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猛地抬头,面浮肿发黏颊上,目半开半阖,愣愣望李琅,隔了片刻,嘴角弯起。
  李琅亦不言语,只望她,嘴角微微一动。
  二人对视一瞬,忽然同时笑出声来。
  笑够了,陈鹿隐踩着被角摇摇晃晃爬下榻,口中嘟囔:“倒过来写便倒过来写……”脚下却已往净房挪去。
  二人对坐案前,几碟清粥小菜,素淡寡味,俱懒得动箸。
  陈鹿隐拿箸拨了两拨碗中稀粥,便丢下,一手支颐出神。猛然间“啪”地一掌拍于案上,震得碗碟跳了一跳,霍然坐直,失声:“糟了糟了!有桩大事竟忘到爪哇国去了!”转头急望李琅,“岭南赵公,上回托付一人,名张九龄,说胸藏万卷才气纵横,日后必是朝廷栋梁,叫咱们在长安替他看顾。我这阵忙得昏天黑地,竟忘得干干净净,连他住哪条巷子都不曾打听!”说着起身便走,来回兜了两个圈子,眉皱步急。
  李琅端粥碗,不慌不忙舀一勺送入口中,嚼咽方抬眼,似笑非笑:“说了半日转了这几圈,不就是想叫我去替你跑这一趟?”
  陈鹿隐正兜至第三圈,闻言猛地刹住脚,随即扑通坐回案前,双手交叠托下巴,笑嘻嘻望她,既不辩解亦不遮掩,只歪头道:“那你到底去是不去嘛?”
  李琅又低头,舀一勺粥慢慢喝了,夹一箸小菜细嚼,方搁箸抬目淡淡一扫,口中只吐一字:“去。”
  陈鹿隐做事向来利落,托人打听了半日,便知张九龄赁居永崇坊一间小院,门户寻常,与一般赴举士子并无二致。
  她赶回府中,才踏进院门,便见李琅已换了一身青灰长裙,素净无华,惟发间簪一支银簪。然那份清贵气韵,遮也遮不住。
  陈鹿隐心里一转便明了:张九龄不过九品校书郎,县主亲登已是不妥,若再教人认出,传出去更失体面。
  当即上前便拔了那银簪,李琅眉头微蹙,未出一言。
  陈鹿隐换一根木簪插上,端详一眼,仍觉不妥,索性连木簪也拔了,将那一头青丝随手一拢,以布带胡乱系住,登时没了章法,瞧着便如寻常赶路女子。
  李琅任她摆布了半日,眼底却已压了一层不耐烦,眉梢微微跳了一下,终是忍住了未开口。
  陈鹿隐浑然不觉,自去换了一身不起眼衣裳,回头冲李琅一招手:“走了走了。”
  李琅不应,只抬步跟了上去。
  二人出坊门,沿街往永崇坊去。
  陈鹿隐起初还老实走了几步,可一双眼睛不住往李琅身上瞟,瞟了一回又一回,忽然又站住了脚,皱了皱眉,抢上前去便扯她腰间那根素色丝绦。
  李琅脚步一顿,低头瞧她。
  陈鹿隐也不理会,只管将丝绦解了重新系过,松松垮垮垂在腰侧,倒退两步端详半晌,拍手笑道:“这便对了!哪有出门做客的小娘子将腰带勒得这般齐整的?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规矩,穿帮了穿帮了。”
  李琅抬眼望着她,嘴角微动,半晌方沉声道:“腰带宽了,衣襟皱了,簪子拔了,头发散了。你这一路又扯又拽,左调右整,不知情的,只道我是你跟前使唤的仆从。”
  陈鹿隐一愣,随即弯起眉眼,笑嘻嘻道:“仆从便仆从,那倒好了!”歪了歪头,语带三分玩笑七分真,“我巴不得你真是我买来的仆从,也省得你成日端着县主的架子。偏生你是安兴县主,我是市井商贾,倒一天到晚被你送来送去——你当我瞎了眼么?那日在太平府上,陪在席间那个娘子,分明是那晚伺候过你的人。你倒好,一声不吭,连个招呼也不打。”
  李琅听罢,面上神色不动,只目光微微一沉,默然片刻,忽然抬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陈鹿隐后脑勺上。
  陈鹿隐“哎哟”一声叫出来,双手捂住脑袋连退两步:“错了错了!是我说错了!我这张嘴该打!该打!”她弯着腰,一手捂头一手连摆,模样狼狈,却仍笑嘻嘻的,眼底带着几分讨饶之意。
  李琅收回手,负手而立,目视前方,淡淡道:“知错便好。再多一字,便不止此一下。”语罢,亦不瞧她,径自负手前行。
  陈鹿隐跟于其后,嘴中嘟嘟囔囔,声恰低得教前头之人听得分明:“罢了罢了。你在外头倒桃花满袖、风流自在,我不过在太平府上宿了一晚,你便——”话未落地,李琅倏地顿足,霍然回身。陈鹿隐喉间那半截话登时截在舌尖,滚了一滚,终是吞了回去。足下猛地一顿,讪讪咧嘴,低眉顺眼快步跟上,再不敢多吐一字。
  二人问明路径,往永崇坊僻巷深处寻去。
  小院门扉半掩,墙头爬几茎枯藤,檐下一盏旧灯笼蒙了薄灰,门首连匾额也无,若非有人指点,谁料此处住着一位校书郎。
  陈鹿隐推门而入,院中一方石桌两张木凳,案头堆数卷书册,砚中墨迹犹湿。
  一少年坐于桌前,正低头校书,闻响动抬起了头。年约二十许,眉目清朗如远山初霁,目沉静似深潭无波,青衫洗得发白,虽在九品末职,却自有一股从容端凝之气,仿佛陋巷窄院、卑微官职,不过歇脚之逆旅,困不住眼底那片开阔之光。
  张九龄搁笔起身拱手一揖,声温润中带三分疏淡:“二位是?”不因来人衣冠寒素而轻慢,亦不因不速之客而慌乱。
  陈鹿隐与李琅交换一眼,心下已有数。
  陈鹿隐自袖中取出赵公书帖双手递过:“岭南赵公托我带句话——曾读先生文章,深以为许,谓先生才识过人,他日必成大器。此番入京,若有难处,只管开口。”
  张九龄接过书帖,展开看了,目在字迹上缓缓行了一遍,合好双手递还,拱手道:“多谢赵公挂念,亦谢二位远来。只是九龄初入京师,既无寸功亦无微名,若便攀托权贵门路,于赵公名望有损,于自己立身有亏。还是凭本事吃饭罢。”
  陈鹿隐听了,反倒生出几分敬意。自己亦是市井里一步步爬上来的,见过多少一登龙门便恨不得把尾巴翘上天之人,像他这般头回见面便坦荡荡推掉现成靠山的,实在少见。也不强劝,笑了笑:“张校书既有此志,我等不便强留。往后在长安若有什么难处,打发人往平康坊停云居递个话便是。”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至门首,张九龄忽在身后道:“二位如何称呼?”
  陈鹿隐回身一笑:“姓陈,名鹿隐。这位是——”看了一眼李琅。
  李琅面不改色,只微微颔首,并不作声。
  陈鹿隐便转了口,“来帮忙的。”说罢拉着李琅跨出了门槛。
  二人出小院,沿巷缓行。
  陈鹿隐行数步,忽轻轻叹了一声:“这个张九龄,倒真是不一样。我原想着赵公帖子递过去,他好歹客气两句应承下来,谁知说推便推了,干脆利落,半分不拖泥带水。”侧头看了李琅一眼,“我心里倒生出几分敬意来。”
  李琅步履不紧不慢,听罢方开口:“才能自是有的。只是性子尚欠火候。初入仕途便一味避权贵而不用,固然清白,可此清白若不能化为经世济民之力,也不过闭门自守之一己之洁罢了。长安水深浪急,且看他一人能走到何处。”言罢不再言语。
  陈鹿隐默默咀嚼一番,觉着话虽冷,却句句切中实处,便点了点头。
  走一程,忽没头没脑冒出一句:“难怪县主看上了我。”
  李琅步履不停,侧目瞥她一眼,眉梢微挑,笑道:“看上你什么?小聪明罢了。当世第一。”陈鹿隐听了,非但不恼,反倒咧嘴一笑,脚下登时轻快许多,仿佛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高高兴兴走在她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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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漏夜更深。
  圣驾还宫,李显卸冠冕,屏左右,独倚榻上。
  合目未久,忽梦李重俊——年方五六,圆脸短臂,抱一竹编蝈蝈笼奔来,仰面呼“父皇、父皇”。
  李显方欲伸手相接,其子倏然仆地,胸插一矢,通体血污,口中犹含含混混唤着“父皇”。
  李显骇然惊觉,满面涕泗,喉间哽咽不能成声。坐而怔怔半晌,方徐徐举袖拭面,低声唤近侍传诏——废太子重俊,准以亲王礼改葬。
  次日天明,诏书颁下。
  东宫旧属闻之,多有暗舒一口气者,各备纸钱香烛,往城外私祭而去。
  如此一闹,安乐便坐不住了。闻得父皇诏以亲王礼改葬李重俊,心下顿觉不妙——废太子乃谋逆之身,父皇竟生恻隐,岂非圣意已有动摇?她愈想愈是不安,当即乘辇入宫,谒见韦后,重提前日皇太女之议。
  母女二人屏退左右,密谈移时。
  安乐言辞迫切,道宜趁父皇心软之际,早定名分,免生后患。
  韦后沉吟良久,但道:“此事须从长计议,不可仓促。”
  安乐却不耐起来,在殿中往来踱步,面色沉沉,显然不肯就此罢休。


第44章 
  自李重俊政变之后,李显下诏改元景龙,神龙三年便于年中一分为二,上半年尚称神龙,下半年已是景龙元年。
  武三思旧党见大树已倒,纷纷改换门庭,投附韦后门下。其中以宗楚客、纪处讷二人最为显眼,此二人本在武三思手下得势,三思一死,便转身投了韦后。另有崔湜,此人最是机巧,先附武三思,后又左右逢源,见韦后势大,便一力投诚,极尽谄媚之能事。此外,冉祖雍、宋之问、李悛等辈,也纷纷自武氏旧党中脱身,改换门面,争相在韦后面前献媚邀宠,一时间韦氏门庭若市,旧日武家党羽十之七八皆改换旗帜,满朝尽是韦后耳目。
  韦氏与安乐公主之势便如春水涨潮,一日高过一日,朝中人人侧目。
  自武家驸马死后,安乐公主恸哭不过三两日,哀容便渐渐消了。其性本疏朗,不惯久溺悲戚,兼之武延秀朝夕相随,或引之击鼓舞袖,或携之出城游赏,百般献殷勤以博一笑。
  如此日复一日,先前那丧夫之恸,竟被欢娱消磨得七七八八,所余无几了。
  安乐公主尝见长宁公主之流杯池,心中艳羡不已。
  那流杯池乃长宁驸马杨慎交取高士廉旧宅、左金吾废营合而为园,筑三重楼,凿山浚池,引水为曲水流觞之景。
  李显与韦后屡幸其地,命上官婉儿赋诗二十五首以颂其胜,群臣属和,天下皆知长宁公主之富贵。
  安乐看在眼里,心中大不快——自己与长宁同为父母所出,论宠,自己还更胜几分,如今倒教旁人看了笑话,仿佛她这个最受宠的女儿反倒不如姐姐体面。
  于是入宫求李显,欲将昆明池赐予己用。那昆明池乃皇家苑囿,祖宗规制所在,岂可轻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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