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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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太平公主听到此处,目光微沉,声亦低了几分:“正是。韦后若再进一步,头一个要动的,便是咱们这些姓李的。我欲暗中结交一批文人,以备日后之需。如今斜封官虽多,真有才学之寒门士子亦不在少,若能收为己用,既可壮声名,日后若有事,亦有人能为咱们开口说话。”
  陈鹿隐听到此处,连忙搁盏起身,朝太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声比方才敛了许多,带着少见的郑重:“殿下,我陈鹿隐本一小商贩,若不是相王府与殿下提携,哪有今日之富贵身份。这些年来,我虽赚了些银钱,可心里明白——那钱能在长安站住脚,靠的不是我有多大本事,是靠殿下与相王府在背后撑着。”她弯腰又低了几分,“如今殿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那是我的福分。我虽无大本事,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殿下要多少便取多少。该打点谁、结交谁,全凭殿下吩咐,绝无二话。”
  她说得诚恳,语声谦恭,腰弯着不曾直起,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溜来溜去,时偷抬起来觑一觑三人脸色。
  这屋内三人,一公主、一昭容、一县主,哪个不是人堆里滚出来的人精?陈鹿隐那点子曲意逢迎的小把戏,在三人眼中便如秋毫之末,明镜之前,纤毫毕现。只是谁也不点破,且看她自弹自唱,倒也有趣。
  上官婉儿慢悠悠吹去盏中浮沫,方不紧不慢笑道:“哦?陈东家积得几许家私?不妨道来,也好教我辈开开眼界,掂量掂量你这番心意,究竟几斤几两。”
  陈鹿隐闻言,汗出如浆,口上却不肯示弱,连忙挺直腰杆,拍胸道:“不多不多……但殿下若用得着,我便将铺子宅子尽数变卖,也要凑出这笔钱来!”语声慷慨,然眼皮跳个不停。
  日影斜入窗牖,照得她面上汗津津一片,心虚慌张无所遁形。三人俱看破不说破,各自端茶翻书,只留她一人立在那里,讪笑不已,以袖暗拭额汗。
  过片时,太平公主方入正题,徐徐列出数枚棋子——刘幽求,秘书监,因忤韦氏贬为朝邑尉,胸中尚存丘壑;崔日用,兵部侍郎,外圆内方,暗已通款;张说,中书舍人,与修文馆学士往来甚密,文士间名望颇著;萧至忠,近与宗楚客生隙,正可乘间而入。此四人若得引为臂助,便是一股不小声援。
  陈鹿隐一一默记,收好本子,不多问,只点了点头。
  几人又说几句闲话,方才各自散去。
  上官婉儿送至廊下,忽笑道:“时候不早,二位若肯赏光,便留府中用了膳再走。”话音未落,太平公主虽不言语,眉眼间已落了一层淡薄霜色,目光若有若无往上官婉儿面上掠了一掠。
  上官婉儿笑意如常,只当未见。
  李琅已会意,拱手道:“不劳大家费心,府中尚有琐务待理,改日再行叨扰。”
  陈鹿隐亦随之拱手,连声道:“正是正是,铺中还有几笔旧账待结,实不敢久留。”
  二人一唱一和,脚已朝门边挪了半步。
  上官婉儿不强留,含笑颔首,目送二人出了院门。
  方出门,二人便不约而同舒了口气,对视一眼,疾步登车,催马而去。
  当晚回府,陈鹿隐泡在浴桶里正出神,门帘一掀,李琅直接脱衣跨了进来。
  水波一晃,陈鹿隐惊得整个人埋进水里,只露两只通红耳朵。
  李琅阖目靠在桶壁,半晌淡淡说了句“过来”,陈鹿隐犹豫片刻,才从水里慢慢探出脸,悄没声息地挪了过去。
  次日清晨,陈鹿隐便头重脚轻,裹着被子躺在榻上,鼻子塞得透不过气,说一句便淌一道清涕,拿袖子擦也擦不及。
  李琅端着一碗姜汤推门进来,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也不作声,将碗搁在枕边。
  陈鹿隐正待开言,李琅已转身出屋,顷刻折返,手中多了一方素帕,扬手隔空掷来,不偏不倚覆于她面上,淡淡地道:“拭净了。”说罢便在窗下几前落座,取了一卷书,漫然展卷,竟自看了起来。
  陈鹿隐捏着帕子拭了拭鼻尖,又擤了一把,闷声道:“那四人……刘幽求、崔日用、张说、萧至忠,总不能用同一把钥匙开四把锁罢?”她说着便来了精神,索性撑着枕头坐直了身子,掰着指头数道:“刘幽求要用一个‘心’字去结,崔日用须得用银子去砸,张说要以文章去拜,萧至忠要给他体面……”她滔滔不绝说了一长串,嗓音虽哑,条理却清如新磨之刃,丝丝入扣,连细枝末节都盘算得妥妥帖帖,末了收了尾,眼巴巴望着李琅,神情活脱脱便是一只衔了雀儿回来邀功的猫儿。
  李琅仍坐在窗下,手中那卷书不知何时已然合上,正望着她,面上瞧不出什么喜怒,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那么一停。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重又翻开书卷,不紧不慢地道:“你这颗脑袋瓜子,倒像是病得不重。”
  陈鹿隐听得李琅赞许,便心头一热,裹着被子便从榻上一跃而下,赤着双足啪嗒啪嗒奔到窗边,趁李琅尚未抬头,弯下腰来在她颊上飞快地亲了一记。
  李琅手中书卷顿住了,整身僵了一僵。
  陈鹿隐早已缩回被中,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道:“药劲儿上来了,我且睡一忽儿。”说罢便闭上双目,作出熟睡模样。
  屋里静了片刻,只听得窗外偶有几声鸟鸣。
  陈鹿隐正闭着眼,忽觉被角被掀开,一股微微凉意钻了进来,随即一具温软的身子挨着她躺下了。她猛地睁开眼,侧头一望——李琅不知何时已褪了外衫,安安稳稳地躺在她身侧,目光望着帐顶,面上什么神色也无。
  陈鹿隐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嗓子便似给什么堵住了,只能呆呆地望着她的侧影。
  李琅并不瞧她,只淡淡说了一句:“睡你的,莫出声。”说罢便阖上双眼,呼吸渐转匀长。
  陈鹿隐怔了半晌,才慢慢缩回被中,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将脸埋进李琅的肩窝中。
  过了几日,陈鹿隐那场风寒却不见好,反倒缠绵起来,日夜咳个不休,鼻塞声重,吃药也不见效。
  李琅便遣人快马去城外道观,将刘知古请了来。
  刘知古背着药箱入府,望闻问切了一回,捻着胡子道:“寒气入肺,又兼郁结于心,光靠药石怕是不够。”说罢开了方子,又取出一包药粉,嘱咐用黄酒调服,三日后当有转机。
  李琅接了方子,即命人煎药,又将刘知古留于偏院暂住。谁知一留便留出话来。
  刘知古坐于陈鹿隐榻前,絮絮说起宫中托他制丹方之事,欲求房中之术,然不知服者体质,只得隔帘诊脉。
  那一夜月黑风高,青呢小轿悄停观门之外,帘垂如幕,不露一丝。他只探三指入帘,搭其脉门——脉象虚浮,如败絮裹棉,分明中年男子,精气亏耗已非一日。
  刘知古又叹道,那丹药不过是金石之物,强行催发,图得一时之快,终究耗损根本,久服必伤五脏,绝非养生之道。他当时原想劝几句,可隔着帘子,对面一言不发,诊完便走,他也不敢多言。
  陈鹿隐正烧得昏沉,听至此处,忽与李琅对望一眼。二人心头俱是一跳,一个念头同时浮起——皇帝李显,可不正是如此症候?原来圣人竟有不举之疾。
  陈鹿隐想笑,又觉此事笑不得,只得将被衾拉上,掩住半张脸,独留一双眸子骨碌碌地转。
  李琅面色如常,心中却已转过数圈:难怪韦后这些年面首不断,明里有武三思,暗里又养了杨姓庖人、马姓御医、叶姓马贩数人,李显竟也由着她,从不置一词。又难怪自李显登基以来,除了上官婉儿,再未纳过一位妃嫔。原以为是夫妻情深,如今看来,却是力不从心。
  李琅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刘道长辛苦。此等事,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勿再传于第四人。”
  刘知古连声应诺,又叮嘱服药禁忌,方背药箱辞去。
  门阖之后,陈鹿隐方探出脸来,压低嗓音道:“这可真是……”话未竟,自家也接不下去,复又缩回被中。李琅立于灯下,神色仍是淡淡的,唯唇角微微一动,不知是笑,还是旁的意思。
  过得三日,陈鹿隐果然大愈。
  头一事,便将铺中得力管事召至跟前,闭户逐一委派,连账房亦被唤入,案上摊满名帖、银票与空白信笺。
  刘幽求一处,她亲备手抄一卷,乃其数年之奏疏。特寻书院中一老儒誊写,那老儒一笔颜体,墨色匀净,纸用上品玉版宣,触手生润。附素笺一纸,仅书一行:“先生昔年忠言,至今有人记得。”不具名,不署号,差一面生伙计悄送朝邑尉宅中,置门房即去。
  崔日用一处则直截爽利,备黑漆木匣两口,漆色乌沉,封口以火漆固之,上压相王府暗纹——乃陈鹿隐使人依旧样刻印,丝毫不差。
  匣由崔府管事径递入内,只传一语:“相王府感崔侍郎平日照拂,年节薄礼,不成敬意。”
  崔日用启匣视之,当即便遣人送回年礼一份,物事轻重恰在规制之内,末添一句“改日登门拜谢”——此即已应。
  张说那边,陈鹿隐从铺中取了一卷澄心堂纸,那纸白如凝脂,轻似蝉翼。
  她寻了城南一位书法的好手,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一手右军笔意写得风流蕴藉,将那张说新作的一篇赋细细抄了,装帧得古雅清隽,以青丝绦系了,亲自送到修文馆外头,托守门的老吏递了进去。
  隔了两日,张说便遣人送回一封短笺,字迹清隽飘逸,只寥寥数语:“承蒙垂注,拙作竟得珍藏,感愧莫名。若蒙不弃,可于三日后午后至修文馆东廊一叙。”陈鹿隐将这封短笺揣入袖中,心头一块石头便落了地。
  萧至忠那边,她另派了铺中最精干的一个管事去崇仁坊,替萧至忠那新纳的小娘子打理铺面。
  那管事是长安城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江湖,一张嘴能说会道,一双脚跑遍东西两市,三日工夫便将那铺子收拾得齐齐整整,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分文不取,只留了一句话:“陈东家仰慕萧公高义,特吩咐小的来帮衬几日。”
  萧至忠那边既无回话,也不曾将人撵走——这便是默许了。
  这四件事分派下去,各走各的路子,各用各的法子,不张扬,不扎眼,便如四股细流悄无声息地汇入大河,面上瞧不出半点痕迹。
  陈鹿隐每日回到府中,便坐在灯下将当日进展一一录在册上,指头拨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嘴角微微翘着,活脱脱便是一只卧在粮仓里数谷子的老鼠。
  李琅偶尔从她身后走过,扫一眼案上摊开的账册,也不多问,只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搁在她手边,便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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