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李显携后妃登城楼目送,红轿渐行渐远,终如一点朱砂,没于漫天黄土之中。
  李琅垂目,心内忽闪过当年文成公主旧事。彼时太宗以宗室女远嫁吐蕃,一去万里,翻雪山,渡寒川,风餐露宿,沿途瘴疠横行,冻馁交加,行至半途已有随从倒毙道旁。
  至吐蕃后言语不通,习俗殊异,虽为赞普正妻,实无宠无子,松赞干布另有王妃六人,公主九年婚姻中仅三年与赞普同在一处,余则独居冷落。
  沙洲有信传来,吐蕃人竟视其陪嫁为大唐畏其兵威而来的贡物,公主之屈辱可知。彼时年华正好,却埋没雪域四十年,守寡三十一载,一生再未归唐。
  前日金城公主出降之状,恰是文成当日旧路重演。李琅心内暗叹:此辈高谈联句,天下将散而不自知。
  满殿笑声诗声,如五色纸糊窗牖,花花绿绿煞是好看,然一指捅去,便“噗”然而破,透入者尽皆冷风。
  李琅目越满殿衣冠,于御案侧畔那道低眉录诗之影上略顿一息,心念微转:上官婉儿今掌制诰,为相府与太平府在宫中最得力之棋子。然陈鹿隐与之虽称忘年交,终不及姑母与之亲厚——说到底,仍是姑母之人。
  此念于胸中一闪,即已沉落。李琅垂目,满殿吟哦声正如钱塘潮涌而不绝。
  陈鹿隐出宫,登车即往西市铺中。
  簿籍积案如丘,非一人所能理,须召数名得力账房同观。
  陈鹿隐入得铺内,大郎陈鹿鸣正伏案对账,见妹至,急撂算盘迎上。
  兄妹数月未见,絮话半晌,及至蜀中阿娘苏毗氏。
  阿娘于陈鹿隐与李琅事终不能释,隔三差五即来书,字密如蚁,数番往复皆同语。又嫌大郎成婚二载尚无子息,催生之信频至,陈鹿鸣复一封彼骂一封,复两封则骂两封。
  陈鹿隐但笑而已,问:“阿耶蜀中买卖如何?”
  陈鹿鸣倾身近前,压低声道:“你不知,如今那边甚是热闹。自你在长安走动开来,所交非宫闱即朝堂,消息如翅飞还蜀中,刺史亦三日两头投帖,口称拜阿耶,实则人人觑你此线,盼得东风。阿耶喜得合不拢嘴。”
  陈鹿隐不接话头,只道:“还劳烦大郎三日内清讫,仔细些,莫叫外人知道。”
  陈鹿鸣应诺。
  陈鹿隐又嘱数语,方自后门出。门窄侧身而过,随手带合。
  巷寂无人,适才那两名李琅遣来盯梢之守卫,终被甩脱,陈鹿隐乃缓步而行。
  西市主街之喧,隔数重巷墙传来,嗡嗡若蜂闹于窗纸之外,蜇不得人。
  正行间,忽闻前方巷口金铁交击,继以拳脚破风之声,夹一声闷哼。抬目望去,只见那两名守卫竟自斜刺里闪出,一执刀,一探爪,已将一中年汉子逼入墙角。
  其人面枯颧耸,衣敝履穿,正竭力周旋,然寡不敌众,只拆两三招,便被一名守卫反扭其臂,“砰”地按于墙上。
  另一守卫拔刀便斫,刀锋斜落,冷电也似一道白虹,径取颈项。
  陈鹿隐心头剧震,不及思索,脱口喝道:“住手!”
  刀势未止,风声愈厉。
  陈鹿隐袖中双指一弹,一枚通宝“嗤”然射出,铜钱平飞疾转,正中刀脊。
  那刀被震得向右偏出三寸,贴着汉子肩头削去,碎布一缕,飘飘坠地。
  陈鹿隐已抢至近前,俯首视之——那汉子满面尘灰,额角青筋暴起,双目怒瞪,忽咧开嘴,嘶声骂道:“陈鹿隐!好——好一个背信弃义之徒!”
  陈鹿隐被骂得一怔,定睛细看,那眉目神情,倔强不服之态,陡然间一道亮光劈开脑海——宁家!此乃宁氏之人!当年她亲手安排银钱,使举家南迁避祸,自此音讯全无,此人何以现于长安,且为李琅之守卫所擒?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只压声问道:“宁家的人?你们不是皆赴南海了么?”
  那汉子欲答,二守卫已齐齐变色。
  执刀者更不搭话,手腕翻转,刀锋再起;另一人五指成钩,直取咽喉,竟欲当场灭口。
  陈鹿隐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大喝:“大胆!”此一声沉而重,带着一股不容违拗之势,竟将二人动作生生喝停。
  她冷冷扫过二人之面,道:“此人押回府中,是死是活,自有我与县主定夺。”
  二守卫面面相觑,握刀之手青筋暴起,终不敢再动。
  陈鹿隐不更视,复垂目望那宁氏汉子,心潮翻涌,面却如常,但道:“押回。”言罢转身,当先而行。
  二守卫挟汉子随后,刀虽入鞘,目光犹鹰隼般钉其身上,须臾未移。
  及归府中,门卒仆从见之,莫不愕然,相顾失色,然不敢问,皆退避廊下,窃窃以目。
  陈鹿隐就院中石凳而坐,振衣端然,神色莫辨。
  二守卫取麻绳一截,欲缚汉子于地。
  汉子双肩被按,犹奋力挣扎,颈上青筋虬起,嘶声厉骂:“陈鹿隐!背信弃义之——”语未竟,一守卫探手入怀,欲取破布塞其口。
  陈鹿隐忽举手凌空一按,淡声道:“不必。”
  二守卫顿手回顾。
  陈鹿隐目注汉子,徐道:“无须多言,你的冤屈,我已经知道了。”
  汉子猛然一僵,骂声噎于喉,张口瞠目,直视陈鹿隐,不能置一词。
  陈鹿隐挥袖,召一仆立于廊下者,道:“速请县主归。”
  仆躬身领命,疾步而出。
  汉子犹被二守卫按肩,目赤如火,瞪视陈鹿隐,咬齿切齿。
  廊下婢仆皆缩首墙角,屏息不敢仰视,间或抬眼一觑,便即垂首。


第47章 
  那仆从飞也似去了,约半个时辰,满头大汗奔回,于院门外喘气禀道:“县主在张说府上,正与张学士谈诗论赋。”
  李琅正与张说品茗清谈,闻仆附耳数语,面上闲适笑意霎时褪尽,起身道:“张学士,府中有急务,改日再来领教。”
  张说见她神色骤变,忙不迭起身恭送,直送至府门外,眼见她利索翻身上马,顷刻间没于长街尽头。
  张说捻须望了半晌,微微眯眼,方转身回府。
  李琅纵马疾驰,至府门前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掷,大步往后院赶。
  一脚跨入院门,目光扫过——那宁家汉子被二守卫左右按住,挣如困兽;满院仆婢尽缩廊下阴影,屏息敛声;陈鹿隐端坐石凳,神色沉凝。
  李琅心头猛然一紧,脚下略顿,随即快步上前,挨其旁坐下。
  二人并肩而坐,俱不言语。
  良久,陈鹿隐方开口,道:“县主,此事做得不干净。”
  李琅霍然转头,两道目光如刀,射向那两名守卫。
  二守卫腿一软,“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额头撞于青砖,连声道:“县主饶命!属下该死!属下是怕走漏风声才——”话未毕,陈鹿隐眉头微蹙,不看二人,只将目光落在李琅面上,淡淡道:“我正与县主说话,县主和他们说甚么。”
  李琅默然片刻,低声道:“当日是我叫人传话——宁家上下,一个不留。那件韦家之物若交到韦后手上,便是泼天铁证,宁家在岭南谋害韦氏族人,板上钉钉,翻不了。韦后那人,眼里容不得半粒沙,迟早拿宁家满门开刀。可你呢?你倒好,暗地给宁家送银、送船,送他们远渡重洋逃命。韦后若寻不着人,你道她这口气往谁身上出?你我走到今日,步步踩在刀尖上,若因这一桩走漏风声,前头多少心血,尽付东流。你素来精明,这点利害,难道当真瞧不透?”
  陈鹿隐听罢,见李琅又搬出那些纵横权衡的道理来,心下不禁一阵索然。这个人总是如此,旁人的过失看得一清二楚,可落到自家身上,便总有千般托辞、万种苦衷,仿佛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人做的方是正经事,旁人的私义、旁人的盟誓,都不过是碍手碍脚的赘疣。
  陈鹿隐默然良久,方徐徐道:“当初在岭南,我替韦家寻那件物事之前,是当着宁老之面立过誓的——护他一家老小周全。如今教我翻脸不认,教我眼睁睁看他满门死绝,那我成个甚么人了?背信弃义,禽兽不如。”
  那宁家汉子听到此处,猛地一挣,抬头瞪目,赤红如血,啐了一口,嘶声骂道:“两个毒妇!一假仁假义,一蛇蝎心肠!宁家数十条命,在你二人眼中不过是——”
  李琅眉头一皱,向二守卫微一摆首。
  守卫会意,扯破布塞其口,汉子“呜呜”挣了几声,声闷于喉,惟双目犹狠狠瞪着。
  陈鹿隐垂目,道:“事已至此,旁的我不问了。只一条——此人,我要留。”
  李琅摇头,干脆利落。
  陈鹿隐声微颤:“宁家老小,一个不剩了。留他一个,也不成么?你今日若杀了他,我这心里头,一辈子过不去。”
  李琅仍不看她,目光越过肩头,落于汉子面上,缓缓道:“你家中可还有小的?”
  那汉子一愣,呜呜哼了两声。
  李琅续道:“若有,我保他们活。派人送钱财,寻好人家寄养,改名换姓,从此世上再无此人。但你——你不能活。你太大了,搁在哪里都是祸根。”
  陈鹿隐心头一抖,猛一伸手,五指扣住李琅手腕。
  李琅却头也不回,只侧头向身后仆从递了个眼色。
  二守卫上前,一左一右,重重按住了陈鹿隐肩头。
  陈鹿隐心下一凛,袖中铜钱已滑落指尖。
  李琅又道:“陈东家暗器了得。”
  陈鹿隐厉声道:“李琅!”双臂猛然一振,肩头翻拧,竟将二守卫带得往前一倾。
  李琅恍若不闻,二守卫会意,复死死攥住其腕,那枚铜钱不及落手,便“叮”的一声滑落在地。
  陈鹿隐挣之愈急,腰身一拧,足尖蹬地,将那石凳都撼得晃了一晃,然二人按之如铁,腕上似箍铜钳。
  李琅向管家微一抬颔,管家捧出一方端砚、一枝紫毫、一张素笺,恭恭敬敬陈于那汉子脚前青砖之上。
  那汉子口中破布被扯去,喘了几口粗气,低头望着那笔墨,怔了良久。忽地伏身,掇笔蘸墨,一笔一划书之。腕颤字斜,稚子姓名、年齿、寄养去处、巷门第几,一一分明。掷笔于地,直身而起,胸膛起伏如鼓,眼角浊泪一行,然咬牙不出一声。
  陈鹿隐为二守卫所按,目眦欲裂,愤愤道:“李琅,你定要如此?”
  李琅不答,向守卫一抬下巴。
  守卫解刀,“当啷”掷于汉子足前,铮然一响。
  汉子俯视刀身,掂了一掂,翻腕一送,刀锋向内,猛划颈间——热血迸溅,洒于青砖,哧然有声,洇出一片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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