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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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她心中暗自叫苦:那卖官的差事,虽瞧着进项可观,可每一笔银钱经手,抽水之后便如数上缴公主府中,自家不过落个过路财东的名头,实则分文不曾多得。安乐公主府中银钱流水般出入,如今竟连这仨瓜俩枣也惦记上了,竟要她将吃进去的再吐出来。
  问到后来,安乐索性单刀直入,说府中近日银钱周转不灵,问陈鹿隐可否通融挪借,复言公主府别有一项进项,问东家可愿入股。
  陈鹿隐强撑笑颜应下数桩,心里头把安乐从祖宗到子孙都骂了个遍,面上却还得陪笑。待到从汤池里出来时,她只觉得身未暖和,心头反凉飕飕的,低声向李琅道:“这一趟,倒不如不来。”李琅视之,唇角微弯,竟不答话。
  好容易捱至夜间,陈鹿隐方从那汤池闷气中脱身。裹外袍悄然入李琅室中,赖于榻上蹭来蹭去,面埋其肩窝,长吁短叹诉白日委屈,正欲让李琅软语相哄,房门忽被人叩响。
  门外侍女低声道:“陈东家,公主有请。”
  陈鹿隐面上笑意顿凝,顾视李琅,李琅但淡淡一瞥,亦不留。
  陈鹿隐只得怏怏起身,整衣推门而出。
  至安乐歇息偏殿,安乐公主倚榻而坐,手拈葡萄一颗,不急于食,见陈鹿隐入,抬了抬下颔,笑道:“陈东家来了。坐罢。有桩事与你说。”
  陈鹿隐于绣墩上坐定半边,心下七上八下,勉强笑道:“公主请言。”
  安乐将葡萄送入口中,慢嚼了,方道:“上官昭容建言于陛下,欲修葺修文馆。陛下已准,不日将召旧臣充学士,场面不小。其中少不得银钱周转,陈东家常做采买供应之买卖,此一桩便交与你办,如何?”
  修文馆者,自武德年间设于门下省,掌详正图籍、教授生徒,朝廷制度沿革、礼仪轻重皆可参议。上官婉儿主其事而扩之,增大学士四员、学士八员、直学士十二员,一时攻文之士尽归馆中,规模之盛,前所未有。
  陈鹿隐一听为上官婉儿所建言,便知其意在借此广纳才俊、培植势力,修文馆之修缮采买、器物筵席,处处须银钱铺路,安乐将此一桩推至己身,非为生意。心头残存侥幸顿时散尽,张了张口,欲言今日已被掏刮殆尽,然迎安乐那双似笑非笑之目,终不敢出。只有垂首应道:“是,公主放心。”
  安乐便满意挥手,令其退。
  陈鹿隐出偏殿,夜风拂面,长吐一口气,心内翻来覆去只一事:修文馆之笔墨纸砚、筵席器物、馆舍修缮,哪一桩不须钱?此差事接在手中,只怕又要将自家本钱填进不少。
  磨磨蹭蹭回至李琅房门,推入,见李琅犹靠榻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书,眼皮不抬,只悠悠道:“这皇家的商贾,哪有那么好做的道理。”
  陈鹿隐一怔:“你方才不是未听见么?”
  李琅翻过一页,淡淡道:“你方才去时,我便醒时。”
  陈鹿隐怔了怔,心头一热,几步走到榻边,将脸埋在她膝上,闷声道:“哪哪都看上我的钱。”
  李琅放下书卷,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陈鹿隐伏了半晌,长叹一声:“难啊。原先不过是街上做买卖的,如今封了乡君,虽是外命妇,到底也正五品了。可我怎么觉着,位子越高,兜里的钱越不够使,贵人们要的也一日多过一日。”声音闷在衣料里,似自言自语。
  李琅垂眼看着她,隔了片刻,方道:“秦时吕不韦,一个贩贱卖贵的商贾,帮子楚回国当了秦王,自己封了文信侯,食邑十万户,拜相国,权倾天下。商贾做到那个份上,便不叫商贾了。押对了注,一样能翻云覆雨。”
  陈鹿隐心里猛地一跳,抬起头来。李琅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陈鹿隐定了定神,撇嘴道:“那还是算了。人家吕不韦好歹还能挑一挑,挑中了子楚,押中了庄襄王。我是上了相王府的船,想跳也跳不下去了。”说着自己先笑了,仰起脸来看她,“再说我也没那个心思。就这点家底,能把万通撑住便知足了。权倾天下什么的,光听就累得慌。”
  烛火一明一灭,映得李琅面上光影不定。


第45章 
  过了数日,长安城中爆竹声犹未绝,满街残红碎纸,履之窸窣有声。
  李琅正于书房翻阅案卷,忽有仆从递上书信一封,封缄处打着潞州火漆,笔迹端方中暗藏飞扬,乃临淄郡王李隆基手书。
  拆封展阅,信中无非问候阿耶及诸兄弟安好,兼述潞州风物、署中琐事,语意轻快。惟末尾处笔锋陡转,墨迹略浓,写道:“阿姊如晤:弟在潞州,偶遇一倡家女赵氏,善弹胡琴,一曲《凉州》婉转处,能教满座寂然。弟已置别院安顿之,颇解客中寥落。然心犹自彷徨,不知此情可托乎?阿姊素日最知弟心,倘得一言指点,弟当铭感五内。”
  李琅搁信,默然片刻,嘴角微弯。
  恰陈鹿隐端茶推门而入,一眼瞥见她神色似笑非笑,凑上前道:“谁的来信?你这般神情,倒像瞧见了什么趣事。”
  李琅将信推至面前:“三郎的。说潞州遇一善胡琴之赵氏,来问我如何处置。”
  陈鹿隐接过扫了几行,眉开眼笑,啧啧道:“这位郡王头一回在信中这般扭捏,倒似真动了心。”搁下信纸,略一沉吟,又想起沈子柔,不由叹道:“他既已安顿下了,你当阿姊的,不妨回他一句——既欢喜了,便好生待人家,莫要三心二意。”
  李琅道:“你说得倒轻巧。”心中却暗道:当初劝我时头头是道,比话本子还热闹,俨然过来人模样。如今轮到自己,却来问我“此情可托乎”——还“铭感五内”,亏他说得出口。遂搁盏,起身至案前,展纸研墨,提笔而书,笔势如流水行云,顷刻而成:
  “三郎如晤:来书已悉。既已置别院安顿,何须复问于姊?姊观弟信中言语吞吐,自诩风流,家室已在,不过添几房妾媵,此情能有几时?莫作痴心之态。姊非月老,亦非红娘,实不知可托与否。弟自思之。”
  写罢,李琅将信纸推与陈鹿隐。
  陈鹿隐接过一观,忍俊不禁,笑声满室,茶盏几倾。笑罢,复提笔于纸尾添一行小字:大娘说得是。
  李琅瞥了一眼,未置一词,只将信纸折好,封以火漆,唤仆入内,命即送出。
  陈鹿隐犹靠椅背,笑未尽歇,道:“三郎若见此行,不知作何表情。”
  李琅道:“他自晓得非我手笔。”
  陈鹿隐闻言又笑,笑声于书房中荡荡悠悠,良久方散。
  过了数日,朝会暂罢,李显携韦后往骊山行宫游乐去了。
  满朝文武便松快了几分,长安城中连车马都少了几分仓促之色。
  李琅与陈鹿隐闲来无事,便往上官婉儿府中走了一遭。
  车马停于门首,门子早已识得,不待通报,径引入内。
  绕过照壁,穿回廊,行至书房门外,陈鹿隐忽顿步侧耳——窗纸内透出絮语轻笑,其间夹一女声,低低沉沉,慵懒从容,不必细辨,便知是太平公主。心下会意,与李琅交换一眼,方推门而入。
  果见太平公主立于案侧,挽袖握墨,徐徐研之,观其架势,已研了小半个时辰。
  上官婉儿坐于案后,手中一卷书未合,抬眼见二人入来,眉梢微挑,笑意漫上眼角。搁卷,笑吟吟望住陈鹿隐,慢声道:“陈东家。”
  陈鹿隐方欲开口,上官婉儿已转向李琅,笑盈盈道:“安兴县主今日气色大好,看来近日日子过得滋润。”
  李琅道:“上官大家说笑了。”
  太平仍徐徐研墨,不插一言,嘴角微弯,眉目间透一层罕有之好颜色,仿佛替人研墨于她而言,非是伺候,倒是一桩难得消遣。
  陈鹿隐看在眼里,心头暗叹:堂堂公主,竟挽袖研墨,研得眉开眼笑,浑然忘我。瞧这模样,恨不得当下将府中面首尽数逐出,顺手连驸马也休了,才好日日守此书房中替人磨墨铺纸。越想越觉有趣,却不敢笑出声来,只掩口作势咳了一声。
  上官婉儿耳尖,登时回头,眼神亮了几分,靠回椅背,悠悠道:“陈东家怎么咳起来了?莫不是夜里没睡安生,着了凉?”话音未落,目光已若有若无飘向李琅,笑意更浓。
  陈鹿隐霎时红透耳根,偏生分辩不得,急得双手无处安放。
  李琅面不改色,只淡淡道:“她这几日赶路劳累,确实睡得少些,不劳大家挂心。”
  见上官婉儿笑吟吟望她,陈鹿隐索性挽袖凑前,握拳往其肩上轻轻捶去,一面捶一面笑道:“上官大家,我给您捶捶背。您这嘴利索,我这手笨,您瞧我笨手笨脚的分上,饶了我罢。您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我是地底下刨食的,您一句话顶我一万句,高抬贵手,抬抬手便过去了。”她一面捶一面说,嘴里似抹了蜜,浑不似方才窘迫之态。
  上官婉儿悠然受之,悠悠道:“可堵不住我的嘴。”
  太平在侧弯了弯嘴角,搁下墨锭,净了手,转身笑道:“好了,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有桩事要与你们商议。”
  陈鹿隐连忙收手,退后半步,笑嘻嘻朝上官婉儿拱手道:“谢上官大家宽宏大量。”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坐下说罢。”
  太平方敛笑意,道:“相王府与我府如今皆是敛锋藏芒,不敢稍露头角。然韦后之势日盛,你心中可有计较?”这话问的是李琅。
  李琅方道:“节愍太子虽已不在,可这桩事,安乐必定不肯放过。她素来有志于皇太女之位,太子既殁,她岂有不趁机兴风作浪之理?”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只是圣上膝下尚有数子——长子重润虽早殇,毕竟嫡出;次子重福尚在;太子重俊虽已不在,可重茂还在。安乐想做皇太女,并非圣上一人点头便能成的。”
  上官婉儿接道:“前日朝上,斜封官已成泛滥之势。宰相之外,员外、试官、检校诸色,满满坐了一殿,廊下犹立者无数。中书令宗楚客与萧至忠当面尚和,转身各怀私算。”语间目若不经意往陈鹿隐处一掠。
  陈鹿隐缩颈低头,只默默饮茶,不敢接话,恨不得将自身藏入盏底。斜封之弊,她亦与有分焉。前时安乐修文坊事,她投钱甚多,王元宝那头鬻官尤勤,上官婉儿岂不知底细?此刻那一瞥落在面上,她心头叫苦,只盼这话头早早揭过。
  李琅浑似未瞧见她的窘态,续道:“安乐若欲为皇太女,单凭己身,难成其事。必先使其母更进一筹——韦后若能效则天故事,临朝称制,与圣上并称二圣,安乐方有开口之机。韦后与圣上所出,唯长宁、安乐二女,长宁素不争,安乐最得宠。若韦后掌权,安乐便是她唯一之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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