不到十个视频,都是一致的昏暗光线,裴泽煜随手点进去一个,画面一晃,沈乐安惨白痛苦的一张脸出现在镜头里。
  “咳咳...咳咳咳....”
  他单手狠攥着胸口,呛咳声间断嘶哑,等喘上气稍微缓和一点,终于有力气掀开眼皮,沈乐安蓄满泪的双眸虚弱地望过来。
  反应半晌,他忽然牵了牵唇角,气音混乱道“又...呃..又点错了...”
  似是意识到什么,裴泽煜突然失去了再看下去的勇气。
  他强撑着点开时长最久的视频,全程只有天花板,看不见沈乐安。
  可耳畔是带着shi/响的呛咳喘息,是他在咯血。
  痛到极致下混着哭腔的沙哑呻吟,还有
  “裴哥...”
  “哥...疼....”
  “裴哥...我好痛...”
  病痛日夜啃噬着躯体,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他只能反复打捞这些珍藏的回忆,在意识昏沉的回想之中,求取片刻喘息。
  实在扛不住,就叫裴哥。
  他祈祷坠入旧梦,重回往昔,寻求虚幻的慰藉。
  旧手机落地,伴随一声刺耳脆响,屏幕四分五裂。
  裴泽煜垂着头,久久静坐着,犹如一尊布满裂痕的雕像。
  日光西下,软枕被阴雾覆盖,光影一变,久聚一处的焦点散开,裴泽煜仿佛看到沈乐安辗转的虚影,定睛再看却又空无一人。
  裴泽煜恍如初醒。
  他晃了晃脑袋,勉强找回了些许知觉,把一直在楼下等待的陆锡叫上来,两个人不到一小时搬空了沈乐安的住处。
  失踪的氧气罩在卫生间的洗手池里找到,内壁尽是干涸血迹。
  手机送去维修,染血的兔子玩偶送去清洗,又绕路去了几家礼品店,裴泽煜买到长得一模一样的玩偶,在天彻底擦黑之前赶回了病房。
  “还好,一下午没什么情况。”白锐关掉手机伸了个懒腰“我托中医朋友请到个界内大佬,约好三天后来给小孩试试针灸。”
  裴泽煜脱去外套,用消毒液净了手,才靠近床头去看沈乐安的脸色,再把手伸进被子里摸摸他胳膊凉不凉。
  “年纪大了爱就喝点茶,到时候送块厉害点的茶饼,人家家里的锦旗堆起来能当两米大床睡,轻易不出诊的。”白锐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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