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绝缘体（近代现代）——飞云流火

　　“我电脑还在家里，我在家做就可以了。”斯宇委婉回绝。
　　“好吧。”黎巍露出温和的笑，侧过身去，“那我先走了，再见。”
　　斯宇回到家，把菜塞进冰箱里，瘫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
　　他的手机还是原来那个，一条竖纹亘在屏幕中间。黎巍给他的新手机还没拆封，被他收在工位的抽屉里。
　　这时黎巍发了一张图片来，斯宇以为是要他帮忙查什么资料，点开一看，竟然是一张拍得很模糊的照片。
　　车后座，光线昏暗，画面中央的男人头发乱蓬蓬的，阖着眼，一脸傻样，安逸地靠在另一个男人肩膀上。
　　后者那张条件优越的脸上挂着一丝浅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在斯宇看来十分欠揍。
　　斯宇立刻认出这张照片的主角就是自己。
　　他和黎巍在画面中显得非常亲密。
　　斯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好像拿着颗炸弹一样。
　　他的工人朋友们要是看到这张照片，肯定第一时间和他划清界限，并且毫不留情地把他打进万恶资本家及其走狗的阵营。
　　手机屏幕亮起，接着那张照片，黎巍又发过来两条消息。
　　“斯助理，带上电脑来我家。我希望能在一小时之内见到你。”
　　[对方分享了一个地址]
　　斯宇把手机扔到一边，捂着脸，身体紧紧蜷作一团，像一只误食农药的菜青虫。
　　他感到自己的清白危在旦夕。
　　斯宇最后悔的是当初没狠下心威胁黎巍，还对他的事守口如瓶，现在反倒落下把柄在他手里。
　　斯宇发誓，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把握住，狠狠报复回去。
　　没过多久，黎巍打开门，果然看到斯宇一脸煞气地站在门口，胳膊下面夹着笔记本电脑。
　　“请进，喝点什么？”黎巍已经换上了宽松的家居服，抵着门问他。
　　“闲话少说，”斯宇脸黑得不行，懒得和他客气，坐下就掀开电脑，不耐烦道，“要我做什么，快讲。”
　　黎巍施施然坐到他对面，从文件堆里抽出几个文件夹给他：“这些是TCN的资料，把他们近些年的关注点和需求梳理出来，今天给我。”
　　斯宇疑惑道：“只是这些就可以了吗？”
　　黎巍：“这个项目很重要，我手里已经有一份解决方案的初稿，你只需要补充就可以了。”
　　这相当于大部分工作都由黎巍亲自负责。斯宇表情严肃起来，点点头，翻开文件，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斯宇平日里的工作态度算不上积极，上班全靠吊着一口细如游丝的气，但他头脑灵光，认真负责，做起事来干净利落毫不含糊。
　　差不多到中午，他就做完了自己的部分，开始帮黎巍核对已完成的内容。
　　斯宇不得不承认，和聪明人一起合作效率很高。而且他发现黎巍很有远见，TCN的关注点和睿恒擅长的业务非常契合，如果这单能成，睿恒很可能收获一个稳定优质的长期客户。
　　“休息一下吧，我们进度还可以。”黎巍身体朝后一靠，抬起头，他不知何时戴上了那副轻巧的眼镜，“我订了饭，你要喝什么吗？”
　　斯宇扑倒在桌子上，没精打采地说：“咖啡有吗。”
　　“厨房里有咖啡机，你试试看能不能用。”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斯宇站起身，顺着黎巍指的方向一望，就看到了咖啡机。
　　斯宇左看看右敲敲，说：“能用，只不过豆仓没豆子，补一点就好了。”
　　“怪不得我早上按它的时候没反应。”黎巍风轻云淡地说。
　　斯宇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心想我来给你干活，还要给你修咖啡机，鬼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
　　他加好豆子，接了两杯咖啡，回到桌前，把其中一杯推到黎巍那边，问：“你平时都一个人住吗？”
　　“白天有阿姨来打扫，这几天放假回家去了。”
　　“哦。”斯宇顿了顿，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除了那张照片……还拍其他的了吗？”
　　黎巍正在翻阅电子邮箱里的邮件，听到这话，眼皮都没掀一下，只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这什么意思？完全无视了？斯宇额角青筋一跳，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拼命克制想捶他的冲动。
　　黎巍终于开口了，却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对谁表白过？”
　　斯宇顿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好像什么东西濒临失控。
　　他见到黎巍拒绝别人之后，就常常想起这件事。但这件事实在太久远，自己也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起过……难道那天连这也给说出来了？
　　斯宇手一颤，咖啡洒了一身。他一个激灵站起来，还好没有洒到椅子上，只不过弄脏了衣服裤子。
　　“抱歉抱歉。”斯宇赶紧上手去擦地面。
　　“没关系。我给你找件衣服。脏了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洗净烘干，晚上刚好可以穿走。”黎巍说。
　　毕竟不能一直穿着湿淋淋的衣服，斯宇只好按他说的做。就这样，斯宇穿上了和黎巍同款的家居服。
　　这下好了，身上倒是清爽了，但心里总有种黏黏糊糊的别扭感觉。
　　待斯宇回来坐好，黎巍又问：“你和谁表白过？”
　　斯宇视线朝一旁飘过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黎巍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斯宇简直想吐血。朋友你妹，我累死累活给你打工，上司和下属绝对不可能成为朋友的好吗？别做梦了，死了这份心吧。
　　斯宇皮笑肉不笑地说：“只说我的事情太无聊了吧，不如先聊聊你和冯清的事。”
　　黎巍的指尖轻轻叩在实木桌面上，一下一下，形成缓慢而规律的节奏。
　　“那就当我们交换秘密好了。”黎巍缓缓开口道，“我和冯清在一起是家里的意思。一开始我并不赞成这个安排，但她样貌和我相配，家世也对我有帮助，最重要的是，她说她爱我……”
　　黎巍的话中断在这里，停顿了片刻。
　　斯宇：“你爱她吗？”
　　“我从不吝啬表达自己的喜欢和欣赏，但也止步于此。无论何时我都坦然承认这一点。”
　　斯宇心想你渣得倒是坦荡，嘴上却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偶然听到她和朋友说，我虽然体贴，但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心人。”黎巍表情凝重，慢慢眯起眼，说，“她错了。她的这句话，就触动了我的心。她点醒了我。原来这些追求我的人，在还没把我看清楚的时候，就信誓旦旦说爱我，口口声声说迷恋我。”
　　黎巍笑了笑：“你说，这难道不是一种侮辱或者欺骗吗？”
　　斯宇一愣，不知道说什么好。
　　黎巍继续道：“不过我也付出了代价。家里不同意我和她分手，我只好离开北京，辗转来到上海发展。一转眼，几年就过去了。”
　　斯宇：“您还挺叛逆的。”
　　黎巍笑笑，说：“该你了。”
　　“好吧。”斯宇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一般说道，“我上中学的时候，对一个朋友，呃，有好感。我决定在毕业那天向那个人表白。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让对方明白我的心意，也算不留遗憾。”
　　“真是青涩啊。”黎巍托着下巴看他，“对方拒绝你了？”
　　“还不如被拒绝了。离毕业还有几天的时候，我听到那个人在人群里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大意是‘被这样的人喜欢，真够恶心的’，人群里一片窃笑。我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意识到他们谈论的不是我。”
　　“你最后还是没表白？”
　　斯宇摇摇头：“就这样结束了。毕业后我们再没联系过。”
　　就此结束的是朋友关系，还是他心里朦胧的感情？黎巍没再追问。
　　黎巍念头一转，忽然道：“你说的那个人，是个男生吧？”
　　斯宇闷着头不说话，只感到黎巍饶有兴趣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当空烈日射下的光线一样滚烫。
　　这时门铃响起，看时间应该是外卖来了。斯宇飞奔跑向门口，像迎接救星一样打开了门。
　　门外的人西装革履，站得笔直，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双手在身前紧紧攥着电脑包的提手，怎么都不像是外卖员。
　　斯宇见到此人的瞬间，只觉一道天雷迎头劈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



第8章 修罗场你好，修罗场再见
　　“黎总，我来送公司的电脑和几份文件……”
　　门一开，那人就慌慌张张地开始汇报，直到看到面前的人不是黎巍，才止住话头。
　　来人脸上淡淡的潮红褪去了，清俊的面容变得冷淡苍白。
　　他眉头皱起又展开，试探着问道：“你是……斯宇吗？好多年不见了。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斯宇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也是无可奈何，不得已把心底苦涩潮湿的往事翻出来晾晒，怎么铺开一抖，就把当事人都抖出来了？
　　斯宇最累的时候都没这么崩溃过。如果他的生活其实是一出狗血肥皂剧，他非要跳起来爆扣编剧的狗头不可。
　　面前这人就是他年少无知情窦初开时暗恋的对象，谭语哲。
　　斯宇一时语塞，昔日情景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心里不知什么情绪在翻涌。
　　谭语哲阴沉着脸上下打量他一番，问：“你是黎总的新助理？”
　　“……算是吧。”斯宇说。他的意思是，他临时在黎巍手底下工作，偶尔兼任他的倒霉私人助理。
　　可这话到别人耳朵里就完全不同了。
　　谭语哲亲眼见着斯宇出现在黎巍家里，而且穿着家居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还一脸可疑的惫态……显然助理只是顺带一当，情人才是这厮的正职！
　　转眼间，谭语哲心里小剧场已经演了好几出，脸上越发难看起来。
　　“哦，是小谭啊。”黎巍走到门口，“东西都交给斯宇吧。其实快递就可以了，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谭语哲咬着下唇，心一横说道，“黎总，我这次来，就是想再见您一面……”
　　他探头想去看黎巍，但斯宇始终挡在他面前，让他烦躁不已。
　　黎巍肃声道：“小谭，这段时间谢谢你，我们不能继续一起工作了。希望你理解。”
　　黎巍转过身去，示意斯宇关门。
　　斯宇悄悄叹了口气，把谭语哲手上的东西接回来，低声劝道：“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