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李琅垂目良久,方道:“祖母那夜唤我旧名,唤了两次‘阿潜’。”车行辚辚,李隆基伸手在她膝上拍了两下。
  又行一段,李隆基道:“西市百戏还在,过两日你带陈阿妹去看看。”
  李琅未答。
  李隆基又道:“她连日跑前跑后,你总该让人歇一日。”
  李琅目光落向帘外灯火,仍不开口。
  李隆基又道:“阿姊近来与陈阿妹话也不多说了,可是不趁意?我再替你物色一个。”
  李琅淡淡道:“少管这些闲事。”
  李隆基笑道:“不管怎么行?你魂都快丢了,方才厅上叫你两声才应,人走了还盯着舆图发呆。”
  李琅方抬眼,冷冷地望了一眼李隆基。
  李隆基干笑了一声,道:“我本打算把咱姊弟封赏交她去置办田庄。如今这局面,还让她办么?”
  李琅道:“你既觉她有本事,便让她办。”
  李隆基默然。
  李琅望他一眼,语声低了几分:“你替我操心也好,替她操心也罢,俱是多余。她行商坐贾,自有生计,何用你我来费这闲心。”语罢便住了口,人已别过脸去,不复他顾。
  李隆基欲言又止,终是未再说话。
  翌日晨,李琅素衣入宫。
  药气沉沉,武曌倚枕闭目。李琅跪侧喂药,一勺又一勺。
  喂至七口,武曌忽扣她腕,取碗一饮而尽,搁案,睁眼看她一瞬,又阖上。
  李琅起身掖被,退出门外。
  李琅出宫门,正遇张柬之立阶下,须发拂动。
  李琅行至近前,内侍尖声宣出:“明日乙巳,圣人传位太子——”
  张柬之屈膝拜倒,白发覆肩,沉声呼:“万岁——万岁——”
  李琅脚步骤然一停,低头看阶下那道伏跪的身影,她站了一息,没有上前,绕过他身侧走了。
  次日,正月二十五日,李显即帝位,复国号唐,改元神龙。
  通天宫前百官朝贺,呼声如潮。
  李显坐在龙椅上,下头黑压压跪了一片,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五人跪在最前头。
  论功行赏。张柬之任天官尚书、中书令,崔玄暐为中书令,袁恕己入相,敬晖、桓彦范并为纳言,朝政尽付五人打理。李显每发一道诏令,中书门下先过一道手,五个人奏起事来声如洪钟,到最后只说得出一句:“准。”
  同日,迁武曌于上阳宫。车驾西出,宫门阖,铁闩落。
  暮色沉沉,李显率百官诣上阳宫,上尊号曰则天大圣皇帝。
  武曌御殿受贺,神色淡然,无喜无戚。
  洛阳街巷传诵,市井相庆,咸谓大唐复矣。
  日暮宫灯初上,殿中人已散尽。李显独坐案后,屏退左右,召韦氏入内。帘垂烛静,语不可闻。
  当日暮尽,夜幕低垂。
  新潭东溪两岸酒旗飘拂。
  陈鹿隐在临水胡姬酒肆二楼定了临窗阁子。
  窗外潭光接月,碎银万点,铺了满池。案上菜蔬数碟,绿蚁酒一壶,酒面浮着细白蚁沫,正是洛阳道地吃法。
  李宜德挟菜入口,嚼了嚼:“陈东家会挑地方。”
  王毛仲端盏连饮两口,搁下:“这酒够劲,比相王府那些淡出鸟来的强多了。”
  陈鹿隐笑着替他斟满,自端一盏慢慢饮。
  李隆基举盏:“大唐复了,这一杯终归要喝。”四人仰头饮尽,盏底磕案,叮的一声齐响。
  李琅也端盏与众人一一碰过,饮尽,面不改色。
  酒过三巡,话便散开。
  李隆基斜靠椅背望窗外潭水出神,忽转回头:“安乐放话卖官的事,阿妹听说了?”
  陈鹿隐眼波淡淡一荡:“听说了。三品以下,五万贯起,童叟无欺,明码标价。她那门第,门槛都叫人踏矮了三寸,我去也得老老实实排着。”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两指捻着,啪地拍在案上——上头写着“十五号”三个字,底下端端正正盖了一枚安乐府的红章,朱砂印泥还新着,鲜红夺目。
  李宜德探头一瞧,险些把嘴里那口酒喷将出来:“你当真去排了?”
  陈鹿隐慢慢将纸条收回袖中,笑道:“排了。前头还有十四个冤大头呢,安乐公主这一笔买卖下来,顶咱们辛辛苦苦贩十年布。”
  众人闻言皆是大笑。
  李宜德搁下酒盏:“明日我去。安乐府那帮门客眼睛长在头顶上,可见了相王府的腰牌,总该晓得把脖子低一低。”
  李隆基闻言,嘴角微微一弯:“你倒殷勤。平日差你递个信、跑个腿,推三阻四像赶驴上磨;一听见安乐府三个字,倒自己把靴子都擦亮了?”
  李宜德被堵得一噎,梗着脖子道:“三郎这话好没道理——我是怕陈东家一个人去,叫那帮势利眼欺负了去。”
  王毛仲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也不搭腔。
  李隆基也不再追问,只慢悠悠饮了一口酒,目光移向窗边:“阿姊,明日你陪她走一趟。”
  李琅这时方搁下盏,目光平平地落在陈鹿隐面上:“明日辰时。”
  陈鹿隐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没有多余的话。
  李宜德又斟了一盏,高高举起:“不提那些了——大唐复了,今夜只管喝到尽兴。”
  众人仰头饮尽。
  这一饮便收不住了,李宜德连干三盏,脸上红光上涌,话也密了;陈鹿隐也喝了不少,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端着酒盏笑,眼里映着灯火,亮亮的。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阖着眼,手里攥着那只空盏,嘴角弯着一丝弧度,像在梦里尝着什么甜头。酒至半酣,他忽然睁开眼,半醉半醒地朝陈鹿隐招了招手:“陈阿妹,你平日在外头走动多——洛阳城里的娘子,你可认得几个拿得出手的?”
  陈鹿隐一怔,抬眼看他。李隆基靠在椅背上,笑得漫不经心,却又兴致勃勃。
  陈鹿隐便知他是醉了,搁下酒盏,朝门外仆从扬声道:“叫楼下几位娘子上来。”
  仆从应声而去。片刻楼梯响动,环佩叮当,香风随步而起。
  打头抱琵琶者,眉目清丽如春山初雪,低眉拨弦,一声脆响如珠落玉盘,满阁为之一静。后二人执箫捧酒,柳眉杏眼,皆是标致人物。再后四位裙色深浅不一,或捧果盘,或执团扇,含笑立侧。最后一道身影不急不慢上来——安四娘,高鼻深目,灯火下轮廓分明,唇上一点胭脂,如雪地落梅。
  陈鹿隐招手让她坐于身侧,举盏道:“安四娘,至交。今夜请她来,是有一事相告——我打算与她合伙开间酒楼,设于清化坊口。往后各位兄弟多多照拂,该捧场的捧场,该撑腰的撑腰。陈鹿隐别的不敢说,酒水管够。”说罢端盏起身,“我先干为敬。”仰头饮尽,盏底一亮,涓滴不剩。
  李隆基搁盏笑道:“陈阿妹开口,我头一个应。”李宜德嚼着橘子点头:“那敢情好。”王毛仲一拍案:“清化坊口好地段,往后也算有个自家地盘。”安四娘一一敬酒,不卑不亢。
  轮到李琅,她端盏起身,与安四娘轻轻一碰,声如磬响:“四娘既是陈东家故交,便也是我们的朋友。清化坊那一片我略熟,日后若有需打点之处,你只管让陈东家递句话来。”安四娘连声道谢。李琅微微颔首,举盏饮了一口,落座时袍角一展,如云收月敛,瞧不出半分异样。
  陈鹿隐安排众娘子落座,琵琶娘子坐李隆基左侧执壶,箫娘子坐右侧闲话,余者添酒挟菜、剥果轻歌,阁内顿时活色生香。
  李隆基左右香风盈盈,端盏四顾,回头看向陈鹿隐,眼底带着赞赏:“陈阿妹办事,着实太妥帖。”
  安四娘饮了一口,目光转了一圈,凑到陈鹿隐耳边低声道:“那位脸上带疤的兄弟,叫什么?”下巴朝王毛仲方向一抬。
  陈鹿隐笑道:“王毛仲。三郎身边的人,刀口上舔血讨生活的,人爽快,靠得住。”安四娘哦了一声,目光在那道刀疤上多停了一瞬。
  陈鹿隐看在眼里,偏过头去:“怎么,有意?改日我单独约你们见见。”
  安四娘哼了一声,转着酒盏道:“再说罢。”眉眼间却浮起一丝笑意,如潭面月光一闪即没。
  陈鹿隐心中暗笑不断。
  窗外潭光接月,夜风穿阁,酒香与脂粉气搅在一处,浮于灯火之上。
  散席时李宜德被人架出,犹自嘟囔“再饮一盅”。王毛仲扶墙滑足,几栽潭中,被仆从捞住架上马车。李隆基登车踏空,扶辕方稳。
  陈鹿隐扶梯而下,二阶处鞋尖磕阶,身子猛倾——李琅走在她身后,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堪堪触到她衣袖,斜刺里却抢出一个高大的胡人汉子,俯身一抄,将陈鹿隐整人背了起来。李琅那只手悬在半空,顿了一顿,缓缓拢回袖中,垂下了眼。
  那汉子肩阔如墙,背着陈鹿隐稳稳当当,一步一级往下走,轻巧得像背一捆绢帛。陈鹿隐酒意上头,含糊嘟囔了一句“放我下来”,汉子没搭理,只将她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径直走到车前,弯腰轻轻放进车厢。
  李隆基正扶着车辕往自己车上爬,回头瞧见这一幕,醉眼眯了眯,笑道:“这汉子有用。往后我也找几个胡人来。”说罢钻进车中,帘子一落。
  李宜德在对过车里嚷:“三郎……找胡人作甚……听曲还是扛人?”
  李隆基从帘缝丢出一句:“你管我作甚。”
  王毛仲鼾声已起。
  几辆马车晃晃悠悠驶离新潭。
  翌日辰时,日光已升。
  陈鹿隐牵驴候于安乐府外,换了净衣,眼底尚浮一层浅青。鞋面一道灰痕,揩不净,便不理了。
  马蹄声自街口来。李琅策马而至,陈鹿隐拱手:“县主。”
  李琅勒马看她一眼,目光落至她鞋面灰痕,一停即收,翻身下马,递缰随从,行至府门前:“进去。”
  陈鹿隐应声跟上。守卫见是李琅,躬身让道。
  府门之内,气象阔朗。
  此地原乃武周旧赐的郡主府邸,如今父皇复位,牌匾一换,便成了安乐公主府。白日里敲打之声此起彼伏,四处皆是扛木搬石的匠人,正在大兴土木、拓地扩建。
  李琅行于前,步履从容;陈鹿隐随于后,目光四顾。
  穿过前厅,一名门客躬身迎上,含笑拱手道:“县主驾临,公主已在正堂相候。”李琅微微颔首,并不言语,只随他引入内堂。
  正堂豁然敞亮,安乐公主踞于主座之上,一腿随意翘起,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跋扈之气。手中捏一柄团扇,扇面绘着一朵大红牡丹,花瓣层叠,色泽浓艳欲滴,随她腕间轻摇,扇风过处,宛如引火点焰,满室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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