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见李琅踏入堂中,安乐将团扇往案上“啪”地一拍,声响清亮,笑意盈盈却带着几分嗔意:“阿姊来了?我还当你不来了呢!”
  李琅于对面落座,神色淡淡的,仿佛不曾被那一声响动惊着,只不疾不徐道:“公主相召,怎敢不来。”
  安乐听罢,却不接话,只拿扇子尖遥遥一指陈鹿隐,目光斜斜瞥来:“陈东家,你怎生好久不来了?可是嫌我这公主府小了些,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陈鹿隐忙堆起一脸笑,拱手道:“公主言重了,实在是府上规矩大,我这不是拿了号么——排在十五号,至今还没轮上见您呢。”
  安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是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脆爽利,在敞亮的大堂里回荡不绝。笑罢,她拿扇子点了点陈鹿隐,道:“你自来找我便是,取甚么号!你当我这里是药铺抓药么?”
  陈鹿隐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只得陪笑。
  正在此时,数名仆从鱼贯而入,替二人端上茶盏,又添了暖炉。茶香氤氲间,二人方才各自落座,堂中一时静了下来,只余炉中炭火哔剥微响。
  安乐也不避人,向那门客扬了扬下巴。门客会意,捧过一只漆木匣来,揭了盖,几本薄册齐整码着。
  安乐伸手拍了拍匣面,道:“官职、价码,一笔一笔记着。阿姊要看,只管看。”目光往陈鹿隐面上一飘,“陈东家若做得了主,也看得。”
  陈鹿隐不动,看李琅。李琅道:“她看,便是我看。”
  安乐嘿的一笑:“阿姊倒护得紧。”将匣子往陈鹿隐面前一推,“请。”
  陈鹿隐上前取册,翻看片刻,合册退后:“瞧过了。”
  李琅道:“货色不坏。公主急着脱手,必有缘故。”
  安乐扇子摇得悠闲,口中却道:“缘故么——近来手头紧,缺银子使。”顿了一顿,拿扇子朝四面虚虚一指,“阿姊进门也瞧见了,我这府邸到处敲敲打打,前院扩了半间,后头又要起一座暖阁,处处是银子的窟窿。父皇那头拨下来的,还不够填个底。揭不开锅的日子,难道我坐着等它荒了不成?”
  李琅端起茶盏,不接话。
  安乐又道:“这些官位,我卖得急,价也公道。阿姊若觉着使得,今日定下,银子到账,敕书便出。两下便宜,何乐而不为?”说罢目光转向陈鹿隐,语声慢了下来,似笑非笑,“陈东家,你那万通商号,连宫里采买的线都接得上,想必是个手眼通天的。这桩买卖你若做得成,往后上我府里来,不必通传,直管进来便是。”
  陈鹿隐拱了拱手:“公主抬举,我记下了。”
  李琅端茶的手微微一停,旋即搁下,盏底碰案,嗒的一声,清脆利落。
  李琅起身道:“三日后,给公主回话。”安乐亦起身,扇子在她肩上一拍:“那便等阿姊三日。”
  二人退出,跨过门槛,日光涌来,晃得陈鹿隐微微眯眼。
  出府,陈鹿隐牵驴翻身上去,李琅已上马。日头正好,一驴一马沿长街徐行,街畔槐荫浓密,风穿枝叶,将方才府中聒噪尽数吹散。
  陈鹿隐偏首道:“册子我翻过了。三品以上皆虚衔,四品以下有几个实缺,全是外放。她卖得急,价码倒不算离谱,只是虚衔买多了,银子扔进去连响也听不见。”
  李琅策马前行:“虚衔自有虚衔的用处。相王府门下忽然多了几个三品衔的人,朝中自有人会琢磨——相王在收买人心,还是在替什么人铺路。”
  陈鹿隐默然片刻:“那实缺呢?”
  李琅道:“实缺买了来,得看谁去坐、坐不坐得住。”偏首看她,“你心里可有人选?”
  陈鹿隐低头想了一回:“屯田司须得通晓农事的老吏,比部司管勾账目,得心细手稳的人。”抬头看她,“县主心里怕是早已有人了?”
  李琅不答,行了一程方道:“先回去与阿耶商议。哪些买来作何用处、给谁去坐,不是你我说了算的。”顿了顿,“还有一事——王毛仲与李宜德,该给他们寻个禁军低阶职衔,历练一番。”
  陈鹿隐点头:“该当如此。”
  李琅道:“禁军若能安插两个人进去,宫里的动静也能早些知道。”陈鹿隐又点了点头。
  行至一处巷口,陈鹿隐忽道:“银钱的事我来安排。买官的钱不必从相王府公账走,从我这边过一道手,干干净净的,旁人也查不到根底。”
  李琅隔了片刻方道:“你倒是想得周全。”
  陈鹿隐笑道:“替县主办差,自然要周全些。”
  李琅策马徐行,面上不露半分声色,心里却已翻了几个来回。陈鹿隐这个人,察言观色比谁都精,她那些心思,这人岂有不知的道理?偏偏装聋作哑,叫你一肚子火没处撒。难道还要她堂堂县主先低了头?况且论低头,她早便开了口邀她入府,话说到那个份上,还要如何?
  她心里骂了一句,面上仍是淡淡的,只轻轻一夹马腹,蹄声便紧了几拍。
  陈鹿隐骑着驴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始终隔了那半步——不远不近,如影随形,若即若离。
  行至街口,李琅忽地勒马,侧过头来:“你近来放贷的事,做得如何?”
  陈鹿隐一怔,面上随即浮起一层喜色:“托县主的福,资金回转之后,便做得风生水起。宫里的事以后,不少人攀上门来,走的都是借贷路子。三品以下的官儿、各家府上门客,都递过话来,利息也收得上来,比从前顺当多了。”
  李琅听罢,不紧不慢地拨了一下缰绳:“相王府这边,日后也要做这个。原先阿耶不让碰,怕惹眼。可如今安乐把官卖得满城皆知,相王府往后用银子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你既有路子,便由你来张罗。”
  陈鹿隐眼睛一下子亮了:“县主此话当真?那可太好了。我手里头正好有几条线,都是干净的——”
  “不必过目。”李琅打断了她,“你心里有数便好。只是有一条——每日夜里,你到我府里来一趟,把当日账目当面说清。我不看纸上的,只听你口头说。”
  陈鹿隐脸上的笑微微一滞:“每日……夜里?”
  李琅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每日。”
  陈鹿隐的声音低了下去:“县主,近来这段时日,夜里怕是都有事。清化坊那边的酒楼正在筹备,晚上要盯工期,还有几个客户约的都是晚间——”她越说越小声,自己也觉得这些借口站不住脚,攥着缰绳不敢抬眼。
  李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夜间在清化坊的事,我大约也知道一些。酒楼筹备也好,见客户也罢——那些事白日做不完么?”
  陈鹿隐一愣,话到喉头却被堵住了。
  李琅没等她答,续道:“你若嫌每日夜里来太密,那便隔日。酉时末到,亥时前散,误不了你什么事。”她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清化坊的月色虽好,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陈鹿隐终于听出来了——这不是商量,是拿规矩把她的夜晚一寸一寸框死,心里翻来覆去滚过好几句话,可到了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她拿什么硬气?相王府的生意刚应下,银钱往来都在人家手里捏着。
  她低着头,沉默良久,终于闷声应道:“那便隔日。酉时末,我过来。”
  李琅看着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前去了。


第24章 
  二人策马至镇国公主府前,朱门洞开,新匾高悬,墨底金字,日下生辉。
  门列甲士两排,甲胄鲜明,气象整肃,远胜寻常公主府第。
  陈鹿隐见门前来往官吏不绝,心中暗忖,此府规制,几近官署。
  二人下骑,自侧门入。穿前院时,陈鹿隐瞥见廊下数间厢房各悬木牌,分书功曹、仓曹、户曹、兵曹等字样,内中案牍堆积,人影往来,井然如衙署。她不由多看两眼,脚步稍缓。
  李琅前行不回头,只淡淡道:“特许开府置官属,从三品以下,府中亦可委任。”
  陈鹿隐颔首。此事她早有耳闻——神龙政变后,李显为酬太平之功,特许开府设署,实封五千户,属官一应俱全。有唐以来,公主得此恩遇者,唯太宗之妹平阳昭公主一人,而平阳公主以军功起,于马上得之。太平能以女子之身获此殊荣,足见李显倚重之深。
  正思忖间,李琅已领她穿过回廊,折向正堂。
  廊下数名属官见了李琅,纷纷躬身让道,目光却在她身后的陈鹿隐面上多停了一瞬。陈鹿隐目不斜视,只紧跟李琅步伐,跨过那道朱漆门槛,迈入正堂。
  二人穿廊过径,绕过假山,正堂门扉半敞,陈鹿隐随李琅跨槛而入,只见太平公主坐于案后,上官婉儿立于案侧,正执刀削墨,闻声抬眸,目光掠过李琅,又落在陈鹿隐面上,似笑非笑。
  陈鹿隐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捧上:"上官大家,鹿隐偶得一丸好墨,特来献上。"
  上官婉儿接过,将墨锭倾于掌心,但见色如点漆,墨面细润如脂,刻着"上党碧松烟"五字,墨香若有若无地浮散开来。她以指腹缓缓摩挲了一回,那墨色便在她指尖留下极淡的一痕,她抬眼道:"陈东家倒有这份心。"
  陈鹿隐拱手道:"此墨若在旁人手中,不过是一丸黑炭;到了上官大家案头,才算得其所哉,不至于明珠暗投。"
  上官婉儿将墨搁于案角,嘴角噙了一丝笑意:"记是记住了。不过陈东家若以为一丸墨便能堵住我的嘴,那这笔买卖你可是亏了。"
  陈鹿隐心头一紧,面上却笑得更殷勤了几分,连忙绕到上官婉儿身后,挽起袖子便往她肩上轻轻捶了下去。她一边捶一边道:“上官大家说笑了,我哪敢堵您的嘴。墨是墨,嘴是嘴,我不过是想着——大家终日伏案,肩颈必是酸乏,便顺道替您松快松快。”
  太平搁笔,转向李琅:“你随我来,安乐的事里头说。”
  二人转入侧厅。太平行至门前,忽地顿步,侧首回望——上官婉儿正笑吟吟地看着陈鹿隐挽袖磨墨。太平望了一瞬,低声道:“婉儿没有孩子。若是有,也该这般大了。”
  说罢跨槛而入,门帘一掀一落。李琅随入时回头看了一眼,也收了目光。
  门帘垂定。
  上官婉儿收回视线,见陈鹿隐还埋头在那儿一圈一圈地磨,拿笔杆敲她手背:“成了成了,够浓了。再磨下去,砚台底子都要叫你磨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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