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停手抬头,咧着嘴笑:“鹿隐怕墨不够浓,写出来辱没了大家的字。”
  上官婉儿横她一眼,提笔写了数行,又另取一张素笺,写下四个字,搁了笔,往她面前一推。陈鹿隐低头看去——“善颂善祷”。怔了一怔,这分明是说她马屁拍得顺溜,随即笑出声来:“大家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上官婉儿端茶饮了一口,道:“是夸是骂,你自家揣摩去。”
  陈鹿隐将素笺折好收入袖中,笑道:“那鹿隐回去裱起来,挂在墙上,天天揣摩。”
  上官婉儿未答,嘴角那点笑意却如茶中热气,久久未散。二人对视一眼,皆笑出声来。
  笑声渐歇。上官婉儿搁下茶盏,目移窗外,语声转淡:“二张既诛,宫内外株连甚广。迎仙宫旧人,不论亲疏,悉数收系。韦承庆、房融、崔神庆,位至宰相,一夕下狱。”她转目视陈鹿隐,“树倒猢狲散,自来如此。”
  这话是对着窗外说的,却句句落在陈鹿隐耳中。上官婉儿居宫禁三十余年,阅人无数。那些攀附权贵、逐势而趋者,她见得太多了。自以为攀上高枝便稳当,岂知枝可断、树可倒,风一来便连根拔起,底下人连声都来不及出,便已摔得粉碎。陈鹿隐眼下倚太平、靠相王,看似风光,然风光之下,步步皆刃。她所以点这一句,非为别故,只是见其目尚明、心未浊,不忍看她重蹈覆辙而已。
  陈鹿隐默然片刻,低声道:“上官大家说的是,鹿隐记住了。”
  上官婉儿续道:“可二张虽倒了,他们手下那些人也不是全都跟着倒了。田归道你还记得吧?政变前夜在街上撞见你,把你拿住,那是他分内的事。后来敬晖要治他拒不开门的罪,他当堂说了句话——‘某宿卫玄武门,不预谋,亦不闻诏令,安敢擅开?’这话硬邦邦地顶回去,倒把敬晖顶住了,当场免了他的罪。”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弯,“后来皇帝知道了这事,说他‘守忠壮’,亲自下旨把他提了上来。如今他还在金吾卫坐着,位子没动,人也没事。”
  她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谁不知道那不过是句托辞——什么“守忠壮”,不过是朝中那些人各退了一步,谁也不想在刚安定下来的时候多生枝节。唯独李显当了真,当真以为这人是个忠臣。
  陈鹿隐听得明白,便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心里却把那个账又翻了一遍。田归道那夜拿她的事还清清楚楚地摆在脑子里,若不是李多祚横刀拦路,她只怕已经蹲了大牢。
  她本想着二张一倒,这些依附过他们的人总得跟着倒霉,可听婉儿这么说,倒像是有些人,碰不得,翻不得。她把这话记在心里,只拱手道:“鹿隐记下了。”
  上官婉儿端茶又饮了一口,不再多言。
  门帘掀处,太平与李琅一前一后步出侧厅。太平行于前,神色如常;李琅随于后,目光一掠堂中——上官婉儿正端着茶盏,嘴角残笑未收;陈鹿隐立于她面前,手攥素笺,咧嘴犹带余欢。
  太平脚步微顿,尚未开口,门房已疾步至槛外,躬身禀道:“公主,梁王至,已在府门外候见。”
  此言一出,堂中轻快之气倏然尽敛。
  上官婉儿搁盏,陈鹿隐敛笑,退后半步,立于李琅身侧。
  太平眉梢微动,片刻方道:“请。”
  门房应声而去。太平回身落座,理袖端容,神色如水。上官婉儿行至案侧,重执银刀,俯首削墨,刀锋贴墨面沙沙而过,碎墨细落砚中,一声一声,听得人心头微紧。李琅坐于椅中,端茶在手,不饮亦不置一词。陈鹿隐垂手立其侧,笑靥已收,静若庭竹。
  府门外脚步渐近,不疾不徐。武三思身影现于正堂门口,拱手笑道:“公主,不请自来,叨扰了。”语声从容,目光自堂中四人面上一一移过,至上官婉儿时略顿一瞬。
  太平道:“梁王今日怎生得空来此?”
  武三思笑道:“前日府上偶得一幅字画,据云是前朝旧物,某不甚了了,欲请上官大家过府一观,辨个真假。”说着朝上官婉儿一礼,姿态从容,仿佛早把这一步算得稳稳当当。
  堂中静了一息。上官婉儿削墨未停,刀锋贴墨缓缓划去,沙沙声在沉寂中愈发分明,她垂着眼,不接话。
  太平沉默片刻,方道:“既然如此,你便去一趟罢。”
  上官婉儿这才住了手,将银刀搁回案上,站起身来,朝太平行礼,转身便行。过武三思身侧时不曾抬眼,衣料与衣料擦过,一声细响,便错开了。
  武三思笑着朝太平再拱一拱手:“那便借上官大家半日,看毕即送回。”说罢转身跟上上官婉儿的步子,一同出了正堂。
  堂中余下三人。太平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沿绢帛墨迹轻轻划了一道,像在确认那些字还在不在。
  李琅、陈鹿隐皆不言语。
  太平抬了抬手,李琅会意,起身搁盏,略一颔首,转身便走。陈鹿隐跟出,跨槛时回望一眼——太平独坐案后,目光中竟是陈鹿隐从未见过的怅然。
  陈鹿隐心头一紧,旋即收回目光,随李琅去了。
  二人出府,各自上马。一驴一马并肩行了一程,谁也未开口。
  至街口,陈鹿隐勒驴偏头:“县主,鹿隐往铺子去了。”
  李琅点头。
  陈鹿隐拨转驴头往西街去了,走得干脆,不曾回头。
  李琅勒马望了许久,直到那影子没入人群,才收回目光,拨马回府。
  往后数月,一切如旧。
  五月风暖,洛水两岸槐荫渐浓。陈鹿隐的买卖做大了。
  比之一年前,万通商号的进项翻了几番。从前市井间只传"陈万两"三字,如今官面上的人也递帖子来请酒。门路一开,银子便如洛水涨潮,挡也挡不住。
  她名下添了几处宅子,都在立德坊。此坊在洛水以北,朱门高墙,往来无白丁,正是达官显贵扎堆的地方。陈鹿隐心里有数——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住处便是一张帖子、一道门路。只是终究不愿太扎眼,选了僻静处落脚。
  胡人越聚越多。西域远来讨营生的,但凡有一技之长,都被人引到她跟前。陈鹿隐不挑肥瘦,能用的留下,安置在其余宅邸里,按月发钱,各有职司。时日一久,立德坊左近便都知道,那位陈东家府上住满了高鼻深目的胡人。
  她隔三差五往李琅处去,多半是入夜之后。
  洛水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她从立德坊骑马穿街过巷,到县主府时天已黑透。
  李琅照例赐座,照例沏茶,从不多问。陈鹿隐便坐在灯下一笔一笔地背账,李琅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从不留她久坐。陈鹿隐也不多待,茶尽了便起身告退。
  只有一件事始终悬着——那枚簪子压在箱底,翻来覆去好几回,终究没有送出去。
  转眼已是六月。
  蜀中来了一封信,厚厚一沓。
  陈鹿隐拆开看。耶耶无非是夸她出息了、生意稳妥了。翻到最后一页,换了阿娘的手书,字迹急了些——问她何时回蜀中,家中已相看了几户人家,读过书,肯入赘。阿娘说:总归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末了附一句:娘不是催你,只是怕你一个人在外头,太累了。
  陈鹿隐捏着那页纸,看了两遍。
  她侧目望了望门口——四名侍卫分列左右,仍守在原处,不声不响。
  她心中所想之人,唯那一人。只是那人高在天上,拿规矩拴着她,却从不低头问一句——你心里,到底要什么。她又想起太平。太平对上官婉儿情深意重,可为了权势,照样能将心上人送上旁人床榻。镇国府里男男女女,受恩者如流水,今日承宠,明日失欢,谁也不知自己能留几日。这皇家中人的真心,究竟是热腾腾一颗心,还是不过一件玩物,用过便搁在一旁落灰。她越想越凉,把那念头掐断了,不再往下想。
  她仰头靠进椅背,望着房梁,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一日,晨光初盛。
  陈鹿隐照常往镇国府去。门房见了她,未及通报,已侧身让路,点了点头,像招呼一个常来常往的熟人。
  穿前庭,过回廊,正堂门扉洞开。太平与上官婉儿正对案用膳。
  太平夹了一箸银丝卷,抬眼瞧见她,搁下箸道:“这般早?”
  陈鹿隐立在槛外,躬身道:“鹿隐叨扰了,先行告退。”
  上官婉儿放下粥碗,道:“可曾用过了?若不嫌弃,便一同坐。”说着已教丫鬟添了碗箸。
  陈鹿隐方坐定,目光落在那六只青瓷盏上,看了一看,叹道:“上官大家案上这六只盏,草民前月在外头见着一只,店家索价八十贯。大家吃一盏粥,便是一桩风雅。”
  上官婉儿弯了弯嘴角:“陈东家眼力倒好。”
  陈鹿隐笑道:“鹿隐的眼睛,一向只看得见好东西。”
  上官婉儿端盏饮了一口:“那今日怕是要多看几眼了。”
  太平搁下箸,道:“你往后若得闲,便多来府上陪她说说话。她成日对着我一人,也闷得慌。”
  陈鹿隐微怔,忙应道:“鹿隐记下了。”
  上官婉儿端茶的手一顿,垂目饮了一口,笑意未落,却也不接话。
  账目之事,半个时辰便对毕。陈鹿隐合册起身,道:“鹿隐告退。”
  行至门边,陈鹿隐忽又折返,自怀中摸出一只小锦匣,双手奉上:“上官大家,鹿隐前日得了一支簪子,想着您会喜欢。”
  上官婉儿接过,揭盖一看。银簪,簪头雕一簇桂花,花瓣薄而舒展,日光下泛着柔润之色。她看了看簪子,又抬眼望她:“怎么忽然送这个?”
  陈鹿隐道:“大家诗里多有桂花,草民便着人打了一支。算不得名贵,只是一份心意。”
  上官婉儿指腹沿着簪头纹路慢慢摩挲了一回,低声道:“你倒是会留意。”合上匣子,抬起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敲,“琅娘可是我和公主殿下看着长大的。她的心思,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倒好,装聋作哑。”
  陈鹿隐脸上一热,正要开口,上官婉儿已摆了摆手,语气淡了几分:“少来这套。下回你若不与她同来,便不必来了。”
  陈鹿隐如鲠在喉,半晌,只应了声。
  上官婉儿将锦匣收进袖中,朝她抬了抬下巴:“去吧。”
  陈鹿隐转身出去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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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之上,李显端坐于龙椅之中。
  那张柬之,领天官尚书、中书令,威仪赫赫;崔玄暐亦为中书令,袁恕己新入相位,敬晖、桓彦范并为纳言。三省之中,五人竟占了泰半,真可谓权倾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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