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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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李显面有难色,未肯允诺。
  安乐怏怏而退,回府即与门下商议,欲另择一地,自建一座园林,务求与曲江池相颉颃。然修池建园,花费浩繁,安乐虽贵为公主,平日奢靡无度,府库早已空虚,乃思动用国库银钱。
  恰逢突厥犯边,军费吃紧,群臣连连上疏谏阻,国库之银终未能拨下。
  安乐郁郁不乐,终日对着一卷园林图样出神。
  众门客环坐商议,忽有一人进言道:“公主何不广开斜封官之路?从前做些卖官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公主府三品以下皆可任命,如此广开,既不惊动国库,又能速速凑齐修池之资。”
  安乐闻言,双眸倏然一亮,当即准了。又念及陈鹿隐办事利落、门路广通,遂将此役一并委之,即遣人往传。人犹未至,已与门下客围坐一处,计议新园之名。或曰“锦园”,或曰“仙居”,又有一客凑趣道:“不如名‘定昆池’——定者,压昆明池一头也。”
  安乐拊掌笑道:“好!便叫定昆池!须比流杯池更气派!”
  满座门客轰然称妙,纷纷附和。
  陈鹿隐接了这桩差事,心下细细一掂量,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她头一个便想到了王元宝,当夜便去他府上坐了半个时辰,将事情来龙去脉拣要紧处一一说了。
  王元宝听罢,先是一惊,随即抚掌大笑,道:“陈东家好魄力!这买卖旁人未必接得住,你我一联手,倒是天造地设。”
  二人当下便定下章程:陈鹿隐管着安乐公主的门路,王元宝在外头物色买主、疏通渠道,账目五五分,银钱三日一结,不留过夜名目。自此,斜封官之事便在这二人手中运转起来。
  明面上是安乐公主的修池大计,暗地里却成了一桩细水长流的买卖。
  陈鹿隐每鬻一官,便于私账上勾去一笔,安乐的池子添一块砖,她的匣中便多一份银,倒也做得风生水起,热火朝天。
  从前卖官不过小打小闹,如今安乐公主广袖一挥,将韦后、长宁公主、郕国夫人、上官婉儿、尚宫柴氏、女巫第五英儿一干人尽数网罗进来。
  官缺无论虚实,天下之官竟凭空多出数倍,连后三年之阙亦预占殆尽。时人讥曰“貂不足,狗尾续”,小人多幸,君子耻之。
  李琅见陈鹿隐近来日日早出晚归,每回进门,眉梢都带着一层喜色,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一日晚间,陈鹿隐又坐在灯下拨算盘,指头翻飞如蝶,珠声噼啪作响,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来。
  李琅看了她半晌,终于搁下茶盏,淡淡道:“你倒是欢喜得很。卖官鬻爵,竟也卖出自得其乐来了?”
  陈鹿隐停了指头,反倒弯了弯嘴角,道:“你忧心相王府的权势一日不如一日,我这边先把钱赚足了。他日若真有个风吹草动,你被贬作庶人,流落市井,我也不至于让你跟着我喝西北风。咱们两个,好歹还能做一对富贵闲人,吃吃喝喝,岂不快哉?”
  李琅默然片刻,道:“安乐要再嫁了。”
  陈鹿隐的手便顿在半空,指间那颗珠子悬着,迟迟没有拨下去。她抬眼望着李琅,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沉声道:“武延秀?”
  李琅点了点头。
  陈鹿隐霍地将算盘一推,满盘珠子哗啦啦一阵乱响,她双掌往案上一拍,扬声道:“这婚礼少说也得花上几十万贯,怎的不叫我操办?”
  李琅轻笑一声,懒得理她。
  翌日除夕,宫中设宴,府内一早便忙开了。
  仆从捧着衣匣锦盒进进出出,檐下新换了红纱灯笼。
  陈鹿隐头一回以乡君身份入宫,站在镜前手忙脚乱,不知玉带该扣在哪一处、披帛该搭在哪一肩。李琅早安排了丫鬟过来伺候。按制外命妇入宫须着钿钗礼衣,陈鹿隐四品乡君配六树花钿,丫鬟一件件替她穿戴齐整。
  陈鹿隐对镜照了照,广袖垂地,裙裾曳曳,金钿闪烁,倒真有几分命妇模样,只是如此端正,倒是平生头一回。
  李琅那边早已换好。她是安兴县主,通身华贵端凝,与平素素净判若两人。她靠门框站着,也不催促,待陈鹿隐出来,上下打量一眼,淡淡道:“还行。”二字出自她口,已算难得。
  二人一同出府,相王府车马已在巷口候着。
  晨光初透,霜气未散,帘外长安城正缓缓醒来。
  车驾行至宫门,日已三竿。宫门内外车马如流,锦车绣帷层层叠叠,珠帘翠幕碎光流转。
  相王府马车在指定处停稳,早有内侍迎上前来,打帘引路,躬身道:“相王已先入内,县主与乡君请随奴婢来。”
  李琅先下了车,陈鹿隐紧随其后,裙摆委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了自家的衣角,李琅不动声色地伸手一扶,便将那歪斜的身形轻轻正了过来。
  陈鹿隐抬起头,正撞上李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便咧了咧嘴,压低声音道:“这衣裳穿得我直折寿。”
  李琅也不理她,只收回手,随内侍稳步向前。
  陈鹿隐连忙提裙跟上,步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脚踏错,便在这宫阙之间闹出天大的笑话来。
  入得大殿,陈鹿隐不觉微微一怔。
  殿中锦缎铺案,银器映烛,人声如潮,衣香鬓影满堂浮动。
  韦后端坐主位,捻一串碧玉佛珠,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安乐公主坐于近侧,正与侍女说笑,眉梢尽是春风得意。上官婉儿坐于韦后侧后方,藕荷窄袖,通身素净,膝上搁着未合拢的文书,偶尔举杯,偶尔侧耳听内侍低语,神色温和如常,看不出深浅。武延秀尚未见人。
  长宁、成安诸公主分列两侧,衣饰华美,神色从容。殿中两侧文武及命妇坐满,另有数位侍郎、将军散坐各处,推杯换盏,笑语满堂,底下的盘算各人自知。
  西侧另设一案,稍矮,独立于众席之外——太平公主端坐其后,锦衣华服,手中转着一盏酒,目光缓缓游走。偶一抬眸,便落在上官婉儿身上。上官婉儿似有所觉,微微侧头,远远迎上。四目相对,只短短一瞬,便各自移开。武攸暨端坐太平身侧,目光神游太虚。
  对面一排,相王李旦及诸子端坐。相王居中,面色如常,偶尔举杯相合。
  李琅领着陈鹿隐行至相王府席前,向李旦躬身行礼。李旦见她们来了,微微颔首,目光在陈鹿隐身上略一停顿,见她穿戴齐整,便不多言,只淡淡道了一声:“坐罢。”
  陈鹿隐在李琅身侧跪坐下来,大气也不敢出,只拿眼珠子悄悄往四下里打量。冷不防一道目光落将下来,她抬眸一望,正对上上官婉儿。
  只见上官婉儿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她与李琅之间打了个转,三分了然,两分揶揄,余下的全是看戏般的从容。
  陈鹿隐耳根霎时如被火燎,腾地烧起一片红来,连忙低下头去,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面前的酒盏里。上官婉儿见她这般模样,唇角微微一弯,却也不再打趣,只垂了眼帘,翻过膝上一页文书。
  不多时,宫乐乍起,钟磬齐鸣,除夕宴便算开了。
  除夕宫中设大宴于麟德殿。宴仪先以傩舞启,选乐童数百,戴兽面、着朱衣,执戈扬盾,击鼓跳跃,驱疫逐鬼。傩毕,雅乐作,《秦王破阵》诸舞次第陈于阶下,歌舞杂技、俳优戏笑、走索舞马,纷然并呈。
  殿中燃巨烛数百,焚沉香如山,光焰彻夜,馨香满庭。
  韦后端坐主位,含笑酬酢,雍容自如;安乐公主与长宁公主凑在一处笑闹不休,笑声如银铃相击,不时越过几案,在殿中荡开。上官婉儿安静坐于侧后,手中虽执着一卷文书,目光却时不时往殿西瞥去——太平隔席望了她几回。
  陈鹿隐瞧在眼里,心下不由得一动。她暗暗拿眼珠子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一转,嘴角便压不住地翘了起来,心道:上官大家如今日日宿在宫外,你太平公主不也夜夜都往她住处去?怎么到了这宫宴之上,偏又忍不住这般望来望去的,倒像隔着一条天河,看牛郎织女似的。
  相王一席安静许多。
  陈鹿隐初赴宫宴,满目皆新,不敢纵目四顾,只屏息端坐,暗以余光流转殿中。正自出神,案下忽被人轻轻一碰。低头一瞧,自己碟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羊臂臑,金黄油亮,还冒着热气。抬眼去觑李琅,她仍端视前方,面不改色。陈鹿隐心头一暖,吃了一口,又暗暗想着:我也幸甚,和琅娘在一处,便是人间至足。
  于是收摄心神,不再旁顾,只频频举箸给李琅布菜——先夹一箸炙鱼,又添一勺羹汤,再堆半碟炙肉,犹嫌不够,又夹一块蒸饼搁在碟边。李琅面前那只碟子转眼堆得小山也似,她眉头越蹙越紧,显是不耐至极。
  李显举杯,道今日除夕良辰,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诸卿共饮。
  殿中众人齐声应和,一时笑语盈堂,举杯之声不绝于耳。
  笑声未歇,李显忽地坐直了身子,指着阶下窦从一,扬声道:“窦卿,朕念你劳苦功高,今日除夕良辰,特赐你一位美娇娘为妻,如何?”
  窦从一闻言,慌忙出列,跪伏于地,叩首道:“臣何德何能,蒙陛下天恩,臣……臣惶恐!”口中说着惶恐,嘴角却已压不住地翘了起来,眼角扫过满殿同僚,面皮上泛着油光光的得意。
  殿中众官纷纷拱手道贺。
  李显抚掌大笑,扬手之间,内侍引一红巾覆首、大红嫁衣之妇自侧门碎步而出。
  那新妇身形微丰,步态沉沉,远观尚可,然盖头下露半截鬓发,已是灰白参差。
  满殿方自猜度,安乐已笑伏于案,韦后不紧不慢摇团扇,唇角含一缕了然之色。
  红巾揭处,殿中先是一寂,随即哄堂大笑,声震屋瓦。
  盖头之下,乃韦后身边年逾六旬老乳母王氏,满面皱纹堆叠如核桃壳,老眼昏花,却咧缺牙之嘴朝窦从一哑声唤“官人”。
  窦从一面皮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唇抖数下。
  满殿笑声如潮,将其从头至脚淹了个通透。抬首望御座,李显笑得前仰后合,复望韦后,含笑而不意外。
  窦从一喉头上下滚了一滚,终伏身叩首,朗声道:“臣窦从一,叩谢陛下赐婚!谢皇后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若当真得了天大之喜,惟额抵金砖时,青筋突突跳动。
  李显抚掌大笑,又道:“窦卿既喜,朕再赐王氏封号——封为莒国夫人!”
  殿中哗然四起。
  那老妪年过花甲,方才尚为韦后侍药之婢,转眼已封莒国夫人。满殿文武皆含笑拱手称贺,然笑意深浅不一。窦从一本韦后腹心,谄谀无所不至,避韦后父讳,竟改己姓,朝野早已侧目。今李显一举,究为敲山震虎,抑或戏谑自娱,各人肚里一本账,惟自家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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