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正自沉吟间,逃窜的人潮裹着几个百姓涌近,七嘴八舌的言语随风飘来——
  “太子有令!武三思父子勾结韦后,祸乱朝纲,陷害忠良,今日便要清君侧!”
  “还有个上官婉儿!说她蛊惑君心,交通外戚,一并诛杀!”
  “太子更要入宫,将韦后与安乐公主……也尽数拿下!”
  最后那句话入耳,几个百姓同时噤声,面面相觑,各自低头没入人潮。
  陈鹿隐心中陡然一凛。
  武三思、上官婉儿、韦后、安乐公主——太子此举,乃欲尽锄武氏一党,犁庭扫穴,不遗余力。但转念思之,太子仓促兴兵,武三思树大根深,韦后坐镇中宫,岂易摧折?倘一击不中,太子身陷不测,武氏衔恨反扑,则长安半城,恐皆化为齑粉。
  上官婉儿于她有救命之恩,平素待她好,从不因商贾出身而稍减颜色。
  陈鹿隐念及此处,左手小指断口处蓦地一疼。此刻热血上涌,断指处跳得愈发厉害,催她挺身向前,莫负了肝胆。
  陈鹿隐不再迟疑,转身便走,直扑廊下拴马处。一手解缰,一脚踩镫,已腾身落在马背。那马长嘶一声,四蹄一蹬,箭般蹿出。
  府门口甲士眼前一花,马已冲到跟前,慌忙闪身让开。
  马蹄踏上朱雀街,烟尘扑面。喊杀声近在耳畔,百姓四散奔逃,筐翻篓倒,滚了满地。
  陈鹿隐伏身贴鞍,双腿一夹,那马如离弦之箭,穿入人潮缝隙,朝大明宫方向疾驰而去。
  巷子尽头一扇侧门,上书“左金吾使院”——李宜德轮值所在。
  陈鹿隐推门便入,院内寂然无声,只东首偏屋传出叮当解甲之响。
  她大步赶去,掀帘而入。帘动刀出,寒光乍闪,一柄横刀已架在她颈侧——李宜德甲未卸完,刀已出鞘,快如电闪。
  待看清是她,手腕一翻,唰地还刀入鞘,吐了口气:“陈阿妹?吓杀我也!”
  陈鹿隐一把攥住他胳膊,喝道:“二哥,太子带羽林军杀来了!要诛武三思满门,杀上官婉儿,入宫拿韦后和安乐公主!”
  李宜德脸色陡变,呆了一呆:“这等大事……先报相王府?太平公主府也得快马送信!”
  陈鹿隐按住他:“来不及了。朱雀街兵马已动,喊杀声半座城都听得见。相王府、太平府至今不见声息——他们不打算蹚这浑水。”
  二人心知,相王府与太平公主府实是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李重俊闹出这场宫变来。说不定太子此番被激怒举兵,背后便有这两府的推手。韦武两党一灭,李唐宗室便是最大的得利之人。
  李宜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数下,显是心中翻来覆去,正自天人交战。
  陈鹿隐见他兀自踌躇不决,急声道:“二哥若信不过旁人,只消借我一件宫人衣裳,我自家闯进去便是,决计不连累你!”
  李宜德瞪了她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终于一跺脚,咬牙道:“罢罢罢!你且等着!”转身抢入里屋,片刻功夫便取出一套青灰色的宫人衣衫,劈手往她怀里一塞,沉声道:“换了!我送你到含光门。”
  陈鹿隐接过衣裳,闪身入内,三下五除二换好,又将满头青丝打散重绾,挽作一个宫人低髻。出得门来,一身青灰短襦,腰束素带,眉眼低垂,与宫中当值的女使一般无二。
  李宜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将手一挥,转身便走。
  陈鹿隐提气随行,穿侧门,沿宫墙夹道,疾趋含光门。
  大明宫广三千余亩,周七千余步,墙基宽三丈,夯土版筑,坚厚异常。四面辟门十一,南面丹凤,东西望仙、建福,乃百僚入朝之正途。
  然今所行者乃西侧夹道,两墙高矗,墙头巡卒隐隐可见,日影横切墙巅,下则阴凉深寂,步履为两壁所束,回声闷然。
  宫制前朝后寝,含元、宣政、紫宸三殿列于中轴,由南而北,品秩森然。今绕前朝而西行,沿宫墙北上,过右银台门,折入一窄巷,愈行愈僻。
  大明宫千门万户,巷陌盘曲,非李宜德导引,断难寻径。
  陈鹿隐目不旁顾,惟盯李宜德之背,足下不停,耳中但闻风声与自呼吸相间而已。
  含光门内外已有宫人走动,洒扫的洒扫,搬物的搬物,一个个低眉垂目,浑不知宫外正有一场泼天祸事卷地而来。
  李宜德送陈鹿隐至门内,蓦然驻足,低声道:“三娘,愚兄只能送你至此。再往前,此身金吾卫服色反为累赘,恐误你事。”略顿,续道:“上官昭容宿于掖庭宫西首小阁,素喜清静。你沿此廊北行,过月洞门,穿一方小院即至。途中若有人盘问,就说新拨至昭容处当差者,旁的莫管。”言毕又视她一眼,目光沉沉,低声道:“珍重。”
  陈鹿隐颔首,用力握其臂一攥,转身即行。
  一路疾奔,径趋小阁。
  阁门虚掩,方欲叩门,忽一宫人端铜盆掀帘而出,几与相撞。
  宫人惊愕,张口欲呼,陈鹿隐已侧身闪入,推门直进。
  阁中烛火将残,矮案上书册纸笺散落,为晨风所掀,起落不定。
  上官婉儿坐妆台前,青丝垂肩,手持黄杨木梳,徐徐梳理。
  烛影摇动,辨清来人,显示一怔,旋即笑道:“陈东家好大本事,何事竟将你送入宫墙中来?”
  陈鹿隐一步抢前,攥其腕便引,沉声道:“上官大家,事急矣!太子已率羽林军动于朱雀街,武三思父子必死,次第即及于你。速随我走!”
  上官婉儿面微白,然身未动,方欲启齿,阁外忽闻急促步履,一内侍隔帘急禀:“昭容!陛下宣召,请即往含元殿!”
  二人四目相对,心下皆明。
  上官婉儿低声道:“来了。”
  陈鹿隐紧攥其袖,急道:“去不得!此分明龙潭虎穴!”
  上官婉儿面色虽白,反淡淡一笑:“我生于宫墙,长于刀锋,四十载尽付此间。身既在此,无可避处。你勿多言,但随我来。”言毕举步便行,毫无迟疑。
  陈鹿隐不复多言,待上官婉儿出阁,即垂首尾随,杂于侍女间向南疾行。
  出掖庭宫,越二门,天色已敞亮过半。
  廊下宫人寥寥,偶有内侍低首避趋,屏息敛气。
  整座大明宫寂若深潭,水面无澜,而暗涌已动。南行愈远,闷响愈近,蹄声如雷,贴地滚来,宫砖隐隐震颤。
  宫墙宿卫尽失,惟数阉宦缩足墙根,面无人色,握拂尘而股战。
  复过朱门一道,含元殿已在望中。
  殿前广场空阔,仅数内侍零星伫立。一人趋前,躬声颤道:“昭容,陛下已在殿内相候。”
  上官婉儿微应一声,步履不停,径趋殿门。陈鹿隐紧随三步之后,掌中冷汗涔涔,心口突突如擂。
  及入殿门,李显端坐御案后,面色苍白,指尖微颤。韦后与安乐母女隐于其侧。三人目光齐集陈鹿隐身上,俱是一怔。
  陈鹿隐抢前一步,躬声急道:“陛下、皇后、公主,草民陈鹿隐。太子举羽林军叛,已诛武三思父子,正挥兵逼宫。草民星夜驰来护驾!”
  李显方欲启齿,殿外一内侍跌撞奔入,伏地颤声道:“陛下!叛军已至肃章门,斩关而入!扬言索上官昭容!”
  殿中诸人面色尽变。
  李显目光徐移上官婉儿,唇微动,未及出声——陈鹿隐面色骤厉,倏然抢上,以身蔽婉儿于后,厉声道:“陛下!太子口称清君侧,但朝野皆知其所恨者!今日陛下若交昭容,明日叛军便敢索皇后,后日便敢逼御座!”
  李显呆坐案后,唇翕动数次,竟不能出一言。
  上官婉儿轻拍陈鹿隐臂膀,陈鹿隐回首,见其面色沉静如水,眸色深深。
  上官婉儿从容向李显敛衽一礼,徐声道:“陛下,臣妾以为陈东家之言不错。叛军今先索臣妾,不过断陛下手足。臣妾一介女流,生死何足惜?臣妾若死,明日叛军必逼皇后,后日便敢向陛下动刀。所谓‘清君侧’,只是个名头;其心所图,实乃陛下之江山。”略顿,目光如冰,徐扫殿中,终落于李显面上:“今之计,不在交人。陛下当率皇后、公主速退玄武门。玄武门墙高城坚,易守难攻,北衙禁军闻变必至。陛下但登城楼,叛军便师出无名,三军自疑,其势不攻自破。”语至末句,沉沉道:“臣妾愿随陛下同往。”
  上官婉儿语未毕,殿外喊杀之声已如潮涌至门。
  韦后霍然起身,安乐公主惊呼一声,攥其母袖。李显面如土色,手足失措。
  上官婉儿一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道:“陛下快走!叛军自肃章门斩关而入,必冲玄武门。陛下速往玄武门召飞骑护驾,只要站上城楼,将士便不敢妄动!”
  李显这才回神,一手攥韦后,一手拽安乐,拔足便往殿后奔去。
  陈鹿隐紧随上官婉儿左右,数名宦官簇拥,穿廊侧出,沿宫墙夹道向北疾行。
  身后喊杀声愈逼愈近,陈鹿隐咬紧牙关,脚下不敢慢得半步,喊杀声忽远忽近,紧咬不放。
  越二门,转一廊,玄武门城楼赫然在望。
  城头旌旗翻卷,守将刘仁景按刀迎上。此人乃凌烟阁功臣刘弘基从子,累迁右羽林将军,封舒国公,久历戎行,素得军心。
  李显气促不能成句,惟挥手道:“快、快登楼!召飞骑!”
  刘仁景得令,连忙驰马而去。
  众人拥上城楼,李显扶栏喘息,韦后倚墙而立,安乐缩于母侧,裙上金羽尽染尘土。
  上官婉儿立栏边,俯望下方——肃章门方向烟尘腾涌,黑压压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为首者甲胄鲜明,正是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
  三百铁骑蹄声如雷,愈逼愈近,若一柄铁灰色利箭,直指玄武门下。
  李显扶栏,身颤欲仆,强撑站直,朝楼下扬声:“楼下将士,听朕一言!”语未毕,双脚一软,竟瘫坐于地。
  宦官急扶之,拽之不起,李显冷汗涔涔,面如死灰。韦后与安乐相拥,面无人色。
  陈鹿隐目光骤凝,于队伍后头望见一灰袍瘦影——张则。心念电转,一步抢至栏前,探身指下厉声喝道:“张则!你武三思门下走狗!背主求荣,妖言惑众,哄太子兴兵犯阙!今日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此声如平地惊雷,城楼上下人人皆闻。
  李多祚霍然回马,目光如冷电,直剜向张则——武三思的人?此人日日在太子跟前称诛武氏、清君侧,昼夜建言,如何竟是武三思门下?他心下倏然一沉。
  张则面色骤白,唇抖数下,嘶声道:“胡说——血口喷人!”然话音未落,四下已起狐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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