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守卫探指鼻端,起而禀:“县主,绝了。”
  李琅微一摆手,二仆释手,悄然后退。
  陈鹿隐肩上一轻,竟也顾不得地上那枚铜钱,踉跄抢至汉前,俯身拾起素笺。纸上墨迹未干,血珠洇糊了二三字。她低头细看,指尖微颤,纸边簌簌作响,却始终不曾皱折。
  李琅默然望着她的背影。向守卫一挥手:“抬走。散了。”二守卫抬尸而去。
  廊下仆婢屏息退尽,院中只剩二人。
  陈鹿隐折笺入怀,直起身来,转身便走。
  李琅的声音追上来:“传我话——没我令,陈东家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陈鹿隐脚下一顿,廊下二守卫已抢至门口,按刀堵路。
  陈鹿隐望了望那两柄刀,转身走回院中,坐于石凳,垂目不语。
  李琅立于廊下,目光落在她背上,道:“那张纸给我,我使人去办。”
  陈鹿隐不动。
  李琅默然一息:“如何?信我不过?”
  陈鹿隐仍不回首,只道:“是。我自家去办。”
  满院寂然。
  李琅眸色沉了沉,半晌忽地轻笑一声,道:“陈鹿隐,我平日待你宽纵,倒叫你不知道天高地厚。既然如此,你便好生学一学我县主府的规矩。”
  陈鹿隐肩头微震,终是未回。
  李琅笑意已敛,冷冷向廊下两名仆从一摆下巴。
  那二人便如鹰隼出笼,蹿步而上,一左一右拿住陈鹿隐双臂。
  陈鹿隐猛力一挣,右肘向后疾撞,正中一人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手上却愈紧。另一人已探手向她怀中摸去。
  陈鹿隐扭身闪避,口中低喝:“李琅!”
  李琅冷眼瞧着,既不喝止,亦不催迫,只将下巴微扬,淡淡望着,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干的戏。
  那仆从几下摸索,指尖触到素笺棱角,抽将出来,双手奉上。李琅接过,展开一阅,转头向管家道:“持此去办,妥来回话。”管家躬身接了,揣入怀中,一溜烟去了。
  这边陈鹿隐被二人死死按住,挣得鬓发散乱,直直瞪着李琅。
  李琅却连正眼也不瞧她,只向那两名仆从道:“锁入西厢。无我之命,敢放一人出者,拿头来填。”
  二人应声,架着陈鹿隐拖过庭院,推入厢房,合门落锁,“咔嗒”一声。
  李琅听着那落锁之声,眼帘微垂,面上不辨喜怒。转头向廊下亲随道:“岭南那趟差事,是哪个跟着陈鹿隐去的?”
  亲随躬身道:“回县主,郑四、王七,另有相府护卫二人,共四人。”
  李琅微微颔首,语声淡淡:“自去领罚,每人二十鞭。传话下去,此是头一遭,也是末一遭。”
  亲随应声诺诺,躬身退下。
  西厢门落重锁,窗封死木,唯余一道细罅漏进一线天光。
  陈鹿隐坐于床沿,背倚冷壁,端然不动。
  每日仆从按时送饭,俱是陈鹿隐素日爱食之物,碗碟换得殷勤,来时腾腾冒气,去时残羹冷炙,一丝未动。羊脂凝霜,鱼汤结膜,酥酪塌形,原样端来,原样端去。
  廊下时有步履往来,仆从压声低语,陈鹿隐只作不闻。
  她素知李琅性子里带着三分阴鸷,却总道那阴鸷是对着旁人的,自家终究不同。此刻回思,那点不同,大约也不过比旁人更趁手些。趁手之刀用惯了,偶有不听使唤,便该搁回架上,拭一拭锈,晾一晾寒。念及于此,她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第三日上,大郎陈鹿鸣差人投帖,称安乐公主府账目已清,册子造得齐整,专候东家过目。
  门房递话至内院时,李琅正临窗而坐,手执一卷《汉书》,翻至《外戚传》,目光落于吕后诸纪事上,良久未移。闻报,搁卷于案,道:“放出来罢。”
  仆从应声,急忙去开西厢门,旋开一门,陈鹿隐仍坐于床沿,不知是睡是醒。
  日光照面,睫毛微颤,却不曾睁眼。
  仆从立于槛外,躬身道:“县主请您出去。”
  陈鹿隐默坐片刻,方缓缓起身,扶墙略站,待血气贯通,一步步踱出厢房。
  正院厅中,李琅端坐案后,面前摊着账册,见陈鹿隐进来,抬眼一瞥,只将册子往前一推:“你兄长送来的,看看。”
  陈鹿隐上前坐下,一本本翻开,目光逐行扫过,指尖偶尔在某处数目上略停。
  约一盏茶时分,合上最后一本,抬头向那手下道:“账目无误,留下便了,你自回去。”
  手下躬身一诺,退了出去。
  厅中独余二人。
  良久,李琅方道:“这几日,可想明白了?”
  陈鹿隐双手搁膝,沉默一息,道:“账目既清,我要去安乐公主府上回话。”
  李琅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陈鹿隐那张木无表情的脸上,端详了片刻,道:“陈鹿隐,你在我府上住了这些年,可曾见我哪一日用过酷吏手段来治你?我关你三日,你便连我姓甚名谁都忘了。”
  陈鹿隐道:“鹿隐自然记得县主姓甚么,只是昔日之诺我也不敢相忘。县主心怀大局,我等蝼蚁之诺又算得了什么?”
  李琅道:“你要去安乐府上,去便是了。账册既清,你自己交回便是。只是你这几日被关着,想必也想明白了——相王府的门槛高,不如安乐公主府的门路宽。你想攀高处,原是人之常情,不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陈鹿隐起身而退,道:“县主说的是。属下告退。”语罢迈出门槛,径往府外走去。
  身后,李琅重新抱起书册,一页一页地捻过去,不曾抬头看她。
  堪堪跨出厅门,李琅的声音便从背后追来,道:“郑四、王七,跟着她。”
  廊下应声闪出两条汉子,陈鹿隐脚下微微一滞,却不回头,只将怀里的账册又揽紧了些,随即大步流星穿过庭院,径往府门而去。
  那二人亦步亦趋,如影随形,既不迫近,亦不稍离。
  长街尽头拐了个弯,安乐公主的府邸已在望中。
  到了府门前,便有内侍迎上来,引着她往东厅去。
  安乐公主正在厅中摆弄一盆新贡的绿萼梅,纤指拈着梅枝,正自端详。
  见陈鹿隐进来,便将梅枝一放,笑道:"账目可算理好了?这几日催得本宫嘴上都快起泡了。"
  陈鹿隐躬身行礼,取出那几本新造的账册,双手高高奉上。
  安乐公主接过去,翻了几页,指尖顺着条目一行一行划下,面上笑意渐浓,如春冰初解。翻至末页,合上册子往案上一拍,点头道:"好!清楚明白,比上回的利落多了。陈东家办事,果然叫人心安。"
  陈鹿隐陪着笑,又躬了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恭谨:"公主谬赞了。只是这账目理得仓促,臣虽过了一遍,到底怕有疏漏之处。若公主允准,可否在府中安排一间屋子,容臣住下来,连夜再审上一遍?横竖这些数目牵连甚广,万一哪里出了差错,反倒折了公主的脸面。"
  安乐公主听了,略一思忖,摆摆手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只管住下,回头叫人收拾一间偏院给你,清清静静的,没人搅扰。"
  陈鹿隐低头道谢,唇角那点笑意挂得满满当当,满脸恭顺。
  陈鹿隐便在安乐公主府中住了下来。
  那偏院虽不甚大,却着实清幽。她每日闭门看账,一册一册地翻,一笔一笔地校,看得目眩神疲便搁下笔,踱至窗前立一立,望一望那丛青竹,略舒胸臆,复又坐回去接着细看。
  安乐公主那边偶设筵席,也唤她过去作陪。
  座上无非宗室女眷、驸马幕僚,觥筹往来,笑语喧哗。
  驸马武延秀有时酒酣兴至,便当庭舞剑,寒光霍霍,满座喝彩,陈鹿隐也跟着击掌称好,掌声响亮,脸上笑意堆得恰到好处,既不殷勤过火,亦不冷淡失礼。
  待席散人归,她独自回到院中,掩上门扉,面上那层笑便如春冰乍裂,霎时消融得无影无踪。
  灯下摊开账册,她又埋首其中,一笔一划,一丝不苟,仿佛天地之间再没有比这些数目更紧要的事体。
  如此几日,她心里越发放得稳了——李琅便是手眼通天,也断不敢到安乐公主府里来拿人。她便安安稳稳地住着,不慌不忙。
  修文馆账目方毕,安乐公主又命人将府中诸项账册一并送来,厚厚一摞堆满案头。
  陈鹿隐随手翻了几页,便觉眼前发花——条目混杂、数目出入、支用名目含混不清,分明是门下那班走狗欺安乐看不懂账目,胡乱涂填的。但转念一想,这天下谁敢查安乐公主的账?莫说查,便是多觑一眼,怕也要被那伙人记恨在心。
  果然风声一出,安乐门下几个主事者便接连登门,今日送一箱绢帛,明日抬一对玉瓶,后日又有人揣着田契来拜望。人人满面堆笑,口口声声“陈东家辛苦”,实则不过怕她将账中手脚捅到安乐跟前去。
  陈鹿隐望着案上堆叠如山的礼单,受之不安,拒之不可——受之,则等同入其彀中;拒之,则无异明告彼辈“账目有隙”。她坐案前翻检半日,末了只叹一口气,拣其中数处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破绽,略加点拨,提与门下那班人。
  众人得了话,唯唯连声,连夜将那些零碎疏漏一一补过。陈鹿隐便据补定之册,草草核了一个大概,算作交差。
  安乐公主那头见总数不差,亦不曾深究;门下诸人见风波已平,各自暗舒一口气。三方皆得其便,各各心安,倒也算一桩干净利落的糊涂账。
  末了,搁笔,望着那摞整饬妥帖的账册,心中忽生一念——为何独对李琅之账,她从来不肯糊涂半分?若肯糊涂些,或也不至弄到如今地步。怔了一回,便不再想,伸手将灯吹灭,满室顿暗。
  这一日,安乐公主忽然遣人来请。
  陈鹿隐整了整衣襟,随那内侍穿廊过院,到了厅中。
  安乐公主正倚在锦榻之上,手里剥着一颗金黄的橘子。见陈鹿隐进来,也不起身,只慢条斯理地将橘瓣送入口中,方拿眼风斜斜一掠,笑道:“陈东家,这几日住得可还惯?本宫瞧你每日闷在屋里,对着那些数目字儿一坐就是一整日,倒比本宫府上那些幕僚还勤谨些。你何不索性留下来,替本宫管管这些银钱来往的琐碎事体?也省得你两头跑来跑去,白费了脚力。”
  陈鹿隐心头猛然一跳——此等差事,岂敢日日领受,死都不知怎么死的。面上却堆出笑来,拱手道:“公主抬举,臣实惶恐。只是臣本系县主麾下办差之人,今暂居府上已是叨扰,若再久留,恐县主那头不好交代。”略顿一顿,复笑道:“县主脾性公主是知道的,回头若寻臣算账,臣可当不起。”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