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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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上官婉儿理毕案牍,推门而出,正欲舒腰于廊下,目光一抬,便见槐荫下端坐之人。她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丝笑意:“安兴县主何时来的?也不叫人通传一声,倒在此枯坐半日。”
  李琅起身道:“来了一会,知你案牍劳形,未敢惊动。”
  上官婉儿目光于其面微微一转,眼底含笑,亦不多问,只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话罢。”
  随即引她入门。
  屋中陈设简素,案头堆数卷文书,墨迹未干,笔意婉转流丽,显是方才搁笔。然书案之旁,另有一张小几,几上整整齐齐摆着数物——一柄玉如意,通体温润,雕作灵芝状,托于锦缎之上;一匣明珠,粒粒圆润饱满,微微泛晕光;另有一只金丝镶宝妆盒,盒盖半开,露珠翠宝光,于烛影下盈盈流转。此数物搁于素净屋中,格外扎眼,亦格外贵重。
  李琅目光一扫,心下已了然——韦后之赏赐,已送到了。她只作不见,目光移开,神色不动分毫。
  上官婉儿顺其那一瞥之余光了然于心,亦不遮掩,只微微一笑,仿佛那满几珠玉不过是寻常书册,浑不在意。
  上官婉儿于案后落座,示意李琅坐于对面榻上,复命宫人斟茶。
  茶汤碧莹,浮数缕热气。
  上官婉儿笑道:“说罢,甚么大事,劳动安兴县主亲跑这一趟?”
  李琅亦不绕弯,将方才相王府中与李旦所议之计,拣要紧处一一说了——如何托上官婉儿向韦后传话,如何使太平之人顺风于朝堂说话,又如何教韦后深信相王府与太平府并无异心,但求自保。
  上官婉儿静静听完,沉吟片刻,方含笑道:“法子倒不坏。只不过……”话犹未落,李琅已探手入怀,取出一枚玉玦托于掌中,递至其前。
  上官婉儿目光一落,笑意便敛了三分。她伸手接过,翻转细看,指腹抚过玉面纹路,微一颔首:“这便是韦后念念不忘那件东西?昨夜陈东家说去了一趟岭南,便是为寻此物罢。”她抬目,目光于李琅面上一停,“只一样——此物来历,你打算如何说?”
  李琅面色如常,淡淡道:“实话实说。”
  上官婉儿垂眸片刻,她心思何等灵透,只此四字入耳,便已了然——李琅定是早已将岭南宁家上下料理干净,方能“实话实说”而丝毫无隙。再抬眼时,嘴角那一丝笑意已散尽,只静静望着李琅,轻声道:“琅娘,陈东家是个实心人。”
  李琅迎其目光,面上仍是那副不动声色之态,只道:“我知道。”
  上官婉儿不再言语,低头看了看掌中玉玦,青碧光泽映于眼底,幽幽一闪,收入袖中,微微阖目,再睁眼时神色已复如常,只轻轻点了点头:“好罢。”
  李琅知事已妥,便起身拱手:“有劳上官昭仪。我先告退了。”
  上官婉儿却抬手一拦:“且慢。”
  李琅顿步回身。
  上官婉儿已行至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拈笔蘸墨,略一凝神,腕底走出一行清隽小字,笔势流转,如春水行云,自有风骨。搁笔之后,复自袖中取一小印,就朱砂轻轻一按,印色殷红如豆,落于笺尾,方将素笺吹了一吹,递至李琅手中。
  李琅接来展开,只见上书——“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字字清朗,墨色犹润,落款处那方小印朱痕宛然,正是上官婉儿私用之物。
  李琅目注纸上,片刻便已会意。此数字明为赠陈鹿隐之谢辞,然于她观之,字里行间实藏另一层深意——自己所为,上官婉儿无不洞悉,不过未曾点破;自己如何待陈鹿隐,陈鹿隐亦将如何待自己。她将素笺细细折好,纳入怀中,抬目迎上上官婉儿目光,微一颔首:“我代她收下。”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亦不多言。李琅拱手作别,转身推门而出。
  出宫门,李琅掀帘登车,却见陈鹿隐歪靠车壁,竟已沉沉睡去。
  李琅蹙眉看了她一眼,不曾出声,只低声吩咐车夫:“慢些走。”车轮便缓了下来,较方才稳当许多,连车帘亦纹丝不动。
  车至镇国太平府门前,李琅抬手推其肩:“到了,醒醒。”
  陈鹿隐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眼皮微动,却不睁眼,歪头又往另一边靠了靠。
  李琅又推一把,声略高了些:“陈万两,到地方了。”
  陈鹿隐这才睁眼,茫然四顾,呆了片刻,方“啊”了一声,猛地坐直,胡乱揉了揉眼睛,含糊道:“到了?太平府?”说着探手去掀车帘,动作间手忙脚乱,不防撞上车框,倒吸一口凉气,自先皱了眉。
  李琅笑了笑,待她揉着额角回过神,方淡淡看了一眼,先自掀帘下车去了。
  二人入府,将方才相王府所议之计从头至尾细说一遍。
  太平倚榻而坐,只微微侧首,听李琅一字一句说毕,方道:“你父王既已应允,我这边自然无有不妥。韦后那头,话递过去便递过去了,要紧的是后头的事。我自会安排人于朝堂说话。”
  李琅点头称是。
  太平方转目视陈鹿隐,目光自其身上上下一掠,竟有几分似笑非笑之意。她只朝旁侍仆从抬了抬下巴。
  仆从会意,转入后堂,少顷领二小厮抬一口沉甸甸箱子出来,咚地撂于地上,箱盖一掀,满室珠光宝气倏然漫开,金铤银锭、玉器绸缎,琳琅满目。
  太平伸手随意拨了拨箱沿一颗明珠,道:“陈万两,赏你的。”
  陈鹿隐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忙起身拱手:“殿下厚爱,鹿隐不敢当。那日之事不过恰逢其会,举手之劳,怎敢受此重赏?”语气恳切,辞色谦恭,倒也做得十足。
  太平不言语,只瞧着她,目光不冷不热,既不接话,亦不催促,瞧得陈鹿隐如芒在背。她等了片刻,见太平果然不再开口,便知谦让已是做足,再推反是不识抬举,遂俯身一礼,道:“那……民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连忙招呼跟来小厮将箱子合拢,抬至一旁放好,动作倒也不慢。
  太平复留二人用午膳。
  陈鹿隐本欲推辞,李琅已应下,她只得随入偏厅。
  少顷,菜蔬一一陈上。
  陈鹿隐低目一观,心下微讶——镇国太平公主府上,饮馔竟清简至此:一碟青蔬、一碗素羹、两样酱菜、一尾清蒸鲈鱼,不过三四品,油星亦少见,较寻常富户尚不如。夹一箸送入口中,滋味倒是清爽鲜淡。
  方食间,忽闻帘栊轻响,屏风后转出一名年轻女子。月白窄袖衫,腰束青碧丝绦,悄无声息行至太平身侧,亦不言语,只静静跪坐,执壶斟茶,动作娴熟从容,似做惯此事。
  李琅目光一落,心头微动——此女她认得。前些时奉命替太平验过一批新入府之人,其中便有这一张脸。眉目清秀,低眉顺眼,瞧着安分,底细亦干净。她不由多看了一眼,又下意识瞥向陈鹿隐。
  却见陈鹿隐浑然不觉,目光虽望桌面,心思分明还在方才那口箱子上,垂着眼帘,嘴角却压不住,微微翘着一丝弧度,端碗喝汤时碗沿遮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眉眼间那股喜色。
  李琅又抬目视太平,见太平端茶,目落那女子身上,眼底隐有一丝淡淡笑意,一掠而过,显是颇为中意。
  那女子斟毕,退至太平身后垂手而立,不再动作。
  李琅收回目光,低头用饭,不再看。
  正此际,太平忽搁箸道:“你去伺候安兴县主。”
  那女子应声而起,款步至李琅身侧,跪坐斟酒,复举箸布菜,轻巧搁于其前碟中。动作柔缓,低眉顺眼,一缕若有若无幽兰香气自袖间散出,丝丝缕缕,缠入酒气。
  李琅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她何等通透,只此一句吩咐,便已了然——前番为陈鹿隐奔走,又亲入宫递话,姑母必定看在眼中,心下已生疑,疑她是否动了真情。此刻推此女来伺候,名为斟酒布菜,实为试路之石,探她反应。若露半分异色,便坐实姑母所猜,日后拿捏她便多一道软肋。
  陈鹿隐浑然不觉,只顾低头饮汤,嘴角笑意未散,全然不知席间已是暗流涌动。
  李琅眼角余光扫见其状,心中也不知是恼是叹。知越是推拒越露痕迹,倒不如坦然受之。遂不推辞,任由那女子斟酒布菜,端杯呷了半口,复夹一块蒸鱼细嚼,神色安然,仿佛那伺候之人不过是一双会动之手。
  那女子伺候片刻,见李琅面上无波,待太平微颔其首,便退至其身后去了。
  李琅从头至尾不曾多看她一眼,只管饮自己的酒,吃自己的菜,一切如常。
  午膳毕,太平端茶漱口,慢条斯理搁下,目落陈鹿隐面上:“陈东家今日便留下来,我府上还有几桩事要与你细说。”
  陈鹿隐一怔,方欲应声,李琅心头却猛地一紧。姑母向来喜爱陈鹿隐这般眉目灵动的,且宗室贵女之间互相借人取乐原是寻常事,今日姑母开口留人,若自己出言拦阻,反显得小题大做;若默不作声,又实在放心不下。她心思急转,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陈鹿隐急切看了李琅一眼,满眼求援之意。李琅却端坐不动,只低头转茶盏,仿佛未闻。
  陈鹿隐等了一息,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是……那鹿隐便叨扰公主了。”
  太平微微颔首,起身转入后堂。
  厅中只余二人。
  陈鹿隐又望向李琅。
  李琅方搁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叩,叮然一声清响,抬目淡淡一瞥:“明日我来接你。”
  陈鹿隐一怔:“明日?”二字脱口,目带错愕。待要追问,话到唇边,觑见李琅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容,心头突地一跳,又慌又乱,却无处可诉。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什么来,低低“嗯”了一声,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李琅说罢,起身便去。


第42章 
  李琅登车,靠壁坐定,自怀中取素笺缓缓展开。
  上官婉儿笔迹宛然——“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低目览毕,唇角微动,不过微微一牵。她将折笺细好,纳于怀中,低声道:“去停云居。”
  马车至平康坊,李琅下车,径入停云居。
  安四娘正倚柜拨弄算盘,抬首见是她,忙搁册迎上,满脸堆笑:“县主来了?今日可是要摆宴?楼上雅间尚空两间,厨下新到一篓鲜鱼,可要安排几样时新菜色?”
  李琅摆手止之,道:“不必宴席。收拾一间雅室,寻个话少娘子来伺候便是。今夜我宿于此。”
  安四娘微怔,见其神色疏淡,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了,亲自引她上二楼最里间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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