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作者:常记醉翁语
更新:2026-10-05 09:54:11
《万两长安》作者:常记醉翁语 文案: 长安四年,酷暑如炙。女皇避暑骊山,一纸密诏召张柬之入宫。 神都看似平静的朝局下,暗流翻涌,牵动天下。 她,是相王之女,从公
每当奏对,五人声若洪钟,字字铿锵,在殿宇间回荡。
李显只是坐在御座上,静静地听。听完,便说一个“准”字。待折子递上来,他随手翻翻,提朱笔,写个“可”字,便搁下笔,再取下一本,再翻,再写。如此反复,竟似个司笔的小吏,全无半点九五之尊的威仪。
那一日,张柬之又递上一本折子,末尾处赫然列着五位宰相的联名。李显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竟迟迟落不下去。恰在此时,窗外一阵清风拂来,将那灯焰吹得跳了一跳,明灭之间,映得他脸上一片阴晴不定。
他望着那跳动的光,蓦地里神游物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光景。那时,长孙无忌与褚遂良何等威风,满朝朱紫,皆是他们的人,父皇便是坐在这把椅子上——金口玉言,说一不二。可后来呢?母后是如何一步一步,将那些人从朝堂上抹去的?他想到这里,心中一阵激荡,手中的朱笔愈发沉重,仿佛千斤之重。
良久,他终究搁下了笔,不再落墨。
次日,便册立韦氏为后。又过数日,追封韦后父亲韦玄贞为王。朝中群臣闻讯,有的皱眉不语,有的面面相觑,更有那心思活络的,悄悄将目光投向了张柬之。
张柬之却一动不动,面上喜怒不形于色。
而在长安坊间的暗影深处,武三思正远远瞧着这一切。他嘴角微微上扬,既不动,也不语,只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静卧于夜色之中,冷眼看着朝堂上的波澜起伏,算定那网中的鸟儿,迟早要扑腾累了,落进他的掌心。
更漏缓缓,灯焰如豆。
偏殿空旷,只余李显一人。他目视前方,瞳仁里却空空荡荡。
韦后自侧门悄步而入,裙裾曳地,无声无息。见他出神,便立住脚,隔了一张茶案,淡淡道:“陛下又为那几人耗神?”
李显缓缓抬起头来,隔了片刻,才道:“朕想找个人回来。”
韦后没接话,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了。
李显自言自语道:“母后曾说,日后的路,问上官婉儿。”
韦后听了,仍不作声,她低头又饮了一口茶,那口茶含在嘴里,停了片刻才咽下去。
李显续道:“她替母后拟诏多年,朝中那些弯弯绕绕的线,哪条连着哪条,哪条牵着哪条,她一清二楚。朕想宣她回来。”
韦后说:“那便宣。”
三日后,上官婉儿入宫。她穿一袭素色袍子,步履从容,行至偏殿帘外,侍者掀帘,她便迈步而入,不疾不徐,那步法间竟有一股行云流水般的定力。
李显屏退左右,殿门关上,四下里骤然肃静。
李显将案上几封折子推过去,封皮朝她。婉儿垂眸看了片刻,拈起最上面那一本,翻开,看了两页,搁下;再拈第二本,翻了三页,又搁下;第三本只翻开一页,便合上了,沉吟半晌,并不急着开口。
终于,婉儿抬目,道:“这些人位置摆得高,可根基未必稳。陛下若想稳住局面,须得有人在旁边支应着。”
李显望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探询,也带着一丝倚重:“你的意思呢?”
上官婉儿顿了一顿。这一顿不过三息,她吐出三个字:“武三思。”
李显默然。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
次日入夜,宫灯初上。偏殿里绣帘低垂,一炉沉香袅袅而上,在上方盘旋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烟线。上官婉儿坐在韦后下首,二人隔着茶案说话。
忽然间,外头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帘外一顿,停了约莫两息,便听见守门侍者低声问安,随即门轴轻响,“吱呀”一声,一道身影跨步入内。
武三思来了。
他穿一袭深色常服,入殿后目光迅速扫过四角——那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哪怕在宫禁之中,也改不掉这个习惯。目光落在韦后身上时,微微躬身,既不过卑,也不过分恭谨,恰到好处地停在“臣子”二字的分寸之间。
上官婉儿站起身来,朝韦后行了一礼,袍角一拂,便退步而走。
门帘垂落的当口,她正撞见李显独自站在廊下。
两人隔着三步远,对视了一瞬。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便自去了。
李显站在殿外,听着里头低低的说笑声,终究没有打开那扇门。
由此以后,武三思常入宫禁,如自家宅邸,夜深方宿,无人敢言。
神龙元年六月十六,朝会。
李显升座,百官叩拜。殿中肃然,冕旒垂珠纹丝不动。
张柬之等五人列于班首,奏对如流,声洪钟,气如虹。李显一一听了,待诸事议毕,方开口道:“诸卿安定社稷,功在社稷。朕欲加封五人为郡王,以彰其功。”
内侍捧诏而出,朗声宣道:张柬之封汉阳郡王,崔玄暐封博陵郡王,敬晖封平阳郡王,桓彦范封扶阳郡王,袁恕己封南阳郡王——五人并罢知政事,许五日一朝。
宣到“罢知政事”四字时,内侍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微微一颤,又稳住了。
满殿文武听得清清楚楚,无人出声。那“许五日一朝”五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像一片叶子落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功在社稷的辅政重臣,如今只配五日入一趟宫门。
张柬之跪伏在地,听见“罢知政事”四个字,脊背微微绷了一瞬,随即松了。崔玄暐在他身侧,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张柬之起身,面上不辨喜怒,笏板一举:“臣等领旨。”那笏板攥得久了,微微发颤。
有老臣欲出班,被身旁人扯了扯衣袖,便又缩了回去。
诸武一党立于班中,面上含笑,各各垂目。
李显端坐龙椅,望着那五个伏过的背影,一言未发。
殿后帘幕忽起。韦后自侧门出,于龙椅之后另设一席,垂帘而坐。
侍者捧诏再宣——此后韦后预闻朝政,军国大事,先奏后宫,取旨乃行。
群臣面面相觑。张柬之尚未退至班中,闻言驻足,脊背一僵,终究没有回头。
散朝。
张柬之等五人步出大殿,日光铺满白石阶,五道身影拖在身后,斜斜横过玉墀。
武三思自侧廊缓步踱出,袖手立于廊柱阴影之中,目送那五道背影一路出了宫门。
消息传入县主府邸,李琅心头一沉,立刻遣仆备马,往相王府去。
入府时门房已候在阶下,迎上前道:“县主,相王请往议事堂,大郎三郎已在候着。”
李琅点了点头,将缰绳递与侍从,提裙跨槛,脚下不停。
议事堂中,李旦坐于主位,案上摊着一封信。
李成器坐其左,李隆基坐其右,李琅于末座落定。几人各据其位,不须言语,已是定序。
李旦伸手将信,道:“我欲上书,自请退封地、辞太尉、罢知政事。”语声不高,字字分明,“安国相王四字,太招眼目。太尉掌兵,知政事与闻枢密,三者聚于一身,旁人看着便是靶子。如今皇帝与武三思往来日密,我心中不安。与其等人来动,不如自家先放手。”
李成器目视信页,不言语,指尖搭在案沿没有动。李隆基靠向椅背,双臂环胸,似早料到有此一说。
李琅端茶饮了一口,指腹沿盏沿缓缓转了一圈,道:“父亲若上书退让,皇帝未必准。皇叔复位时便欲立阿耶为皇太弟,是阿耶固辞不受。如今再退封辞官,反倒显得刻意,倒像在试探。封地他会收回去一些,但不会让父亲真退。安国相王现封五千户,他若要做脸面,多半会再加封,以显圣恩。”
李隆基听了,眼底微亮,朝前倾了倾身:“加封便加封。咱们总不好白白受着。让陈阿妹拿钱组一支商队,往西域走一趟,买些奇珍异宝回来。路上怎么走、账上怎么写,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回头便说蚀了本,账册上写得分明,谁也说不出什么。”
李成器笑了一声:“三郎这张嘴,倒比西域商队还能跑。”
李隆基不接话,只向李琅倾了倾身,压低了声:“让陈阿妹去办?”说着眉梢微微一挑。
李琅抬眼横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李隆基便不再追问,往椅背上一靠,笑意更深。
李旦将信折起,搁回案角,道:“那就这样。”
言罢,堂中静了一瞬,各自散去。
李琅人方至影壁,身后脚步匆匆,李隆基自回廊那头赶来,高声叫道:“阿姊,且住!”
李琅驻步侧身:“何事?”
李隆基微喘,眉宇间神采飞扬,扇子往掌心一拍:“西市酒肆定了阁子,约了东宫与陈阿妹打叶子戏。尚缺一人,大哥终日只恋杯中之物与花木,无趣得紧,阿姊不如同去?”
李琅笑了笑:“三郎手脚倒快。今日朝会才散,你便铺起东宫的路来了。”
李隆基把扇子一展一合,笑道:“若不是平日里跟武家不对付,我倒真想日日混到武家去——省得这般费心。”
李琅道:“我今日约了宫苑总监钟绍京。你叫李宜德、王毛仲去罢。”
李隆基干笑一声,摇了摇头:“阿姊,东宫那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忽阴忽晴,今儿与你称兄道弟,明儿就能翻脸不认人。陈阿妹手面宽,嘴皮子又活络,东宫瞧得上她,才肯坐下来摸两把。李宜德、王毛仲是什么?我门下两个粗使门客罢了。三句话不对路,东宫把牌一推,起身便走,我这脸往哪儿搁?”
李琅听罢,望着李隆基那张带着焦灼的脸,片刻方道:“那便让陈鹿隐替你兜着些。你只管坐稳了,别露怯。”
李隆基嘴角一咧,笑意比方才淡了几分:“阿姊放心,我这张脸,还撑得住。”
姊弟二人不再多言,并肩便往府邸外头去了。
二人至西市酒肆,便是安四娘新开的“停云居”,门楣上那三个字竟是上官婉儿的手笔,笔意疏朗,落款处只钤一方小印,不细看只当寻常招牌。
陈鹿隐已在楼下候着,见二人至,躬身行礼。三人前后登楼。
二楼只一间阁子,半卷竹帘,日光从帘隙间涌进来,在案上洒了一层金粉。叶子牌已铺开。
桌边坐了两人。
一人年少,约莫二十出头,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指间一枚玉筹码转来转去,转得飞快。此人便是太子李重俊,李显第三子。他上有一兄李重润,以私议二张罪为则天皇帝所诛;次兄李重福,为韦后所谮,流放岭南,至今不得归京。二兄一死一逐,储位遂落其肩。然其母出身微贱,非韦后所出,故虽居东宫,实如履薄冰。
另一人坐他左手,便是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他见三人入内,并不起身,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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