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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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默然不言。若真如此,便是刘纳言与张则当年一同构陷了章怀太子。二人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后来不知为何刘纳言转了念头,想要重提旧案,便被武后灭了口。张则眼见爱人惨死,隐忍至今,终寻着机会投靠了当今太子李重俊,要借太子之手诛灭武三思,以报当年之仇。
  王元宝见她出神,哼了一声,道:“行了,你也别绞尽脑汁了。这世间情爱之事,千奇百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在宫里待久了的人,寻常的男女欢爱都腻了,非要换些别的尝一尝。像那刘纳言与张则这般的,你瞧着稀奇,可这长安城里头,又岂止他们一对?”他说着,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目光在陈鹿隐面上滴溜溜打了个转。
  陈鹿隐面上一红,干笑一声,端起空茶碗作势喝了一口,也不答话。
  王元宝将铜钱往袖中一收,正了正神色:“我现在倒有一个法子,你且听听。咱们这猜想毕竟没有实证,若是能找着谁愿意在朝中把这风言风语递上去,就说当年章怀太子之事有疑,与梁王武三思脱不开干系——咱瞧瞧皇上那头的动向,不就知道太子李重俊胜算大,还是武三思胜算大了?”他说到此处,笑盈盈望着陈鹿隐,那笑意里带着七分试探、三分笃定。
  陈鹿隐心下倏地一沉。她如何不知王元宝的意思——这是想让她把话递给李琅。李琅素日在朝中走动,与如今的宰相崔湜早便搭上了线,若能经由她的手将这话递到御前,自然比旁人去说要稳妥得多。可她转念一想,李琅向来喜欢居在幕后,凡事都退一步、藏三分,此事若暴露了,相王府难免被卷入漩涡,于她没有半分好处。以李琅的性子,断断不会同意。
  她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这话,我递不了。李家那位大娘若是知道我把相王府也拖进这浑水里来,只怕我这趟岭南也不用去了,直接被她关在府里了事。”
  王元宝望着她,也不逼她,只将铜钱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不紧不慢地道:“那你便自己掂量——这局棋,你是要落子,还是要看棋。”
  陈鹿隐想了想,道:“不必惊动安兴县主了。我另有一人可托。”
  王元宝挑眉:“谁?”
  “太平公主。”陈鹿隐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如水,“她虽与章怀太子未必有多少兄妹情分,可如今她被武三思与韦后联手打压,退居府中,遣散门客,心里那口气,怕是一直没咽下去。若有人将当年章怀太子之事递到她耳边,以她的性子,即便不亲自动手,也定会在暗中推波助澜——借章怀太子的旧案去翻武三思的底,于她而言,何乐而不为?”
  王元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太平公主虽退,可根基未倒。这话若由她去递,确比旁人稳妥。”他抬眼望着陈鹿隐,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你倒会挑人。”
  陈鹿隐不答,只站起身来,将那青布包袱往肩头一甩,系带勒紧,道:“你且等朝中消息。我这一去岭南,长安这头你替我盯紧了。若太平公主那边有了动静,这赌局便算开了——我占一半利。”
  王元宝笑着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忽正色道:“你我多年相交,有一事我须得提醒你。你终日混迹于李家——李家是什么人?杀兄弟,囚父母,翻脸不认人的事干得还少么?你一个商贾之身,夹在这些人中间,往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陈鹿隐心头一堵,只道:“你赚钱便是了,哪管得那样多。”说罢转身便走。身后王元宝的声音慢悠悠追上来:“钱赚得再多,也得有命花。”
  陈鹿隐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算是听见了。
  转眼便至太平公主府。
  太平公主的宅邸她不是头一回来,可踏入府门那一刻,仍觉满目空旷。廊下寂静无人,花木虽盛,却疏于打理,几丛杂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竟无人拔除。她心中暗道:这堂堂镇国太平公主府,竟冷清成这般模样。
  门房认得她,也不多问,便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两道回廊,到了一间偏静的书房。门扉半掩。
  “进来。”
  陈鹿隐推门而入,只见太平公主端坐书案之后,手中执一支狼毫,正低头抄写佛经。
  案头檀香轻袅,一室静谧。
  陈鹿隐上前行了一礼,也不多绕弯子,便将章怀太子旧案、张则、刘纳言、武三思封口费等事拣要紧的说了。她说着,一面暗暗留意太平的神色。
  太平公主始终没有抬头,笔尖不疾不徐地落在纸上。待陈鹿隐说完,她方搁下笔,将经卷轻轻合上,淡淡道:“朝中事,与本宫无关。本宫如今只求清静,抄抄佛经罢了。”
  陈鹿隐目光落在那经卷上——卷首写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她正待再说什么,却见太平公主的手指在经卷上轻轻一拂,指尖落在一个“印”字上,可陈鹿隐看得分明——那“印”字,在佛经里是印证、认可之意,合起来便是“印可”二字。
  她心头倏地一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道:“既是殿下清修,鹿隐不敢打扰。告辞。”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利落,头也不回。
  出了公主府,她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径往南门而去。
  出了城门时,日头已升到中天。
  她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在正午的光里棱角分明,巍峨如山。
  她策马南行,心里将今日之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她又想起方才太平抄经时眉目间那股沉静,那低眉敛目的神态,竟与李琅每日端坐镜前簪发时的模样如出一辙。她不由在马上摇了摇头,暗叹一声:这姑侄二人,心机深沉的模样,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路南下,驿站换马,官道行旅。
  李琅备的那份写得妥帖周到,每到驿站递上去便应手而过,丝毫无碍,仿佛沿途关隘皆已预先通了声气。
  行至日中,陈鹿隐在路边一间茶棚歇脚,叫了一壶粗茶两块干饼,埋头吃着。抬眼望去,那两名守卫便在十几步外蹲着,各捧一碗粗茶,就着干饼默默啃食。
  陈鹿隐抬手朝他们招了招,那两人纹丝不动,只当没瞧见;她又扬声喊了一句,仍是不应。
  她心下便已了然——李琅必定吩咐过了,只许远远缀着,不许近前,更不许答话。
  她不再多事,低头把饼吃完,将茶钱搁在桌上,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南行。身后那两匹马便又远远地跟了上来,不即不离,不声不响。
  过蓝田,翻秦岭,山势愈高。出了关中,沿荆襄驿道一路南下,经襄阳渡汉水,风急浪涌,船行半日方到对岸。
  再南行,田畴间耕牛倒毙甚多,横卧道旁,蝇蚋成团。村落炊烟稀落,农夫坐于田埂,望荒田而默然,妇人抱稚子倚门,面有菜色。
  陈鹿隐一路行来,心愈沉,始知刘知古所言尽实。
  牛瘟过处,耕牛尽殁,秋收无望,大灾已显。勒马道旁,望荒芜田野,忽念长安城中王公贵胄夜夜笙歌,金杯贮西域美酒,案列岭南鲜果,一席残羹足供数户旬日之食。宗室女一件衣裙辄数百贯,缀金镶玉,着三两次便压箱底。
  两相映照,陈鹿隐喉间忽紧。马背颠簸二十余日,骨节俱痛,而目中所见之苦,犹胜于身痛。她暗暗咬牙,思归后当多措银钱,付刘知古广施药饵,能济一人是一人。
  入岭南后,山势陡起,草木蓊郁,瘴气如薄纱笼地。
  槟榔芭蕉夹道,土语已殊中原。
  陈鹿隐虽闻其名,身临其境,方知瘴乡之说非虚。
  每至一县,持过所验身,县丞见是相王府印信,不敢怠慢,拨熟路差役二人,提灯引路。
  山道崎岖,林密草深,蛇虺潜行,非土人导引,辄迷岐路。差役亦尽心,遇溪探浅深,逢岭指捷径,瘴雾浓重处则绕道而行。
  如此走走停停,自长安至钦州,马不停蹄凡二十余日,方见低矮城郭静卧暮色群山之中。
  陈鹿隐在城外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拿了拜帖,径往钦州刺史府上投去。帖子上盖着相王府的印,又夹了一封李琅亲笔写就的书信。
  刺史赵公见帖,不敢怠慢,当即大开中门,亲自迎了出来。
  当晚府中大摆筵席,岭南地气湿热,席间先奉上一种名为“不乃羹”的汤,肥浓鲜美,用羊肉、鸡肉与骨头同煲而成,说是喝了便没有办不成的事,乃是岭南待客的上礼。
  跟着上了一道抱芋羹,以小芋与虾蟆同煮,虽是北方人少见之物,在当地却是一等一的美味。
  赵公殷勤劝酒,又备了上房安顿,连明日入山采羽所需的向导、挑夫、药包,皆已安排妥帖。
  陈鹿隐一面谢过,一面暗自感叹——李琅那封书信,分量比她自己这张脸可要重得多了。
  酒过三巡,她搁下杯盏,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刺史大人,闻说张柬之五人当年流放岭南,不知如今安在?”
  赵公闻言,面上笑意便淡了几分,放下酒盏,压低了嗓音,一一说了。
  原来张柬之流放泷州,年迈体弱,到后不久便恚恨成疾,一病不起,身故了。崔玄暐流放白州,也在途中病逝,未到便已殒命。至于余下三位功臣,武三思遣周利贞追至岭南,矫诏将他们一一屠戮。
  桓彦范缚于竹槎之上拖行,肉尽见骨,杖杀于野;敬晖遭凌迟之刑,肢解而亡;袁恕己被强灌野葛汁,毒发之时以手掘地取土而食,指甲尽数脱落,竟犹未死,周利贞又加竹板杖击,方绝其命。
  五王乃是当年扶李显复位、诛杀张易之兄弟的功臣,不过一两载光景,竟尽数葬身于此,无一得善终。
  陈鹿隐默然半晌,方将杯中酒缓缓饮尽,搁下杯盏,道了声“多谢”,便不再多问。
  窗外夜色沉沉,岭南的虫声此起彼伏,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网,笼着满室酒气与烛火。那虫声听在耳中,竟比来时更觉凄切了几分。
  她站起身来,朝赵公拱了拱手,辞了出去。
  陈鹿隐回了厢房,岭南夏夜闷热如蒸笼,燥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叫人透不过气。
  她在床榻之上辗转了半晌,薄衾掀了又盖,盖了又掀,始终没有半点睡意。
  心中思来想去,五王位极人臣,转眼尽葬岭南。上官婉儿祖父上官仪因替高宗起草废后诏书被武后诛杀,满门抄斩,女眷充入掖庭为奴。婉儿襁褓中随母没入宫奴,母亲郑氏在陋室中教她读书,十四岁便能作诗属文,声名传至武后耳中,被召出掖庭,自此掌制诰、参机务,号为“巾帼宰相”。她周旋于李、武、韦三族之间,左右逢源,何等手腕。
  可太平退居府中后,她在宫里的日子也已不比从前,再大的才学也挡不住墙倒众人推的势头。自己不过一介商贾,无五王之权、无婉儿之才,却一脚踏进了这浑水里。原先自己为攀附权贵,几经周折,人是越来越富有了,可离这宫墙越近,偏越觉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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