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这段日子两头忙着,暗里替相王府和太平府来回奔走,传话递信、安插耳目、铺路搭桥,事事做得悄无声息。明面上的营生却也一样没落下,该请的客一顿没少,该送的礼一份没缺。
  白日里陈鹿隐接了修文馆翻新的差事,国库拨银九成,余下一成由安乐公主以“捐资修文”名目补足——自然,这捐资不过是名义,实则仍是从陈鹿隐囊中取出。皇家工程,照例须刻碑以记,碑文之上大书特书的自是安乐贤名,陈鹿隐瞧着那底稿,心下不免愤然。
  好在紧接着又接了采办木料一桩——修文馆所需梁柱椽檩,按制须从南方深山伐取,水路运抵长安,经手无数,价码自然高昂。陈鹿隐暗自盘算,若从别处置办成色相当之材,价仅半数,中间差额无人知晓,正好填一填前头捐出的窟窿。
  孰料此念方动,安乐麾下的一干走卒便闻风而至,口口声声要做下级承包商。这些人精熟门道,知是国库出银,一贯之物硬报十贯,更可恨的是陈鹿隐还推拒不得——得罪了这些人,往后在安乐跟前便寸步难行。
  陈鹿隐被逼无奈,只得将前番万通宫中采买处处受杨六郎掣肘之事,拣着能说的隐约透了几分。那些人听了,相视而去,转头便寻杨六郎的晦气——他们要揽修文馆的工程,自然得先把杨六郎那头压下去。如此一来,陈鹿隐虽贴出不少银钱,却意外借他人之手,将杨六郎这个心头之患料理了,也算因祸得福。
  如此一弄,杨六郎倒是对陈鹿隐真个服了气。特于停云居设席,携独子同来,席间言语之间,隐约透出结亲之意——其子少于陈鹿隐数岁,尚未聘娶,听其口气,似欲将子入赘于陈氏之门。
  陈鹿隐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暗暗哂笑,只点了一句:“此事我须回去问过县主的意思。”她自觉这话已点得够透——以李琅的身份,若亲口过问此事,便不是结亲,而是结案了。杨六郎若知趣,闻言便该收住。
  孰料杨六郎非但不曾收住,反倒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该当该当。明日我便在停云居设宴,烦请陈东家代邀县主一同驾临,两家当面议定,岂不更好?”
  陈鹿隐一时语塞。她望着杨六郎那张满面春风的面孔,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人素来精明,如何不知她与李琅平素往来?长安城中的飞短流长,他怕是比旁人听得更仔细。只是杨六郎大约只当那是男女间寻常的风月事——县主贵为金枝,寻个把商户女子解闷取乐,算不得甚么正经。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个替县主跑腿传话的,凡事禀过主人方能做主,旁的什么也料不到。
  陈鹿隐张了张嘴,欲再点一句,又觉多说反显刻意,只得含糊应了声,端盏慢饮,暗自盘算明日如何收场。
  次日傍晚,停云居果然设了席。
  杨六郎一身新裁锦袍,早早立门首候着,见陈鹿隐独自前来,面上含笑迎上,目光却不住往她身后瞟了几回。待瞧见并无旁人,那笑便微滞了一滞,旋即又堆将起来,侧身将陈鹿隐让入内。
  席设二楼临窗雅间,四面屏风半展,窗外恰好望见半街灯火。
  肴馔精洁,酒为西域三勒浆,盏碟俱银镂玉琢,可见费了一番心思。
  陈鹿隐甫落座,杨六郎便亲自执壶斟了一盏,笑道:“陈东家,县主今日事忙,未能拨冗驾临,着实可惜。不过无妨,咱们两家先聊着,改日我再登门拜访也是一样的。”口里说着无妨,眼角却仍不时往门帘处瞟,显然犹存几分指望。
  正说着,楼下忽传马蹄声,不疾不徐,恰恰停于停云居门前。杨六郎耳根一动,霍地起身,探首窗外张了一眼,旋即满面堆欢,连声道:“来了来了,县主果真赏光!”
  少顷,楼梯上步履响起,不紧不慢,沉稳有致。帘栊一掀,李琅已立在门口,她目光漫过席上诸人,先掠过杨六郎那张笑得几乎绽开的脸,又落在他身侧那垂首不语的少年身上,随即转向陈鹿隐,唇角微微一弯。
  “杨掌柜好兴致。”李琅不待人让,径直于主位坐了,端起面前茶盏略看了一眼,又搁下,“听说你要替令郎说亲?我闲着无事,便来听听。”她语气散淡随意,可陈鹿隐坐在一旁,却觉着她的目光在自己面上多停了那么一瞬,里头的意思,只有两个人晓得。
  陈鹿隐心下却暗暗叫苦。昨日杨六郎的帖子递到县主府门房时,分明已被她半道截下了——原想着李琅不来,这桩事便好搪塞,自己推个干净了事。谁知府里那班多事的,见着帖子又另抄了一份送与李琅过目。如今人倒巴巴地赶了来,她心里那点盘算,算是尽数落了空。偷眼觑了觑李琅,只见她不紧不慢地转着手中茶盏,面上瞧不出喜怒,陈鹿隐心里愈发没了底——也不知这人究竟是专程来看热闹的,还是另揣着什么主意。
  寒暄既毕,话头渐入正题。李琅忽抬手朝陈鹿隐一招,又指杨六郎身畔那垂首少年,笑道:“陈东家,你且坐过去,挨着杨公子,我瞧瞧合衬不合衬。”
  陈鹿隐一怔,当着杨氏父子面不好发作,只得僵着脸移了过去。李琅靠椅背,歪头打量了一回,竟还微微颔首,慢悠悠道:“倒也像模像样。”
  陈鹿隐坐在少年身侧,浑身不自在,偏又不好说什么,心里只骂李琅故意寻她开心。
  李琅看够了热闹,方敛了笑意,缓缓开口:“不过话说回来,陈东家如今身上带着县主府体面,前些日子才封了乡君,毕竟不比寻常了。杨公子么——”她目光一转,落到杨六郎面上,“如今课业如何?真要结亲,好歹先挣个官身才好说话,不然往后见了人,旁的不提,单礼数上便有许多不好交代处。”
  杨六郎面上笑意微微一滞,旋即连声应道:“县主教训得是,犬子日夜用功,不敢懈怠。”一面说,一面暗地里在桌下踢了那少年一脚。少年慌忙抬头,低低应了个“是”,又垂首不语。
  散了席,李琅与陈鹿隐同车归去。行了一程,陈鹿隐终是没忍住,闷声道:“万一那小子真考上了呢?”
  李琅靠车壁,眼皮也不抬,懒懒答了一句:“真考上了,人家也看不上你了。”
  陈鹿隐被噎得无言,偏首去望窗外灯火,耳根却已悄悄泛了红。车行一程,她忽地转过身来,不声不响拱入李琅怀中,将脸埋于其肩窝,闷闷再不作声。
  李琅一怔,心头便软了,低首凑近她耳畔,问可曾哄好。
  陈鹿隐不答,只将额抵在她肩头,纹丝不动。
  李琅无奈,只得一路絮絮地哄,好话翻来覆去说了个遍,从“是我不对”到“那杨家小子便是中了状元也配不上你”,连自家都觉说得倦了。
  车驾缓缓停稳,帘外传来马夫低低的吆喝声。
  李琅低头正要唤她下车,却见她呼吸匀长,通身松软偎在自己怀中,竟是早已酣然睡去。
  李琅一怔,低头觑着她那张睡熟的面孔,气不打一处来,又恐惊动了她,只得由着她多靠了一程,方才低声唤人掀帘。
  如此过了数日,长安城中渐渐起了风声——安乐公主又要出阁了。这回所嫁之人,乃是武延秀。
  婚期定下。消息一传开,满城哗然,连西市那卖胡饼的老汉也晓得,皇帝家又要办喜事了。
  陈鹿隐自然躲不过安乐府里的差遣,便亲自带了铺中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前前后后跟着张罗,也不推辞。
  到了正日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自皇宫至武延秀府邸,一路禁军列队,旌旗蔽空,刀枪映日,寒光闪闪。
  安乐公主的仪仗竟用了皇后规格——重翟车、厌翟车、安车、四望车、金根车,一列列排开,光芒四溢。
  仪仗缓缓行来,便如一条缀满宝石的锦鳞长龙,自皇城深处游出,蜿蜒向武延秀府邸而去。
  前头是金瓜钺斧、旗幡伞盖开路,后面是数百锦衣侍从鱼贯相随,行列整肃,步履齐整。
  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踮脚张望,啧啧称奇,都说这般排场,便是当年太平公主初嫁薛绍时也未曾见过。
  当年那场婚事,虽说也是满城火把映得夜空如昼,沿途树木俱被烤得焦叶卷枝,万年县馆的围墙也拆了才容得婚车通过,可那时天后到底不曾下旨教满城百姓歇业来贺。
  今日这一场,却是天子金口玉言,长安城大小铺面一律关门,坊市间冷清得只听得见风声,满城男女老幼却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尽数涌在这仪仗长街两侧。
  有挤在前头踮脚伸脖的,有爬上坊墙骑在檐角上的,有攀着老槐树枝桠晃晃悠悠的,更有叫小儿骑在肩头、两手举得高高的,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李显与韦后亲自登上安福门送嫁,皇帝笑得合不拢嘴,手扶着栏杆不住往下张望,指着那长长的仪仗队伍,回头与内侍说了一句什么,满脸欢喜。
  韦后站在他身侧,头戴凤冠,身着大红绣袍,面上含着笑,目光却沉稳地扫过城下那一片锦绣繁华,嘴角微微弯着,也瞧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最教人瞠目结舌的,是那障车之人——竟是相王李旦。
  按大唐婚俗,迎亲途中乡邻亲友拦车索要酒食钱帛,谓之“障车”,须得德高望重之人出面挡驾,方可行得通。
  今日拦在安乐公主车前的,不是旁人,正是她亲叔父、相王李旦。
  只见他立于路中,一身紫袍,面沉如水,不怒自威,双目精光湛然,扫过之处,便如一盆冷水泼在火堆上。
  那群原本起哄要酒的百姓见了,哪里还敢作声,纷纷噤若寒蝉,退避三舍。
  李旦也不多言,只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来,那仪仗便如流水一般,缓缓从他身侧过了。
  陈鹿隐远远瞧见这一幕,心头暗自叹了一口气——堂堂相王,竟替侄女当街障车,这般光景落在明白人眼里,不知该作何滋味。
  翌日,李显在太极殿大宴群臣。
  殿中金炉焚着龙涎香。外头飘雪,此殿暖着炉子,一时欢声笑语,倒是自成热闹。
  忽闻环佩叮当,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殿门,只见安乐公主着一身百鸟裙盈盈而出,那裙采百鸟之羽织就,颜色流光溢彩,行动之间随着光影变幻,满殿烛火照在她身上,竟似活了一般,美得教人不敢直视。
  她先向御座上的皇帝皇后拜了两拜,又转身向南面公卿大臣行了一礼。
  满殿文武伏地稽首还礼,便是那几位白发苍苍的三朝老臣,也不得不弯下腰去,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安乐立于殿中,容光焕发,嘴角噙着笑,目光扫过满殿伏地的乌纱幞头,神情间便似全天下都该拜在她脚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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