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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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她翻了个身,不敢再想了。
  翌日一早,赵公已备齐向导挑夫,又拨了两名熟谙山林的土人随行。
  陈鹿隐背上竹篓,也不多言,随众人出了城。
  钦州城外山岭连绵,林木深密,潮热之气自地底蒸腾而上,裹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熏得人头晕目眩。
  向导领着她沿山径蜿蜒而上,择了一处林间空地,布下罗网,撑起细密的丝网,撒上谷粒,便退至树荫下等待。
  日头渐高,林间闷热如蒸笼,蝉鸣一声叠一声,吵得人耳根发胀。陈鹿隐靠着一棵老榕,草帽盖在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心思早已飘回千里之外的长安。
  忽然一阵扑棱棱的声响,林间飞鸟惊起。
  她掀开草帽抬眼望去,见一张网中已缠住一只翠羽斑斓的小鸟,翅羽在网眼里扑腾不休,将丝线挣得簌簌作响,拼命挣扎,却越挣越紧。
  向导正要上前取鸟,陈鹿隐抬手拦住,只远远望着那只鸟在网中扑翅。片刻后她低声道:“放了它罢。”
  向导一愣:“东家,这……”
  陈鹿隐摆了摆手:“我说放了。”
  向导只好上前解网,那只翠鸟脱困之际,箭一般窜出网口,振翅钻入密林深处,眨眼便没了踪影。
  她将草帽重新盖回脸上,靠着树干阖了眼,再不言语。
  身后那片林子里,满山的鸟鸣仍一声一声地叫着,此起彼伏,远远近近。
  待到午时,陈鹿隐镇定心神,将草帽从脸上揭下,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朝向导扬了扬下巴:“继续。”
  此后数日,她便扎在这山林之中。
  晨入暮归,布网收网,往复不歇。
  翠鸟、锦鸡、白鹇、红嘴蓝鹊,各色飞禽逐一落网。她不再喊放,只默然看着向导解鸟入篓,转身再布下一张。
  日复一日,竹篓里的羽毛渐堆成山。
  第七日,赵公遣人来传话,说拔毛的工匠已在城外候着。
  陈鹿隐应了一声,将最后一张网收好,背起竹篓下山。行至半山腰,她回头望了一眼林子,林间已无声息,只有风过树梢。
  她站了片刻,转身继续下山,竹篓里的羽毛在背上轻轻晃动,一路窸窣作响。
  陈鹿隐背着竹篓到了城外那处院落,推门而入,廊下几名绣娘已候了多时,手里各执针线剪刀,案上细绢铺展,五彩丝线分列两边。
  领头绣娘四十出头,眉眼端稳,起身行了一礼:“陈东家,陈老爷自蜀中调了我等前来,专候您这批羽毛。”
  陈鹿隐将竹篓卸下,揭开篓盖,五色羽毛密密匝匝堆叠其中,翠羽流光,白羽似雪,赤羽如焰,在日头下泛着细碎华彩。
  绣娘们围上来,一一过目,低声议了几句,便各自领了活计。
  剖羽、剪形、染色、铺底,一道道工序次第铺开,院落中顷刻间忙碌起来,剪刀咔嚓有声,丝线穿梭如织。
  陈鹿隐在廊下立了片刻,看她们手下利落如流水,便转身去井边掬了一捧凉水洗面。
  洗罢,陈鹿隐自怀中取出一张拜帖。
  帖上写的不是刺史府,而是钦州城外一处荒僻之地——当年韦后父族流放岭南,其父韦玄贞贬至钦州而死,母亲崔氏与四兄弟尽数被当地首领宁承兄弟所杀,尸骨便掩在那一片瘴林野地之间。
  李琅在信中提过一句,说韦后在长安大举冥婚追封,可钦州旧地的遗骨始终无人问津。信末只淡淡一笔:“若是路过,不妨瞧瞧。”陈鹿隐何等机敏?怎会不明李琅之意。
  陈鹿隐将拜帖收回怀中,朝院里正埋头剖羽的工匠与绣娘扬了扬手:“你们继续,我出去一趟。”
  也不等他们答话,翻身上马,辨了辨方向,一抖缰绳,催马往荒岭间的土路去了。
  官道渐窄,两旁的林木愈密。
  又行了约莫两三里地,山坳间露出一角宅院。青瓦灰墙,隐在几株老榕的浓荫里,檐角垂着枯藤,门前空无一人。
  陈鹿隐翻身下马,将缰绳在门外的木桩上绕了两绕,抬手叩了叩门环。
  片刻,门内脚步声起,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黝黑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自她面上扫过,又在她腰间包袱上略顿,操一口岭南口音道:“寻谁?”
  陈鹿隐自怀中取出拜帖递上:“长安陈氏,有事求见宁家当家人。”
  那人接了帖子,低头一瞥,复抬眼看了看她,将门拉开半扇,侧身让道:“进来等罢。”
  陈鹿隐抬脚跨过门槛,院落里一片青灰阴凉,正堂门帘半旧,檐下挂一串串干草药,墙角堆几捆柴火,石阶缝里青苔暗生。她环顾一圈,心中暗想:当年宁长真归唐,手握数州兵马,坐镇钦州、交州、郁林,何等煊赫。后起兵反唐,兵败身死,朝廷削权撤府,不过数十年光景,钦州宁氏便已败落至此。
  正自出神,正堂门帘一掀,一老者走了出来。约莫六十来岁,身形干瘦,着半旧青布衫,面色蜡黄。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陈东家远来,请坐。”说着落座于堂中一把木椅上,取粗瓷碗提壶倒了一碗茶,推至陈鹿隐面前。
  ‘
  茶汤发黄,浑浊不清。
  宁老道:“宁家如今不比从前了,只剩薄田老宅,靠上山采药贴补家用。陈东家寻我,所为何事?”
  陈鹿隐开口道:“我来替人问一桩旧事——当年韦后母族流放钦州,那几位的身后事,宁家可还记得?”
  宁老目光一凝,却不言。
  陈鹿隐等了一息,道:“韦家灭门之前,有人托了件东西给当地人家保管,藏在钦州地界。宁老可知此事?”
  宁老指节一紧,眼皮也不抬:“老夫不知。宁家只剩几亩薄田,旁的概不知。韦家埋骨之处,在城外五里坡荒地。”
  “我给钱。”陈鹿隐道,“东西若在宁家手里,价钱好说。”
  宁老终于抬眼,目光一闪即沉:“没有。请回。”
  陈鹿隐起身走到院中,扬声喝道:“进来。”院门推开,两名守卫大步踏入,腰悬长刀,一左一右站定,目光钉在老者身上。
  陈鹿隐负手而立,道:“你藏着那东西一日,宁家便一日不得安生。今日交出来,我保你全家性命。若不交——”她目光扫过院中家眷,“这院子里的人,我一个也留不住。”
  宁老目光中的动摇已然褪尽,换了一副铁石般的神色,沉声道:“陈东家,老夫说过了,没有。你翻遍宁家也找不到。”这宁家掌事之人,毕竟骨子里还存着几分旧族的气性,经陈鹿隐这一激,反倒越发地咬死了不松口。
  陈鹿隐不再多言,摆了摆手。
  两名守卫应声冲入堂中,掀帘翻箱,踢瓮倒柜,尘土飞扬。
  宁老端坐椅中,纹丝不动。
  陈鹿隐目光不离宁老,道:“宁老,你拼着一死也不松口?”转头对守卫道,“后院家人,都请出来。”
  守卫大步去了。片刻间脚步纷沓,几口人挤到院中,老妪、妇人、孩童,满眼惊疑。
  宁老此刻终于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嘴唇翕动,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然牙关紧咬,始终未吐一字。
  陈鹿隐目光从家眷面上一一扫过,道:“我不愿为难你。但这一趟替长安贵人办事,由不得我做主。今日拿不出那东西,我交不了差。”
  满院寂然。陈鹿隐心念电转:宁家当年杀韦后母族满门,韦后掌权至今不翻旧账,非不欲也,乃不能也。她需“仁德”之名聚拢人心,无凭无据大举清算宁家,反落人口实。宁家不交旧物,正是怕那东西一出,便成铁证,韦后便可名正言顺灭宁氏满门。此中利害,她心下雪亮。
  她忽然抬手指天,道:“我陈鹿隐今日对天起誓——宁老若肯交出那物事,我必保宁氏一门周全,送你们出海远走,天高海阔,韦后之手再长也够不到。”
  她放下手,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藏着那东西,怕交出来便成韦家翻旧账的把柄。可你想过没有——不交出来,宁家今日也未必保得住。交给我,我给你钱,够你们全家买船出海,逃到南洋去。从此海阔天空,韦后够不到你宁家。”她指向院中那些瑟瑟缩缩的家眷,“你不肯,今日这院中的人我一个也留不住。你若肯,我起过的誓句句作数。”
  宁老张了张嘴,枯井般的眼里掠过一丝微光,嘴唇翕动,喉间滚动。
  陈鹿隐探手入怀,取出一叠汇票,反手按在石桌上,往前一推。六张票子在日光下摊开。“通源号的票子,”她道,“每张五百贯,共三千贯。十三省通兑,南海也换得开。这是一半,东西到手,上船之后,另一半自有人送到码头。”
  宁老心头天人交战。自李显登基以来,韦后前前后后已遣过几拨人来打探,只是他咬紧了牙关,始终不曾松口。可如今长安那边韦后气焰日盛,动宁家不过是迟早的事,到那一步,手里攥着那东西又有何用?他早想过携家眷出海避难,奈何宁家基业早已零落,一众老小数十口人,没有银钱寸步难行。眼下这位从长安来的娘子,竟将银子送到了跟前,若此刻不抓住这根浮木,只怕此生再无机会了。
  宁老一念至此,咬咬牙,缓缓起身,走到墙边蹲下,枯瘦的手指探入砖缝,轻轻一扣,青砖松动。
  他双手捧起砖块,小心搁在一边,露出底下一个浅浅的方洞,里头躺着一只黑漆木匣,约一掌来长,薄灰覆面。他伸手取出,指尖微颤,放在陈鹿隐面前。
  陈鹿隐看了他一眼,右手在腰间一探,短刀出鞘,刀尖贴着铜锁轻轻一挑,锁簧弹开。掀盖、取物、合盖、收匣——前后不过眨眼。那枚青白玉玦在她掌中一闪,已被拢入怀中。
  宁老站在一旁,再无言语。
  陈鹿隐道:“天黑之前带齐人到城南三里渡,剩下的一千五百贯,明日午前送到。”说罢转身朝院门走去。
  她翻身上马,勒缰坐定,长长吐出一口气。
  肩头这才松下来,方才撑着的劲儿,像穿久了的衣裳终于脱了。她低头看了看指尖的灰,在马鞍上擦了擦,夹了一下马腹。


第39章 
  陈鹿隐拨马回城,先往码头走了一遭。
  码头上桅樯如林,船工赤膊卸货,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寻着一艘待发海船,与船主三言两语讲定船资,又差人在岸边赁了间空屋,嘱咐宁家老小到时先在此落脚候船,待风信一至便登船出海。
  诸事安排停当,留了两名守卫守着,她这才拨转马头,往城外绣坊而去。
  绣坊院里一片忙碌。
  长案上铺着那件尚未完工的百鸟裙,翠羽赤羽白羽蓝羽层层叠嵌在细绢底子上,丝线穿梭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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