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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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心头不由微微一动。
  陈鹿心又想起前两日说“真心交付”,转头却把张则的事瞒得严严实实。那点子愧疚便如潮水般漫上来,再也压不住。
  她忽然放下车帘,转过身来,正色道:“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李琅抬眼看她,也不催,只静静等着,仿佛早知她有话要说。
  陈鹿隐深吸一口气,将张则之事从头到尾说了——太子别院中那一番相见,张则的来历,与武三思、奉宸府旧案、章怀太子的牵连,以及王元宝那句“不可叫你家那位知晓”。她说到后来声音渐低,终究垂下眼去,闷声道:“我瞒了你。”
  李琅沉默了片刻,并无怒色,也无追问,只道:“瞒了就瞒了。如今还肯说,便不算晚。”她说完便靠回车壁,阖了眼,再不言语。
  可她心中那盘棋,却并未因此落定。脑中却已将韦后身后那桩旧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韦后父族当年受李显牵连,流放岭南钦州,母亲崔氏与四个弟弟尽数被当地蛮酋宁承兄弟杀害。韦后登后之后,追念亡母幼弟,在长安为他们大举冥婚,嫁娶之仪比肩天子。
  民间传言,当年韦母携子女流放岭南时,曾携一件家传之物傍身,后来惨遭屠戮,那物便失落在钦州一带,不知流落谁人之手。
  李琅当初在安乐跟前顺口一提“岭南鸟羽可制百鸟裙”,荐了陈鹿隐去办这趟差事,她要借陈鹿隐这趟岭南之行,将那件传说中的韦氏旧物寻回来,以相王府的名义献到韦后跟前。她心里清楚,韦后日渐势大,相王府一味退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能在韦后最牵挂的母族旧事上递上一份人情,教她日后在朝堂上动手时,好歹对相王府也留几分余地。三郎已被外放潞州,若再不做些什么,这满府的安危便真成了风中之烛,吹一口气便灭了。
  只是这些话,她此刻一个字也不能对陈鹿隐说。那人方才好不容易剖了心事,眼巴巴地望着她,她若再将自己那层算计摆出来,倒显得推她去岭南从头到尾只是一步棋。她算计了她,却不愿她知道——若晓得了,定会伤心,伤心的次数多了,人便留不住了。
  念及至此,她睁眼望向陈鹿隐——那人已靠在车壁上沉沉睡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李琅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将她拢进怀里。
  陈鹿隐迷迷糊糊地动了动,随即双臂环上她的腰,脸往她肩窝一埋,睡得更沉了。
  李琅低头望着那颗脑袋,心头那点重压便松动了几分。
  二人方回府邸,门房便报有人候了多时。
  陈鹿隐定睛一看,青灰道袍,竹簪束发,正是刘知古。心头大喜,连忙引入正堂。
  刘知古远赴沙洲,一去二载,今忽现身,陈鹿隐喜中带疑——既不回青牛观挂单,亦不传书报信,直从城外道观寻来,必有要事。目扫其形,清瘦许多,正忖其在沙洲寻医问药之苦,李琅已察其意,不动声色命人备膳。
  刘知古却不自觉风尘,反将李琅上下打量一番,面有难色。
  李琅会意,起身欲避,陈鹿隐却拉住她手,坦然道:“这位是我刘伯伯,这位是我相好。”
  刘知古闻言一怔,随即叹道:“便是为此而来——你阿娘修书于我,命我替你做法,道你疯魔失心,为妖邪所惑。”
  陈鹿隐与李琅相对愕然,哭笑不得。
  刘知古却摆手道此事尚在次,一路自沙洲归,经数州,见牛瘟横行,耕牛倒毙无算,田畴荒芜,大灾在即。自朝廷废《化胡经》,道门心灰,医者多闭户不出。他沿途为百姓治瘟,兼筹钱粮,已是捉襟见肘,此番来寻陈鹿隐,正为募资赈济。陈母那封托他做法之信,恰与急信同至,他便一并带来了。
  陈鹿隐听罢,当即问明所需,命人取银钱、备药材粮草,尽数付与刘知古。
  刘知古收了便要告辞,陈鹿隐留宿,他只摆手道灾情不等人,当夜牵驴而去。
  陈鹿隐立门首,望刘知古背影没入夜色,良久方回身,对李琅叹道:“我阿娘她……”语未尽,自家先笑了。
  李琅道:“疯魔失心,倒也不无道理。”
  陈鹿隐朗声而笑,道:“我自家甘愿疯的,与妖邪何干。”但见月光之下,一双眸子清冽如秋水浸星,眉梢犹带笑痕,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生动。
  李琅心下一软,探手揽之入怀,终未出一言。
  陈鹿隐怔了一瞬,随即埋首其肩窝,闷声道:“阿娘若见咱们这般,怕真要请刘伯伯来作一场法了。”
  李琅未松手,只低低笑了一声。


第38章 
  翌日晨起,陈鹿隐眼下乌青深重,如墨笔勾出两道,面白如纸,全无平日鲜活之气。她打着呵欠瞥了一眼镜前独坐绾发的李琅——自来这些事自有侍婢伺候,然自她在,李琅便再不假他人之手。
  此刻李琅端坐镜前,慢条斯理簪一枚玉钗,神色从容如水,莫说倦意,便半分波澜也无。
  陈鹿隐心头暗暗嘀咕:怪道李家女子面首如云,原来有这等本钱。折腾一夜,倒似她才是隔岸观火之人,片叶不沾。
  正想着,李琅已绾毕,转身唤人。仆从捧一青布包袱入内,整整齐齐置于案上。
  李琅解袱一角,露出文书、拜帖、碎银,药包以油纸裹妥,按陈鹿隐旧日习惯搁于顺手处。
  系好包袱,推至面前,道:“文书俱在。至岭南先访刺史,已托人关照,自有安排。”
  陈鹿隐背起包袱,本该转身便走,脚下却拐了个弯,凑至李琅颊边啄了一口。
  李琅手中茶盏一顿,尚未抬眸,陈鹿隐已满面飞红,一溜烟窜出门去,包袱颠得咚咚作响,步履轻快如窃食之狸。
  翻身上马,余光瞥见身后不远不近缀着两人,认出是李琅府上护卫。陈鹿隐先是一堵——遣人跟着竟不先打一声招呼。然转念一想,此去岭南道远,到底心里有些虚。若在从前必回头争执,如今心头那口气却自家泄了。暗叹一声,也不回头,只催马而行。
  先拨马头拐去王元宝府邸。她已是常客,门房不待通报,笑而侧身让路。陈鹿隐于廊下立候,正低头理包袱带,忽闻履声,抬目见二人一前一后自厅中出,衣锦佩玉,俱非凡品。然二人面上皆罩面具,一黑一白,仅露双目,遮掩严实。
  其一双目陈鹿隐认得——眉骨秀挺,目若含星,虽覆面具,犹见玉山倾颓之姿,正是崔湜。
  崔湜亦认出了她,步履微顿,隔面具与她遥对一瞬,旋即若无其事,与同行者并肩而出。
  陈鹿隐侧身让路,目送二人跨门上马,没入街巷人潮之中。
  立廊下,心头转念:昔日洛阳地下赌窟,窟主戴面,买主不戴;今则窟主去之,反是买主覆面。此世道果真是轮流替换,面具戴在谁脸上,原也无甚分别,不过遮一遮不欲人见之面目罢了。
  思忖间,一仆自厅内出,躬身道:“陈东家,主人有请。”陈鹿隐敛目,提步入厅。
  陈鹿隐进得厅来,王元宝正倚在榻上,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扬了扬下巴,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坐。”
  陈鹿隐依言坐下,一抬眼,却见桌上空空如也,连个茶碗的影子都没有。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府上今日是揭不开锅了?连盏茶都不肯奉了?”
  王元宝慢悠悠地道:“放屁。只是如今突厥和大唐打得正紧,丝路一断,长安城里的茶价翻了倍地涨。我府上这点存货,得留着坐地起价。要喝茶,请自带。我这儿,暂时不奉茶了。”
  陈鹿隐愣了一愣,啼笑皆非,道:“行了行了,茶不茶的再说吧。你那张则的事查的如何了?”
  王元宝嘿嘿一笑,道:“哪有我永宁窟查不到的事。你先说——这赌摊,咱两如何分?”
  陈鹿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我今日是顺路来听消息的,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
  王元宝压低了声音,道:“当年那案子,武三思查办,证据里头有好几处关键消息是从张则手里递出来的。他在奉宸府挂名小吏,实则替武三思干见不得光的事。案子结了之后,武三思年年给他银子,从未断过。”
  陈鹿隐心头登时通透:“难怪那烂账里年年有‘付张则’的条目,原是封口费。”
  王元宝点了点头,铜钱在指间一转:“张则当年是章怀太子身边的人,不然那些内情他如何知晓?转头卖了太子,拿了银子,如今又跑到李重俊身边去——你说,他到底替谁办事?”
  陈鹿隐沉吟:“你是说,他当年是有人授意的?”
  王元宝不答,只道:“当年那案子疑点重重——明崇俨被杀,武后疑心太子,后来东宫马坊搜出数百副铠甲。告发的人,领人直奔马坊的,都是张则。而替他开门的,是太子侍读刘纳言。太子倒了,刘纳言却好端端留在朝中,后来才流放振州,死在那里。”
  陈鹿隐心头一紧:“这两人当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王元宝将铜钱往桌上一拍,道:“一个拿封口费活得滋润,一个流放蛮荒死得不明不白。这两人后来,定然不在一条绳上了。你且细想——刘纳言流放振州,不出数月,章怀太子便暴毙巴中。彼时高宗失明多年,朝中政事,尽付武后之手。”
  陈鹿隐凝神片刻,蓦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了一跳,她脱口道:“你是说,章怀太子那桩谋逆案,从头到尾便是捏造的?”她压低了声,一字一字如刀刻冰面,“天下能护住武三思这等构陷之人者,唯武后一人而已。可刘纳言前脚被逐,章怀太子后脚便死——若非武后怕事泄灭口,何至于此?而那能叫事情败露之人,必是刘纳言无疑。”
  王元宝点点头,那枚铜钱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陈鹿隐又道:“纵使如此,这案子翻出来又如何?木已成舟。与张则又有什么关系?”
  王元宝笑了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你有所不知。张则这人,有一处极怪——年过五十,从未娶妻,孤身一人过了大半辈子。我的人打探到,当年他在太子府邸做小吏时,与那刘纳言走得极近,几乎每日一处用饭、一处议事。刘纳言虽娶了妻妾,可你猜怎的?他妻妾成群,却从未诞下一儿半女。”
  陈鹿隐眉头一挑:“你是说——这两人之间,有些什么?”
  王元宝不答,只将铜钱往桌上一拍:“一个终生未娶,一个无后而终,偏又当年亲近若此。你说,张则这些年在武三思手底下讨封口费,当真只是为了银钱么?还是另有放不下的念想?”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望着陈鹿隐,那目光忽然变得幽深起来,“若那桩旧案真有翻出来的一日,张则最想替谁讨这个公道,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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