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日头斜照进来,羽毛便泛出一层幽幽的光泽,正看是青碧色,侧过半寸便成暗紫,再过一瞬又透出一线金红,光影游移间,千百片羽毛仿佛活了一般微微翕动。
  陈鹿隐走近案前,见裙上百鸟轮廓已隐约可见,各具情态。
  次日午后,百鸟裙落了最后一针。
  绣娘咬断丝线退开半步,众人围拢过来,长案四周静了一静。
  陈鹿隐走来站定,整条裙面铺展开来,千百片羽毛密密匝匝,翠如春山新雨,赤如丹霞初燃,白如月下寒霜,蓝如深海静波。光影流转间颜色变幻不定,百鸟形态一一分明——雀翅敛着,鹤颈修长,凤尾拖曳,鸳鸯相偎,每一根羽毛都恰到好处地嵌在绢底上,仿佛天然长出来的一般。
  陈鹿隐伸手抚过裙边,触手生凉,点了点头,眼中亮了一亮。
  她拖出一只木箱,揭开箱盖,里头齐齐整整码着一摞摞铜钱,麻绳串贯,方方正正。
  她按说定数目分与诸人,绣娘们抱了沉甸甸的铜钱,道谢不迭。
  陈鹿隐又从箱角捧出几贯搁在案上,道:"这是额外添的。你们日夜赶工,六七日连院子都没出过,饭食也在案边扒两口便接着做。裙子上头一根线头都寻不出来,这份手艺和气力,值这一份添头。"她又取出一只小钱袋,递给年纪最长的绣娘:"李大家的,你手上那道口子还贴着药布,我没看漏。"
  那绣娘接过,眼眶泛红,低头攥紧了,说不出话来。
  余人纷纷道谢,满院铜钱碰响,夹着几缕笑意。
  陈鹿隐正要唤人,院门外一阵脚步响,刺史赵公亲自来了。
  身后跟着八名差役,个个腰挎短刀,脚步沉实,一望便知是府中精挑出来的好手。
  赵公进了院门,朝陈鹿隐拱了拱手:"陈东家,辛苦。"
  陈鹿隐还了一礼。
  赵公摆摆手,走近案前看了一眼那口樟木箱,转身一扬手,八名差役应声而动——两人抬箱,两人左右护持,两人前头开路,两人殿后,列成一队,整齐利落。
  赵公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信,递过来:"给安乐公主府管事的亲笔信,路上若遇盘查,也好有个说法。"
  陈鹿隐接过信收入怀中,目光扫过那队差役——八个人,腰间鼓鼓,步伐沉稳,不似押一口箱子的阵仗,倒像押运军械粮草。她心念一转,便已明白:岭南偏远,刺史三年一考,政绩再好也难传入长安耳目。这条裙子若能搭上安乐公主府,便是一条直达天听的捷径。赵公今日这般殷勤,明里帮她,暗里递自己的名字上去。
  她也不点破,只欠身道:"赵大人厚意,陈鹿隐记下了。"
  赵公呵呵一笑,捋了捋须,敛了笑容,正色道:"还有一事。去年吏部'才堪经邦科'登第了一位岭南才子,姓张名九龄,韶州曲江人氏,如今在长安授了秘书省校书郎。此子是赵某故交之后,年方弱冠,文章气度在岭南少有及得上的。"他叹了口气,"说来这孩子前两年便已中了进士,只因性子太直,在长安得罪了人,被挤兑回了岭南。此番是重新考过,才又授了官。赵某身在岭南,鞭长莫及。陈东家此去长安,若遇得着他,还望看赵某薄面,多多提点一二。"
  陈鹿隐听罢,点头道:"赵大人放心,陈鹿隐记下了。到了长安若寻得着此人,定当提点照拂。"
  赵公心中一定,拱了拱手,正要再说什么,却已转身走到廊下,解了缰绳,将马牵到院中,一手拢辔头,一手扶马鞍,侧身让开:"陈东家,请上马。"
  陈鹿隐微微一怔。刺史为她牵马执镫,这是头一遭。她翻身上马,心中浮起一层淡而又淡的感慨:赵公将这岭南治理得井井有条,政绩实打实摆在那里,可没了天家人的垂青,便什么也不是。
  她一带马头,陈鹿隐跟上了那队差役。
  出院门时侧头朝赵公略一颔首,道了声"告辞",便催马而去。
  一行人往北疾行,身后黄尘浮动。
  ------
  且说长安。
  不过数日,城里的风声便变了。
  茶楼酒肆间,有人压着嗓子说起章怀太子李贤的旧事——那批铠甲是趁夜搬进东宫的,告密者年年拿着封口银子,马坊里搜出来的东西数目也对不上。
  这话头像火星落进干草堆,不消三日,便从东市漫到西市,从闲汉嘴里传进官员轿中。
  武三思耳目灵通,早得了消息。
  他不动声色,只往宫中跑得比往日更勤,隔日便来一趟,有时奏事,有时只是请安。茶喝了不少,话却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篇,只那双眼睛总在李显面上打转。
  李显不提章怀太子,武三思也绝不接口。
  太平公主府中的听风使也已散了出去,不入朝堂,不拜权贵,只在酒楼檐下、驿站马旁静静地坐着,将市井议论拢成密札,混在奏章中送入宫中。
  御案上章疏堆积如山,那几页薄纸夹在其中,字迹平平无奇,说的却是二十年前一桩早该入土的旧事。
  李显展开奏章,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将纸折好,压在案角最底下,神色如常地继续翻看。
  过了几日,不知何处起了流言,说章怀太子李贤当年之死,与武三思大有干系。这话传得蹊跷,却偏偏有人信,因为源头隐隐指向东宫。
  坊间窃窃,皆道太子李重俊与武三思旧有嫌隙,这风声若从东宫透出,倒也顺理成章。满城之人竟无一疑到太平府上去——原是李琅暗遣陈鹿隐,借着市井间三教九流的手,不着痕迹地推了一把,便教这盆脏水稳稳扣在了东宫头上。
  李重俊整日惴惴,李显既不问,他便不敢贸然去辩。一辩,反倒坐实了此事由他而起,愈发洗脱不清。进退之间,竟是个两难的局。
  东宫李重俊旧例,不过三日一朝,素不预闻外事。闻此变后,日日诣太极殿侧厢,候李显视事之隙,欲有所陈。然李显每见之,但垂目阅牍,不着一言。李重俊侍立良久,亦不敢先发。
  安乐公主素日出入殿阁惯了的,自那日之后,每来必见重俊在侧。她向来不把这位兄长放在眼里,当着李显的面便“阿奴、阿奴”地唤。
  李重俊面色青白,却只低眉应着,一面暗暗去觑李显神色。
  李显起初只作不闻,如此三五回后,方才搁笔,淡淡说了一句:“你妹妹年幼,你让着她些便是。”
  李重俊听了这话,牙关紧了又紧,终究不曾分辩半个字,只把满腔郁气咽回肚里。
  一日朝会,百官列班如仪,殿中肃然。
  金炉香烟袅袅而上,铜漏滴水声声入耳。
  李显端坐御座,目光徐徐扫过阶下,半晌不言语,殿中便越发静了。
  忽听他缓缓开口:"朕昨夜得一梦。"
  众臣屏息,无人敢出声。
  李显道:"朕梦见先皇与母后,立于云霓之间,面容慈和,如生时一般。朕跪拜于前,诉以今夏少雨、禾稼枯焦、百姓翘首望天而不得甘霖之苦。先皇与母后垂首凝视,并不言语,只各出一手,抚朕之顶。朕便醒了。"
  他说到此处,略略一顿,"醒时天尚未明,残月犹挂西窗。朕披衣起坐,心中正自惴惴,不知此梦是吉是凶。不料天色方亮,东窗泛白之际,忽闻窗外雨滴声,片刻之间,便化作倾盆之势,直下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歇。"
  李显说到这里,面上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沉声道:"朕思来想去,此乃先皇与母后在九天之上垂怜苍生、感应朕心所致。母后英灵,不可无祭。当年废置之崇恩庙,朕意恢复祭祀,再设庙令、庙丞等官,专司香火奉祀之事。庶几母后在天之灵有所依凭,朕之孝心也有所安放。"
  他说完这席话,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了武三思的席位。
  武三思低垂着眉眼,面上平平淡淡,只微微颔首。
  殿中几位老臣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进言,可目光触及武三思那张不露声色的脸,又望了望御座上李显那副不容置辩的神色,终究将话头咽了回去,只各自垂手而立,再无一人开口。
  李显不再多言,朝一旁的侍郎官点了点头:"拟诏。"
  崇恩庙恢复祭祀的诏书颁下不过半日,消息便传入东宫。
  李重俊正在案前读书,听得内侍禀报,手中茶盏应声落地,碎瓷四溅,茶汤泼了一地。
  他缓缓站起身来,盯着那滩水渍,面色青白,半晌不言语。
  内侍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好一个梦。"李重俊终于开口,冷声道,"武家人当年害死我母亲,将我父亲贬作庶人,如今倒要孤替他们烧香供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说话!"
  他越说越恼,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齐跳,一支笔滚落在地。
  帘外传来一声轻咳。
  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掀帘而入,戎装未解。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拱手道:"太子殿下息怒。"
  李重俊冷笑道:"孤连茶都端不稳了,如何息怒?"
  李多祚不接话,弯腰拾起一片碎瓷搁在案角,才道:"臣在来的路上也听说了。崇恩庙一事确不妥当,可殿下,眼下不是动怒的时候。武三思今日能借一梦复庙,明日便能借别的由头再进一步。殿下在此摔杯怒骂,传到外头去,不过是多添一句'太子不孝'的口实罢了。"
  李重俊胸中气血翻涌。
  李多祚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臣在羽林军中多年,将士对武家跋扈早有不满,只是未得其时。武三思既敢伸手,必有后着。殿下与其动怒,不如想想——来日若有事变,凭何自处?"
  李重俊神色一凝,转过身去,他吐出一口长气,声音沉下来:"你说得对。摔杯子没用,听凭宰割也没用。"他转过身来,目光直直落在李多祚脸上,"你方才说羽林军早有不满——若真要早做打算,如何打算?"
  李多祚沉吟片刻,拱手道:"此事关系重大,容臣细想周全,再与殿下商议。"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掀帘而去。
  过得两日,李重俊于宫外一处私宅中等候,心如火煎,坐立难安。
  门前忽报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与右羽林将军李思冲、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吒忠义,及谋士张则等人联袂而至。
  李重俊霍然起身,快步迎出门去,将众人引入密室,亲手合上门扉,又屏退了廊下所有侍从。
  密室四壁的帐幔垂下。
  几人围着一张矮案落座,案上一幅宫城图展得平平整整,朱砂标记星罗棋布,红线勾出宫门路径,墨笔注着守将姓名。
  李重俊端坐案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面庞,沉声开口:"武三思借崇恩庙一事步步紧逼,如今已刀架在孤的颈上,再无退路。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共商大事。"他说罢,目光落在李多祚脸上,"李将军,你统领羽林多年,此事如何着手,你来拆解。"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