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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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满殿欢声如沸,那安乐公主的婚事便是在这般与有荣焉的欢庆声中,稳稳地落定了。
  李显高兴得满面红光,当即颁旨大赦天下,赐民饮酒三日,内外官员各升一阶,赏赐金银绢帛数十万。
  宫中人声鼎沸。
  满殿正热闹间,李显忽抚掌笑道:“太平,今日你侄女大喜,你这做姑姑的,不舞一曲助助兴么?”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齐齐转向西席。
  太平公主端坐案后,锦衣华服,面上笑意如常,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遭,既不推辞也不迟疑,只起身朝御座施了一礼,道:“臣妹遵旨。”她回头向驸马武攸暨伸了伸手,武攸暨连忙起身,二人并肩行至殿中,拱手向四方宾客致意。
  乐师见状,当即调弦转轸,殿中丝竹之声骤然一变,由方才的行乐雅奏转为一支轻快的旋舞曲,笛声清越如莺啼,琵琶铮铮如珠落玉盘。
  太平与武攸暨便在满殿目光之中缓缓起舞。
  一个锦衣华服、容止端方,气度雍容如牡丹初绽;一个步履从容、配合无间,温厚敦和如松柏相衬。
  二人一进一退之间丝毫无滞,衣袂翩跹处便如一对彩蝶穿花,倒也确是赏心悦目。
  可陈鹿隐坐在角落里远远望着,却瞧见太平在转身换步的间隙,目光飞快地往侧殿那边掠了一眼——那侧殿的珠帘之后,隐约立着一道藕荷色的身影。
  陈鹿隐顺着那道目光望去,心头便如被人拿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她这才发觉,自宴席开场以来,上官婉儿始终不曾入席,只立在侧殿珠帘之后,隔着半殿的人声与摇曳的烛火,遥遥望着殿中起舞的那一双人影。
  太平收回目光,继续随着乐声旋转,裙裾飞扬如盛开的牡丹,面上依旧是滴水不漏的从容笑意,可陈鹿隐坐在角落里,却分明觉得,太平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拍,脚下的节拍有些不稳,像是在急着把这支舞舞完,又像是急着从满殿的目光里退出去。
  武攸暨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笑容温厚,浑然不察,只当是妻子舞兴正浓。
  陈鹿隐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酒,那酒温温的,入喉却觉出一丝似有若无的苦涩来。
  二人回到府中,已是更深漏残。
  自下车马,陈鹿隐便默然无语,殊异平日。她随行李琅身侧,寂然穿庭过槛,及至卧房,方自背后环住李琅腰际,闷闷不语。
  李琅驻足,半晌方道:“何事?”
  陈鹿隐未松手,低声道:“太平殿下何日才休驸马?今日二人殿中起舞,上官大家立于侧,想来心绪难平。”
  李琅道:“姑母当年嫁武攸暨,乃祖母指婚,武攸暨原配因此赐死,亦是一桩伤心事。”
  陈鹿隐道:“怪了,你亦是李家血脉,何以不曾指婚?”
  李琅道:“当年原指武氏旁支一子,后我谎称月事不调。祖母最重血脉,又恐李家出嫁女子为妾有损宗祧,此事便草草罢了。”
  陈鹿隐闻言笑道:“倒是好计较。”
  李琅道:“你阿娘可还念着替你做法事?”
  陈鹿隐道:“我那是叫你误了。外头都说我是你养在府中的人,谁还敢来陈家提亲?”
  李琅不答,抽开她手,转身自妆奁底层取出一支银簪,簪头雕兰,抬手插于陈鹿隐发间,利落干净。陈鹿隐一愣,抬手去触:“这是何物?”
  李琅淡淡道:“三郎给我的,叫我送给你。”
  陈鹿隐心头一震:“三郎?”
  李琅不答。
  陈鹿隐追问道:“既是给我的,你为何一直不曾给我?三郎倒比你利落得多,人家说置宅子便置宅子,说送东西便送东西,从不拖泥带水。”
  李琅目光一斜,淡淡扫了她一眼:“你哪来这许多话。”
  陈鹿隐一怔,随即心头雪亮,拊掌笑道:“噢——你是不好意思给我!”
  李琅面色微微一僵,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陈鹿隐凑上前来,笑嘻嘻地道:“你收了这簪子,藏在妆奁深处,藏了一年又一年,一直没好意思拿出来,是不是?”
  李琅倏地转过头来,冷冷道:“再说一句,我便收回来。”
  陈鹿隐连忙捂住发间那支簪,噌地退开两步,缩着脖子连连摆手:“不说了不说了,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二人躺下,陈鹿隐不肯摘簪,李琅懒得理她,只得罢了。
  待她睡沉,李琅方悄悄探手取下那朵碧玉兰花,搁在枕边案上。
  月光一照,簪子却似亮了一亮。她收回手,躺回枕上,极轻地叹了口气,夜色里便再无动静。


第46章 
  话说李琅与李隆基姊弟二人,虽山遥水阔,书信却如雁阵南来北往,从无间断。
  信中或言潞州风土,或论朝中动静,字字平常,句句家常,便如寻常人家姊弟絮语,纵然落在旁人手中,也只当是闲话,瞧不出半分异样。
  李隆基初到潞州时,尚念着赵氏,隔三差五便差人送些脂粉绢帛回去,信上也写得热络。
  可这热乎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多少时日,他便将全副心思搁在了府中一处新起的亭子上。
  那亭子修得精巧,飞檐如翼,四面洞开,登临一望,潞州山川尽收眼底。
  他在信中说亭子将成,只差一个名目,请李琅替他想一个。
  李琅提笔回了一封,引《论语》中“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一句,谓之“德风亭”。
  李隆基收信后拊掌称妙,当即命人制匾悬上,又在亭中设宴,遍邀潞州士人,饮酒赋诗,连日不歇。
  亭子建成之后,李隆基兴致愈浓,竟遣了画师将那德风亭中的光景细细描下——他与潞州当地数十位名士共坐亭中,酒酣耳热之际,李隆基离席起舞,长袖翻飞,高声唱起汉高祖的《大风歌》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那画工笔精墨妙,将众人神态一一勾勒,连李隆基舞袖飞扬之姿、眉宇间那一股意气风发之势,都画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画成之后,他连同几封书信一并封好,差了心腹快马送回长安,交到李琅手中。
  李琅展画一看,目光落在那高歌起舞的身影之上,凝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弯,也不言语,只将画卷轻轻合上,收进匣中。
  她心中早已雪亮——三郎自小便不是池中之物,远赴潞州后更是广交豪杰,文士武将,无不相结,养精蓄锐,只待天时。
  姊弟二人自此心照不宣,寻常书函之外,另换了一套隐秘的法子通传消息。
  那密信俱写在上好的薄帛之上,字缩得如蚁足蝇头,卷作细丸,外封蜡层,再塞入新摘的瓜果之中,或夹在寻常馈赠的物事里,走的是相王府自家私路,不经驿站,不落档册。
  便是有人拆开来瞧,也只当是姊弟间寻常赠物,决计瞧不出其中暗藏的字迹。
  信中所议,乃是制造符瑞之事——李隆基在潞州任上,州境先后有黄龙白日升天、紫云覆顶等祥瑞迭出,前前后后计一十九事,有巧合成真者,亦有精心铺排者。
  这潞州的符瑞,到底只在晋地一隅流传,朝中权贵多不闻其详。而长安城内的符瑞,却是诏告天下、绘图颁示。
  景龙二年,宫中忽传一桩奇事:韦皇后衣笥中的裙子上,凭空现出五色云气,霭霭腾腾,经久方歇。
  李显闻报大喜,命画工描摹其状,遍示百官。
  宰相韦巨源当即进言,此乃天降祥瑞,皇后德配天地,宜布告天下。
  李显从之,遂大赦天下,内外五品以上官员之母妻,各加封邑。
  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徒纷至沓来,各献符瑞之说,谄媚之态百出。
  迦叶志忠上奏,历数高祖受命时天下歌《桃李子》,太宗受命时歌《秦王破阵乐》,高宗时歌《堂堂》,则天时歌《娥媚娘》,李显时歌《英王石州》,而如今,天意已昭示——该歌《桑条韦》了。他恭恭敬敬呈上《桑韦歌》十二篇,请编入乐府,以备皇后祭祀先蚕时奏之。太常卿郑愔紧随其后,又一番引申铺陈,说得头头是道。
  李显大喜,厚赏二人。
  陈鹿隐身在长安,耳闻目睹这一桩桩一件件,心中只觉荒唐至极。
  转念一想,若轮到自己来做这祥瑞,倒比那帮人利落得多——只需寻几个绣娘在裙上缝几缕彩线,再叫人编两句“天意属韦”的话头,满长安的胡饼铺子便可在饼面上压一道祥云印子,一只多卖三文钱,一日几千张,一月下来便是一笔横财。
  她盘算得正起劲,随即又摇了摇头——罢了,造祥瑞的人,今日捧得越高,来日摔得越惨,这银子有命赚没命花,还是算了。
  当年武后临朝称制,渐次向皇位走去,前前后后布置甚多。
  首在废立,以固其权。次在造势,以宣天命。武承嗣使人于洛水得白石,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诈称天瑞。武后大喜,名之“宝图”,加尊号“圣母神皇”,自此称“陛下”。复命僧法明等造《大云经疏》,言武后乃弥勒下生,当代唐为阎浮提主,颁行天下,敕诸州各置大云寺。
  又改制易号,以示鼎革。改元光宅、载初,易旗帜服色,造“曌”等新字,以“曌”为名。毁乾元殿,建明堂,号“万象神宫”,备登极之仪。
  终则广集劝进,以成其势。侍御史傅游艺率关中百姓九百人伏阙上表,请改国号为周,赐睿宗姓武。武后虽“不许”,而擢游艺为五品。于是百官、宗戚、四夷酋长、僧道凡六万余人相继上表劝进,武后三让而后受之,乃于天授元年九月九日登则天门楼,改唐为周,改元天授,称“圣神皇帝”。
  如今这韦后依样画瓢,行的便是武后第二步旧策——先假天命,再收人心。
  当年武后称帝,首当其冲受害的便是李唐宗室,亲王公主、驸马外戚,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几乎将李唐一脉摧折殆尽。
  今韦后踵武而行,更变本加厉,使李唐皇族之人日日惴惴,不得不俯首帖耳、曲意承迎,稍露异色即遭猜忌,动辄便为刀下之鬼。
  长安城中,王孙公子面上虽犹存体面,底下却人人自危,连咳唾之声亦不敢高扬,唯恐隔墙有耳。
  相王府与太平公主府那头,便着陈鹿隐起造库房,费重金于四方搜罗奇珍,预备献与韦后。此库造得极是宏敞,三进三出,高墙深院,门楣刻缠枝莲纹,内中架格一律以楠木打制,防潮防蠹,可见是下了本钱的。
  陈鹿隐奉命奔走,东南西北各处采买——岭南珊瑚树、西域夜光杯、江南上等绫罗、蜀中金丝漆器,一箱一箱运将进来。不过月余,库中已是堆叠如山,几无转足之地。她每回入内点验,望着那满坑满谷的珍玩宝器,心下便不免暗想:这些东西入了韦后之手,也不过在她万春宫中多占一间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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