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推门入,陈设素净,窗外恰对一丛修竹。李琅于几前坐下,亦不解外衫,自斟一杯,端而徐饮。
  不多时,门帘轻响,一少妇低头入,至李琅身侧,亦不言语,只默默跪坐,执壶添酒。
  李琅目不斜视,惟望杯中清酒微晃之波光,道:“不必言语。该斟则斟,该退则退,余事莫为。”
  那女子低低应了声“是”,果然不复言,只静静守于侧,一杯接一杯替她斟满空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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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长安寂然。
  太平府书房内,一灯荧然。
  太平端坐案前,执笔抄经。陈鹿隐侍立研墨,腕悬半空,一圈一圈转动,背心冷汗已透,却屏息不敢出声。
  太平忽搁笔,笔横卧青玉山,仍不抬眼:“将那日入宫之事,细细说来。”
  陈鹿隐心头一震,定神从头说起——如何托李宜德混入宫,如何沿宫墙穿行,如何撞见上官婉儿遇险,如何护她夺路而出。字字真切,不敢添减。
  太平始终不打断,只偶尔翻卷,面上无波,唯翻卷之指微微一滞,旋复如常。
  陈鹿隐说毕,悄然住口。
  太平仍不抬眼,只淡淡“嗯”一声,复提笔蘸墨,续抄。
  经纸叠厚,太平方搁笔,徐徐抬目:“天色已晚。”
  陈鹿隐心头一动,腹中叫苦——我可不想给殿下暖床!忙躬身道:“民女有一计。”
  太平吐一字:“说。”
  陈鹿隐定神道:“过数日朝会,外命妇可入宫朝谒,民女自当随班入内。不若借机见安乐公主,替她出一策——韦后如今最要紧者,莫过于拢住上官婉儿。若于宫外替上官婉儿置宅,白日入宫,暮间归府,既不失体面,又得自在。此事若由安乐公主出面,韦后必允,上官婉儿亦乐得顺水推舟。至于营建采买一应杂务,民女愿一力承当。”
  太平静聆毕,目光在陈鹿隐面上微微一落,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像已将她腹中那点弯绕尽数看透——说什么替安乐献策、为婉儿置宅,说到底不过是怕自己留她暖床,急着抛根救命稻草出来。这小东家,机灵时极机灵,懵懂时又实在懵懂。
  上官婉儿待她如自家子侄一般,她又岂能当真下得去手?况且婉儿那张嘴向来不饶人,岂不是平白给自己寻气受?不过陈鹿隐此计倒正合她的心意——婉儿若能移居宫外,往后传话走动便便宜许多。心下略一转,只淡淡道:“倒也是个法子。便照你说的办。”
  陈鹿隐心头一松,忙垂首应道:“是。”
  太平起身,拂了拂衣袖,道:“天色不早,且往西边偏坊歇下,明日再议。”语罢亦不等陈鹿隐答话,便转身入内。帘角微晃,人已去远。
  陈鹿隐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心头犹自怦怦不已。她虽做的是太平公主府的生意,可那位殿下支取银钱时从无半分为难之色,大笔金银过她的手,如流水般散将出去,上下打点、四处疏通,毫不吝惜。只可恨自己替她赚得盆满钵满,她却尚嫌不足,竟连她这东家本人也动起心思来。所幸自己临机应变得宜,总算囫囵着脱了身。可转念一想,又不禁摇头暗叹:这李家的女儿们,究竟是何等样人?银钱尚嫌不够,竟连人也一并惦着?
  她悄悄拭了拭掌中汗,方觉腿肚子微软,扶案定了定神,才跟着引路侍女出了书房。
  至次日,太平留陈鹿隐用早饭。
  席间并无多话,太平只闲闲问了几句营生,陈鹿隐一一答了,低眉顺眼,不敢多言,一顿饭倒也吃得安稳。
  临散席时,太平忽问及相王府财路一事。言语往来之间,无非欲探李琅于朝中笼络了何等人物。太平素知此女,那套结交臣工的手段,大半还是从她这位姑母处学得的。陈鹿隐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然亦深知李琅断不愿教太平实实摸清底细,故应答之际,半真半假,半虚半实,将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不着边际。这一老一小两只狐狸,你来我往,绕了半日,竟无一句落到实处。
  太平渐生不耐,末了冷冷撂下一句:往后那放贷的买卖,怕是不必再做了。
  陈鹿隐闻言,面色骤变,扑地跪倒,叩首连连,口中哀告不绝。
  太平本欲严加惩治,然念其素日机敏,办事尚称忠勤,此等人物亦非易得。被她搅得不厌其烦,到底未下重手,只蹙眉挥手,斥令退去。
  陈鹿隐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辞别太平,转身出府。
  晨光正好,陈鹿隐踏出府门,抬眼一望,那辆马车果候于巷口,似已等了许久。
  掀帘登车,脚未立稳,李琅已探手将其拽入怀中,臂环紧实,不令挣开。
  陈鹿隐身子一倾,鼻尖触其衣襟,隔夜酒气淡淡,显是昨夜饮了不少。怔了一怔,随即嘴角一翘,仰脸笑道:“我有的是法子,你瞧,这不就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李琅低头看她:“你不怪我?”
  陈鹿隐道:“算盘给了你,便信你。你怕不怕?”
  李琅将她往怀中一拢,过了好一会儿,方低声道:“怕。”
  陈鹿隐抬眼一觑,见她眼眶微红,心下一紧,探手于她眼角轻轻一按。李琅微怔,别开眼去,再转回时已复如常,若方才那一抹红意不过是日光晃眼。
  车行依旧。
  陈鹿隐收回手,安静靠在她怀里,听她心跳渐缓,不再言语。
  回至县主府,车未停稳,陈鹿隐已掀帘跃下,解府前拴马之缰,踩镫欲上。
  李琅随之下车,见她急急火火,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扣住她手腕。
  陈鹿隐回头,对上她目光,见她眼底未散沉郁,便知她还悬着昨日那根弦,心下一软,低声道:“天黑前回来。”轻轻挣了挣手腕。
  李琅手指一松,她便抽出手来,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蹄声扬起,头也不回往王元宝府邸驰去。
  至王元宝府前,门房通报未毕,王元宝已大步迎出,满面红光,拱手道:“陈东家来了!快请进!”
  陈鹿隐一怔,随他入正厅,不及落座,便道:“那赌局有着落?”
  王元宝一摆手,先命仆从奉茶,复自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展开铺于案上,道:“吃一堑,长一智。上回马球赛那赌局赔得我肉疼,此番便长了心眼——设局时不循常理,除武三思、李重俊外,特将李唐皇室与韦后一并标上,皆可押注。你我既为庄家,盘口自有主张,旁人只管下注便是。”说到此处,眼神一亮,压低了声,“你猜怎的?”
  陈鹿隐端盏,等他说下去。
  王元宝忍不住笑了一声:“幸得有你上回提那一嘴!我把韦后赔率拉至最高,结果——全赢了!押武三思与李重俊者,个个赔得精光。庄家通吃,共进五千贯!你我五五,两千五百贯,回头便叫人送至你铺上。”眉飞色舞,又补一句,“此一回,不单赚了银子,更赚了个明白。”说着将单子往陈鹿隐面前推了推。
  陈鹿隐低头看了一眼那密密数字,嘴角微翘,也不多看,道:“那便有劳王东家了。”她心中飞快盘算——这两千五百贯来得正好,替上官婉儿置宅的营生,正好拿这笔银子作本。
  陈鹿隐续道:“王东家,有桩买卖要与你谈。”
  王元宝来了兴致:“哦?”
  陈鹿隐道:“我要替一位贵人,在长安城里置一处宅子,要雅致清静,进出方便,最好离皇城近些。银子我出,人脉你出,赚了再分。”
  王元宝听罢沉吟片刻:“这有何难?长安城里哪个角落我未走过?你且说价,旁的包在我身上。”
  陈鹿隐将宅邸要求一一说了,王元宝一边听一边颔首,心中已有几处合宜地皮,拍胸脯应下:“三日之内,给你回话。”
  二人闲话几句,拱手作别。
  陈鹿隐出王府,拨马又往自家铺面去。
  大郎陈鹿鸣正于柜台后拨弄算盘,见她来忙起身相迎。
  兄妹并肩坐下,将近日账目从头至尾细细理了一遍——宫中采买、伙计工钱、蜀中瓷器锦缎,一笔一笔对得严丝合缝,见无纰漏,方舒了一口气。
  气未舒完,陈鹿鸣话锋一转,说是杨六郎如今攀上了宗楚客的门道。宗楚客其人,乃武三思昔日心腹,位列“五狗”之首,累迁至兵部尚书,如今改投韦后门第,权倾一时。此人最善钻营,与武延秀、纪处讷等人勾连甚密,朝中凡有趋炎附势者,莫不奔走其门。
  陈鹿隐道:“给你气受?”
  陈鹿鸣支吾半晌,方将话头说清。道是杨六郎竟挑剔起蜀中贡物来——或言色泽不正,或斥工法不精。自家换过三四回,回回被驳,连门槛也不曾摸着。早欲来寻三娘讨个主意,偏闻去了岭南,一拖至今,实在没法。
  陈鹿隐默然半晌,心中已转过几道弯来。官场买卖自来各有门径,她做的虽是灰色生意,却又半只脚踩在宫墙里头——替内廷供着蜀中物什,这本是无数人垂涎的肥差。杨六郎素来心高,如今攀上宗楚客,自然看她处处碍眼。况武三思既诛,圣人愈倚韦后,宗楚客便是一等一的鹰犬,新仇旧恨攒在一处,不寻万通的晦气才怪。
  她略一凝思,方缓缓道:“既如此,宫里的差事且先搁一搁。你回去婉转说与杨六郎,教他另寻蜀中那些熟路的商家——你只跟着看、跟着学,余下的不必多嘴。”
  陈鹿鸣一怔,踌躇道:“那……可否央县主周全则个?”
  陈鹿隐无言,抬眸瞧了自家兄长一眼,心中暗暗喟叹。这大哥当真憨直得紧。她虽与李琅在一处,然李琅是何等样人,轻重缓急分得明明白白,岂肯为这等微末小事替她出头。若真开这个口,只怕李琅一句“能办则办,不能办则换人办”便将她打发了,何苦自取其辱。
  她摇了摇头,淡然道:“不必提她。此事咱们自家料理便是。”
  陈鹿鸣一怔默然。只得点了点头。
  离了铺面,又折回自家宅子,将放贷账目逐一过手,逐户核验,该收的收、该放的放,直忙到日影西斜。
  陈鹿隐当即唤来一个机灵的胡人手下,只吩咐道:“随大郎去,只说替他跑腿支应。”明面上是拨与陈鹿鸣使唤,暗地里却教他将杨六郎那头的往来账目、所会之人、所言之语,一一暗记于心。
  她心中自有盘算——这采买的营生,哪里寻得出几笔干净账来。杨六郎那套账目,哄哄大哥这般老实人还罢,若真拿到亮处细较,处处皆是窟窿。既然他使了这一手,自己也不得不早作预备,免得到时候被人捏住短处,连回旋的余地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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