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锁好宅门,策马折返。
  未至门前,远见巷口数辆大车,辙深蹄印,牲口卸鞍垂首嚼草。
  院墙内笑声隐隐,胡琴杂手鼓,翻墙荡巷,喧腾不似寻常。
  陈鹿隐心下一动,催马趋近,翻身下马,推扉而入。门启处,热浪酒气扑面。
  庭中七八胡人围坐,举碗对饮,踏鼓旋舞者衣袍翻飞,笑闹如沸。墙角货箱堆积,绳索未解,尘痕犹在,显是方才卸下。
  陈鹿隐目越人丛,定于一人。
  那人背坐石阶,端碗搭膝,肩背宽于往昔,小臂日曝色深。那人闻声回首——面瘦色沉,全然不是从前温婉,正是阿史那。
  陈鹿隐一怔,跨步穿庭,越过那些舞者,一把攥住其手,哽咽道:“辛苦。”
  阿史那望之良久,目先红,未出一语,她反握住陈鹿隐,掌心粗粝,定了定神才开口说道:“此番去碎叶。有礼物带给你,容后细看。”
  阿史那倚廊柱,拣要处道之:北边突厥与大兵战酣,商路断断续续,碎叶胡商多半收摊,不敢东行。幸赶在开战前收了一批货,大件未取,只拣轻巧值钱者——和田籽玉、龟兹织锦、数箱波斯琉璃,一小匣大食香料,皆长安市面罕见,转手可倍数利。语罢抬眼视陈鹿隐,目带沙尘磨砺之色。
  陈鹿隐听罢,微微颔首,也不急着去看货,只拉着她在石阶上坐了,道:“你不在这几年,我这边也没闲着。咱们再也不似当初那般了。”她说着侧过头来,目光落在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粝的脸上,停了一停,方道,“你回来了正好,往后放贷的事全交给你管。本钱你不必操心。相王府与太平公主府的官面银子,都在咱们账上压着,该怎么放、放给谁,我心里有数。你只管认人、断事、收账,旁的我来兜底。”她说得平平淡淡,可那话里的分量,阿史那如何听不出来——那两座府邸的银子压在手里,既是本钱,更是担子,陈鹿隐将这一摊交给她,便当真是把身家性命一并搁在她肩上了。
  阿史那端碗默聆,听她一句一句说完,良久不答。低头看碗中微晃酒面,似将话在心底过了一遍,方抬目清朗道:“行。铺子我来办,放贷人头我来认。”说罢,她扬手挥了挥。
  院角胡人汉子起身,拍掌中尘沙,大步近前。那汉子身量极高,肩厚背阔,深眉浓目,年约二十七八。行至阿史那侧立定,只朝陈鹿隐微一颔首,不出一声。
  阿史那侧头看他一眼,转回视陈鹿隐,道:“出沙州遇黑风,马失水囊尽,若不是他,我已没于沙中了。他叫阿苏,突厥牧人,不想当兵,便独身南行。我救了他一次,他救了我一次,我们便一同回来了。”说罢又看他一眼,便住了口。
  陈鹿隐看过二人,心里便亮了,笑道:“成婚了么?”
  阿史那摇头:“没有。”
  陈鹿隐一拍膝:“我替你等办。择吉日,风光大举。”爽利决断,毫无迟疑。
  阿史那一怔,未料接得这般快,愣一瞬,低低“嗯”一声,垂首端碗,耳根却已红了一片。
  阿苏面色不改,惟目光在她身上一落。
  院中胡琴悠悠,鼓点未歇,胡旋舞一阵接一阵。
  陈鹿隐说办便办,次日一早即引阿史那去看宅。西市左近,寻得两进院落,前庭后舍,虽不甚宽绰,却洒扫干净,院中一株老槐,枝繁叶茂,遮了半庭天光,底下凉风习习,最宜住人。陈鹿隐当下付了定钱,道是阿史那嫁妆。阿史那推了两回,推不过,也便罢了。
  转头陈鹿隐又唤了铺子里几个跟了多年的胡人伙计,关起门来,逐一问胡人婚礼的规矩。
  那几个伙计你一言我一语,连说带比,道是胡人成婚,须得露天设筵,宰羊烤馕,击鼓吹乐,自日头偏西直闹到月上中天,新郎新娘还要绕着篝火走三圈,方算礼成。
  陈鹿隐听一句记一句,末了笔一搁,道一声“成,便照这个办”,立时打发人去买羊备酒,请鼓手去了。
  那边阿史那还只管埋头盘账,浑不知这边已经张罗得热火朝天了。
  陈鹿隐正自出神,忽念及阿史那与安四娘两口子。二人虽出身殊异、性情天壤,然眉目间那股融融暖气,却教人望之心软。转念自家,与李琅一处数年,初定情时尝言,要循寻常男女相恋之途,观灯玩月、踏青看花,一一试过。
  然她终日忙于商路,李琅日陷相府文案,经岁累月,竟未尝一行。
  春过上巳,秋失曲江,今已入冬,屈指算来,尚有一节可赶。
  腊日将至,朝廷例赐百官口脂面药,宫中喧阗,坊间亦自热闹。
  不过李琅素厌纷华,反是数九寒天、人皆闭户之时,街衢清寂,正合避人耳目。
  陈鹿隐念及此,愈觉亏欠,当即坐立不安。便召自家仆从来,命其往城外温泉庄上传语,言县主岁末欲往小住二日,着那处预为备办。复亲往库中检点,令备厚裘、手炉、暖酒、消寒图,一并装之箱笼。
  消寒图乃冬日数九之戏,自冬至日起,画梅花一枝,计九朵,每日染一朵,九九八十一日染尽,便是春回大地之时。闺阁之中常以此为消遣,既记时日,亦寄盼春之意。
  陈鹿隐这幅图才染了两朵,算来冬至方过两日,正是数九之始。她只念画完此图,温泉之旅能顺利成行便可。
  过数日,阿史那成婚之期至。
  陈鹿隐速速早起,亲于院中张罗。依胡俗,庭心搭一青布穹帐,汉人谓之青庐,胡人呼为百子帐,新人于其间行合卺之礼。院角垒石为灶,架整羊炙之,油脂滴落,哔剥有声。
  廊下数胡人鼓手赤膊抱鼓,调校宫商。
  陈鹿隐强拉李琅同往。李琅素性淡泊,最厌喧阗,本欲推辞,见陈鹿隐眉梢眼角俱是笑意,不忍拂其意,遂换衣衫,悄随而至。
  日影西斜,阿苏骑高头乌骓马,手挽另一匹备朱红鞍辔之骏,当先敲一面铜锣,沿西市街衢绕行一匝,锣声镗镗,满街商贾争相引颈,此乃胡俗“迎亲”。
  阿史那换窄袖翻领绿锦袍,腰束革带,足蹬皮靴,头覆青纱,脚不沾地,踏毡而入青庐,身后胡人女伴一路抛撒干果,杏仁、葡萄、红枣滚落满地。
  阿苏早已负手立于帐中,见其入,刀削斧劈之面上虽无甚表情,目光却于她身上微微一顿,旋即收回。
  二人相对立定,一白须皓首胡人老者举松脂火把,绕二人缓缓行一匝,口中辞句苍古,如风吹沙碛、月照荒丘,旁人不解其意,却皆屏息。
  念毕,有人端来剖半干葫芦,二人各执半瓢饮一口酒,复合而为一,奋力掷向空中。
  葫芦半空翻了个身,啪地落地,两半恰好合在一处,严丝合缝,竟不曾分开。
  老者见了,面上皱纹舒展开来,抚掌笑道:“善哉!善哉!”
  众胡人齐吼一声,鼓点如骤雨炸开,满院酒碗齐举,欢声雷动。
  李琅独站人丛之后。见阿史那伸手掀了青纱,脸上透出一层薄薄红晕,接过旁人递来之碗,仰脖咕咚灌下。
  李琅嘴角微动,只将目光收回来,不由自主往身侧瞥了一眼。
  陈鹿隐正站于她身旁,踮足张望,见阿史那被数胡人围着灌酒,笑得眉眼弯弯,全然不察李琅在看她。
  李琅便又多看了她一眼,不再移开。
  满院鼓声如雷,酒气荡开,胡琴吱呀拉着,李琅倚着廊柱,目穿人群落于陈鹿隐身上——那丫头今晚活脱脱换了个人,酒碗来者不拒,仰头便干,喝得双颊飞红,还拉着阿史那在篝火边转圈,笑得比鼓声还响。李琅看了一会儿,心道:自家尚未成婚,倒替别人坐起姻缘来了。
  正出神间,忽闻人群骚动,鼓声骤急,青庐那边笑声陡然拔高,有人扯嗓子喊了一声“入洞房喽!”
  满院便如炸开了锅,胡人汉子举碗起哄,女伴簇拥阿史那与阿苏往青庐推搡,干果撒了一地。
  陈鹿隐自人群中挤出来,一路小跑穿庭,面上犹带两团酒气熏出之酡红,跑至李琅跟前,一把攥住她手腕,仰脸笑道:“走!闹洞房去!”
  李琅被她拽得踉跄一步,抬眼见陈鹿隐亮晶晶的眼睛,便由着她拉着一路穿过满院酒气与鼓声,挤至青庐前。
  青庐内已挤了七八人,胡人女伴正围着阿史那笑闹,有人往她头上撒花瓣,有人按她肩不许坐,非要她站着再饮一碗。
  阿史那酒量再好,被这般轮番灌下来也有些晃了,扶着案角笑骂:“够了够了,再喝这洞房我便不进了!”
  陈鹿隐拉着李琅挤进人群,凑至最前头,顺手从案上抄起一只空酒碗,在案沿磕了两下,高声道:“且慢且慢,洞房自有洞房之规,胡人之礼尚未行完!”说着,竟从胡人女伴那里学来架势,将碗举过头顶,绕火堆走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不过是方才临时听来的半句胡语,发音歪得不成样子,架势却做足了。
  满屋哄然,或击案叫好,或随声起哄,连阿史那亦弯腰笑出声来。
  闹约一盏茶,众人方意犹未尽散去,青庐帘落,隔了外头鼓声嬉笑。
  陈鹿隐这才松开李琅之手,拍去襟上花瓣,回头冲她笑了一笑,目亮如星:“走,外头再饮。”
  众人直饮至中宵,满院狼藉,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陈鹿隐靠于阶上,手中犹攥半碗残酒,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数胡人伙计连扶带架,将她塞入马车。李琅亦醉得厉害,被人背入车厢,挨着陈鹿隐放下。
  马车辘辘行至县主府前轧然停住。
  车夫跃下,朝门内喝了两声,二仆提灯疾步而出,一人挑帘往车里一照,但见陈鹿隐歪靠车壁,面酡红,呼吸绵长,已醉得浑然不知身在何处;李琅倚其肩侧,螓首微垂,青丝散落,亦是沉沉不醒。
  二人对望一眼,亦不多言,一负一搀,小心翼翼将二人移出车来,并排安于榻上。
  仆从为之除履,轻手拉过锦被盖好,复将门窗一一掩实,方提灯悄然退去。
  次日天明,日色满窗。
  榻上二人犹自酣沉,被衾绞作一团,青丝散乱。
  陈鹿隐先动,按额皱眉,撑身欲起,才抬半寸便跌回枕中,闷声道:“这脑里似钻进百匹野马,踩得人天旋地转。从今若再沾半滴酒,这‘陈’字便倒过来写。”语含混,也不知说与谁听。
  李琅亦醒了,望帐顶怔了半晌,方缓缓坐起,揉额侧视身侧之人,见陈鹿隐整张脸埋于枕中,惟露双耳,红若熟虾。
  李琅伸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拍,哑声道:“起来,该用膳了。”
  陈鹿隐闷闷应:“不吃。”
  李琅又重拍了一下,道:“不吃也罢。你方才那句,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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