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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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次日清晨,陈鹿隐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推窗一望,院中石案旁早坐了一人,李琅手端一盏茶,也不知候了多久。她披衣推门出去,正要开口,目光落那石案之上,话便顿住了——满满一案吃食,乳粥、胡饼、蒸饼、馎饦、羊羹,一样一样,摆了一案。
  陈鹿隐目光扫过,心中已是了然。李琅怕她此段时日赶路辛苦,又远赴岭南风尘仆仆,怕是未吃过一顿安生饭,便不声不响备了这许多。她也不道谢,只端起那碗乳粥,埋头便饮。
  李琅伸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拍,道:“喝慢些,仔细烫着。”
  陈鹿隐点了点头,鼻尖犹自泛红。
  正说话间,门房快步趋至阶前,躬身禀道:“相王府遣人来传,请二位即刻过府,说有事相商。”
  二人目光一对,陈鹿隐搁下竹箸,起身便去取外裳。李琅已先一步跨出院门,步履甚疾。
  马车到得相王府前。
  二人疾步入内。正厅中李旦端坐主位,下首列数人——大郎李成器、二郎李成义、四郎李隆范、五郎李隆业俱已在座,面皆沉凝,厅中肃然。
  李琅入,择位而坐。
  陈鹿隐见满堂皆李家子弟,自家一个外人,如何立在当中?便收住脚步,欲退出门外。
  李旦却已瞧见她,开口道:“陈东家留下,都是自家人,不必避嫌。”
  陈鹿隐一怔,足下顿住,抬眼飞快扫了众人一圈,见无人露异色,方垂眼低声应了个“是”,退至李琅身侧站定,垂手不语。
  李旦方道:“今日圣旨已下,为嘉陈鹿隐忠勇护驾,封为乡君。圣上御笔亲批,上官婉儿拟诏,此刻已送至相王府中。”
  陈鹿隐心头猛地一跳。乡君乃外命妇,虽只五品之封,足以脱去商贾之籍,从此入士流。一股热意直冲顶门,喜色方欲浮面,目光一斜,却见李旦脸色铁青,眉宇间阴云密布,哪有半分喜气?她心中一沉,涌至唇边之谢恩之语登时冻住,只将身子又往李琅身侧缩了缩,低头不语。
  李旦端茶,轻轻拨了拨浮叶,却不饮,只望盏中澄黄茶汤出了一回神,方开口:“今早朝堂之上,太子李重俊已废为庶人。”顿了顿,目落青砖地面,“昨夜他逃出长安,至鄠县为左右亲兵所杀。今早,首级被李显下令祭了太庙,又取至武三思、武崇训父子棺前,摆了一摆。”
  此言一出,厅中诸人无不脊背一寒,五郎李业年纪最轻,面上已微微变色。
  李旦目光自诸子面上一一掠过:“可此案明明已了于朝堂,却偏生拖至咱们相王府来了。李显下了口谕,要彻查。昨夜李宜德放陈东家入大内,圣人当面嘉奖了陈东家,转身便把李宜德拿下了。韦后与安乐那头,正四处搜罗证据,一心要把这把火引到镇国太平府、安国相王府门槛上来。”
  陈鹿隐心头突地一跳,怎想得到当初托李宜德混进宫去,竟惹出这般滔天大祸。
  满堂寂然之际,李琅忽开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旦点了点头,沉沉道:“幸而三郎在潞州任别架,否则以他和废太子的关系,想来更是无法脱身。你们说说,此事该如何料理?”话对满堂而说,一双眼睛却只钉在李琅身上。
  李琅端坐不动,面如止水,不出一言。
  大郎李成器沉吟道:“此事涉大内,贸然动手反授人以柄。先打探韦后拿了何等把柄,再作计较。”
  二郎李成义摇头:“打探归打探,待其布网已定,再伸手便迟了。”
  四郎李范、五郎李业面面相觑,张口复闭,终未吐一字
  窗外蝉声愈急,吵得人心头发燥。
  李旦仍望李琅,不催不问,只沉沉看着。
  李琅微微抬眼,迎上李旦目光,缓缓道:“武三思父子一死,武家便如断梁之屋,根基虽在,门户已撑不起。韦后失此臂助,往后施为,便少一柄趁手之刀。两年以来,韦后设女官、临朝政,雷厉风行,然背后替她画策运筹者,实为上官婉儿。此人才计过人,手段圆融,韦后离不得她。当此之时,韦后头一件要紧事,必是先拢住上官婉儿,免得此梁亦折。”她话音一转:“至于姑母,面上退避三舍,不闻朝政,然暗中所散之银,怕是能铺满半条朱雀街。此中诸事,陈东家经手了些。”
  陈鹿隐连连点头,低声道:“是。往来账目俱在,一笔一笔,记得分明。”
  李琅目光沉沉:“是以如今只有一条路——托上官婉儿替咱们传话。只消教她带一句话与韦后:相王府与太平府,无非分之想,只求守一碗安稳饭,绝不敢碍谁的路。”略顿,目光自堂中诸人面上一一掠过,方接道:“风既吹出去了,再令姑母于朝中之人顺着此风说话。圣上那边,便是心里存着疑影儿,碍着百官议论、天下耳目,也不能把事情往死里办。到头来,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李旦听罢,良久不语,片刻方缓缓放下手来,微颔其首。
  大郎李成器眉头一拧:“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然韦后平生最忌旁人藏半分私心。咱们口称忠心,她凭什么信?”
  李琅微微侧过头来,目光淡淡:“我早有准备。”忽地语气一沉,“大郎无需操心。”
  李成器被她一噎,便不再追问。
  李旦挥了挥手:“都散了罢。”
  众子女应声而起,鱼贯退出,靴声橐橐,渐次远去。
  待厅中只余李旦、李琅、陈鹿隐三人。
  李旦目送众人远去,方缓缓收回目光,落于李琅面上,沉吟片刻,道:“还有一桩。李宜德,务必救出。上回陈东家被拿进大牢,虽未伤筋动骨,究竟是相王府照料不周,为父心中一直过意不去。”语罢,目光又移向陈鹿隐,眼底掠过一丝歉然,“李宜德替相王府办差,又是你与三郎门下之人,若就此折在里头,往后谁还敢替李家卖命?此事须妥帖周全,不可寒了旁人之心。”
  李琅静静听完,未即作答,偏头望窗外片刻,方转回头来,低低应了一声:“是,女儿明白。”
  辞别李旦,二人并肩出府。
  陈鹿隐正待拱手作别,自去料理营生,忽听身后李琅唤了一声:“站住。”回身望去,见李琅一手搭着车帘,目光凝于她面上,淡淡道:“上车,我有话说。”
  陈鹿隐微微一怔,也不多问,提步登车。
  车帘垂落,二人相对而坐。
  陈鹿隐到底耐不住,问道:“甚么事?”
  李琅靠壁阖目,似将半日疲累尽沉眼底,片刻方睁眼瞧她,道:“无事。只是你今日别四处走动,跟在我身边。”
  陈鹿隐一愣,脱口道:“我跟着你做甚?离京这些日子,积了一堆事,账目要盘、伙计要安顿、王元宝那赌局还不知如何——”说着便探手掀帘,一副立时便要走之态。
  指尖未及帘角,腕间便是一紧。李琅探手过来,五指一合,不轻不重扣住了她手腕。
  陈鹿隐一怔,恰迎上李琅目光。那双眸子平日里总是淡淡的,此刻底下却似沉着一层薄薄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却教她心里突地一跳,嘴边的话也忘了。
  李琅也不松手,道:“你就在我眼皮底下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陈鹿隐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方低低“嗯”了一声,不再挣了。
  李琅这才缓缓松开手,收回膝上,神色如常。
  陈鹿隐却觉腕间一圈淡淡凉意,久久不散。
  至宫门,李琅整衣欲下。一手掀帘,半身已探出,忽又顿住,回身道:“在此候着。我若归来寻不见你,明日便令府中守卫日夜跟从——你行至东市,便随至东市;躲入茅房,便守于门外;若欲出城,更妙,他们便一路跟至城门口。”
  陈鹿隐一怔,张口道:“我——”
  “你什么你。”李琅截其言,面仍是那副不动声色之冷淡,语罢亦不待她回话,径自跳下车去,衣角一扬,头也不回地往宫门里去。
  车帘垂落,光影一暗。
  陈鹿隐独坐车中,怔怔出神,耳根余烫未消,心头又添几分莫名烦乱。暗自思忖:昨日猝遭大故,安乐公主折了驸马,料是肝肠寸断。
  正凝思间,忽见一乘马车停于不远处,车旁悬长宁公主府牌。帘启处,长宁先下,回身扶安乐出。安乐落地时足下虚浮,身微微晃,几不能立。一夜宫变,已受大惊,复闻驸马与翁舅俱殁,双眸哭得赤肿如桃,目下淤青。此时倚于长宁肩头,步履蹒跚,犹自颤栗不已。
  她虽早已与武崇训暗通款曲,然驸马侍奉左右有年,恩爱虽薄,情分尚在。纵曾偷尝别枝,那人毕竟朝夕伴她,今猝然殒命,连片言只语也未及留下——便是铁石心肠,也当为之一恸。
  陈鹿隐隔窗望见,不觉喟然。上官大家所言不虚——宫墙中人,朝荣夕悴,今日尚在眼前,明日不知归于何处。
  李琅入宫门,沿宫墙西侧折而北行。陈鹿隐虽得封乡君,然外命妇无诏不得擅入禁中,入宫仍须验鱼符、登名册、内侍通传引路,层层繁琐,不比李琅身为县主、又是宗室之女,出入宫禁便利得多。
  沿途内侍宫人见之,纷纷避让道旁,躬身垂手,口称“安兴县主”,彼但微颔其首,脚下不停,衣袂过处,不惹半尘。
  行至内侍省前,一老内侍远远望见,忙趋步上前,躬身笑道:“县主来了?可要奴婢通传上官待制?”
  李琅摆手道:“不必,我略等一等便是。”
  老内侍哪敢怠慢,一路小跑在前引路,穿两道宫门,直送至上房婉儿居所廊下,又搬矮凳,以袖口擦了两遍,赔笑道:“县主请坐。”
  李琅坐下,道:“自去忙。”
  老内侍躬身退了两步,方去。
  李琅神色安然,唯搁膝上食指偶尔轻轻一叩,起落有序,乃思今早宫中传出的消息。
  昨夜肃章门外所斩李多祚、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吒忠义诸人,其首级悬于城门,成王李千里与子天水王李禧攻右延明门不克,战殁于阵,宗楚客奏改其姓为“蝮”,以彰其逆。
  李显命人取废太子首级,献于太庙,复陈于武氏父子灵前以祭,毕,悬之朝堂,东宫僚属莫敢收者,独永和县丞宁嘉勖解衣裹其首,抚之恸哭,旋被贬窜远州。
  宫中则纷扰益甚。
  上官婉儿此时正奉敕拟制,称太子悖逆,党羽悉诛,夷其三族。一时宫中上下屏息,宫人往来皆蹑足而行,但闻衣裾窸窣,无敢出一声者。
  至午时,日头高悬,廊下光影渐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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