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李重俊抬眼,看了看李琅,又看了看李隆基,把玉筹码往案上一搁:“来了?坐。”
  李隆基行礼笑道:“阿哥,李将军,久候了。”
  陈鹿隐心头一跳,抢前半步,躬身道:“草民陈鹿隐,见过殿下,见过李将军。”
  李重俊眼皮一抬,鼻中“嗯”了一声,目光便移开了,像看一张牌,看了便翻过去,不再留意。
  李多祚却道:“陈东家客气。”二人面上都不动声色,心里却各自翻了一翻——那夜上元节,一个要拿她,一个要跑,此刻竟又坐到了一张桌上。
  牌局开局,金银压案。
  陈鹿隐出牌慢半拍,让李重俊先走。
  陈鹿隐让了李重俊半步,李隆基落好牌她便叹偷看,李多祚杀招一拍她拱手称硬桥硬马,李多祚笑她嘴抹了蜜,她答实话,李琅不语,只偶尔扫她一眼。
  几把下来,陈鹿隐连输,叹道:“殿下手气旺,草民这点家当怕要交代了。”
  李重俊忽然抬眼:“方才那张牌分明压得住,为何不出?”
  陈鹿隐笑意一滞:“草民怕赢了殿下,不够恭敬。”
  李重俊将牌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打牌便打牌,让了便是不恭敬。”往后一靠,玉筹码在指间转了一转,停了,“听说你替相王府跑采买,替太平府理账目,宫里那条线也牵着,安乐公主那边你也办过事。”顿了顿,“万通的流水,怕比东宫用度还宽些罢?”
  陈鹿隐低头理牌,手中不停,笑道:“殿下这话,草民可不敢接。”将牌码齐,往桌面上一顺,“相王府的采买,草民看个成色;太平府的账,拨拨算盘珠子;宫里那条线,替贵人跑跑腿;安乐公主那边的事,草民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说着抬头,笑眯眯地指了指李重俊指间那枚玉筹码,“万通流水看着宽,十成有九成是过路财。草民那点家底,不够殿下手里那枚筹码。”
  李重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扫了李琅一眼。
  李隆基忽地一笑,提壶给李重俊续了半盏:“阿哥莫听她油嘴滑舌。这位陈东家旁的没有,打太极的功夫西市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冲陈鹿隐眨了眨眼,“不过做生意倒实诚,这点我替她担着。”
  李重俊嘴角微动,慢悠悠打出一张:“那就好。”
  陈鹿隐跟上,这一把没让,牌落桌面,一声脆响。
  李重俊垂目瞧了瞧,不夸不恼,又出一张。
  陈鹿隐背上渗了一层细汗,低头理牌,悄悄吐了口气。
  又打几圈。
  李琅出一张牌,分明压得住李重俊,却换了一张小的推出去。
  李重俊目光一凝:“阿妹让着我?”
  李琅搁牌,道:“没有让。”
  李重俊笑了一声:“那就好。让了,便是瞧不起我。”将面前筹码往前一推,银锭碰玉牌,当的一声。
  李琅沉默片刻,重新拈牌,稳稳压住。李重俊低头看了一眼,不再言语,默默出牌。
  陈鹿隐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牌,心中雪亮——李琅方才那张小牌是故意放的。她让李重俊看见她的退,又用下一张告诉他:我退得,也进得。这一退一进之间,李重俊的深浅已被她掂了个七七八八。李琅不打算赢他,却也不会让他赢得痛快,她要在这牌局里一寸一寸摸清他的底细。
  李重俊又出一张,不再看任何人。李隆基忽地搁牌,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歇一歇罢。”换了新茶,把气氛揭了过去。李多祚顺势说起闲话,李重俊端茶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鹿隐心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幽幽望向李隆基。二人目光相接,李隆基微微一笑。
  几人又打几局,牌声渐稀。
  李重俊输赢各半,再不言语。李多祚出牌便出牌,干脆利落。李隆基赢了笑输了叹,依旧那副浪荡模样。陈鹿隐后半程敛息凝神,该出出该收收,再未惹事。
  日影移了半尺,茶换两道。
  最后一局李重俊将牌一推,起身道:“就到这儿。”转身便走。李多祚跟在后头。
  李隆基倚窗笑道:“撑住了。”陈鹿隐理着牌,头也不抬:“撑不住也得撑。”李琅已起身往外走,她搁下牌跟上。
  三人上了马车,车帘一落,陈鹿隐往车壁上一靠,吐出一口浊气。
  李隆基斜眼瞧她:“怎么,挺不住了?”
  陈鹿隐苦着脸:“三郎,您下回带我趟这浑水,好歹提前知会一声。方才那一桌子人,草民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话说岔了,把您那席面给掀了。”
  李隆基哈哈一笑:“赌得这么大,谁敢跟他玩?除了你万通少掌柜,谁还接得住这盘棋?”
  陈鹿隐一噎,转头去看李琅。李琅却像没听见,目光落在帘外,一言不发。陈鹿隐暗叹一声,靠回车壁,不再吭声。
  李隆基笑了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瞥了一眼。
  相王府四名护卫分列前后,远远的,还缀着几道影子——县主府邸的人,不紧不慢地跟着马车。他放下帘子,目光落在李琅脸上,他如何不知这是李琅派来跟着陈鹿隐的,心中也暗叹了一声,终究没有忍住,唤了声:“阿姊。”
  李琅回过头来,目光却冷。
  李隆基欲言又止,到底没能说出口,只抽出扇子在陈鹿隐膝上轻轻一敲。
  陈鹿隐正出神,被这一敲惊得抬起头来,李隆基微微一笑,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马车行了一程,街市渐远。
  陈鹿隐忽然开口:“前几回我去安乐公主府上跑腿,碰巧听见她与驸马武崇训说话。他们提起重俊殿下,一口一个‘阿奴’,随口便叫,倒像唤个家奴一般。”
  她这话说出来,车厢里一静。
  李隆基脸上那点笑意缓缓淡了,姊弟二人对望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陈鹿隐已经知道——那句话,两人都听见了,都听明白了。
  片刻,李隆基折扇一展,道:“你既然常去安乐府上跑腿,往后便多去几趟。”
  陈鹿隐怔了怔:“三郎的意思是——要我盯着?”
  “不必盯。”李隆基打断她,“多去,多听,多看。见着了,心里存着,回来也不必说。到时候用得上了,你自然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一事。”李琅道,“武三思那府里,你尚未打过交道,如今也不必急着去。”
  陈鹿隐一怔,抬眼望她。
  李琅仍望着帘外,道:“先说到这里。怎么走、走哪条路,你心中自有计较。”
  陈鹿隐点了点头,便在心中开始盘算着牵哪条线。


第25章 
  往后数日,陈鹿隐独处宅中,反复思量。
  满洛阳城中,她所能接洽者,唯上官婉儿一人。其线最细、路最近、迹最隐,然每见婉儿,心中便生出几分莫名的欢喜,欢喜之下,又压着一层怅然——如见名花,偏偏插于粗瓦之中。
  她亦知婉儿在武三思局中,不过一着探路之棋。然她竟不愿再推这一子。她恐自己一开口,婉儿不过低眉一笑,应一声“那便去罢”——那笑意之下,究竟还藏着些什么,她不敢深想。
  她忽然想起太平,太平推婉儿出去时,面上是带着笑的。她又想起李显,李显推韦氏出去时,面上大抵也是带着笑的。皇家之人,万事皆可抵换,枕边之人亦不例外。她又想起李琅,心头倏地一寒。
  她敛定心神,将朝局重新审度。
  今非长安四年之时。彼时朝中无人能稳立,皆四处攀附。如今局势已定,求引荐者踵至其门,或为未及登李唐之船者,或为附武三思而欲益固其势者。
  至于安乐、太平二主,虽为武氏之媳,然止于名分,若欲借其门路,恐未及开口,反遭其辱。
  她自嘲一笑,指节叩案,笃笃有声。
  正思忖间,门房来报,杨六郎求见。
  陈鹿隐微微一怔,忙道请进。
  待人入内,她亲手奉茶,抬眼一瞧,心头便是一动——杨六郎灰头土脸,衣袍沾尘,眉宇间平日的精明与傲气已荡然无存。
  陈鹿隐心中已转过几个来回。杨六郎虽常占她生意上的便宜,然在宫中采买一途,确曾替她挡过不少明枪暗箭。眼下他这般登门,必是生了变故。她也不绕弯子,搁下茶盏便道:“六郎今日来,可有要事?”
  杨六郎握着茶盏,半晌方道:“不瞒陈东家——自二张伏诛以来,宫中内侍换了一拨人,从前那条线断了。”他顿了一顿,声音更低,“新来之人,不认得我杨六郎。从前递得进的话、过得去的手,如今一概卡在宫门之外。我手下的人,撤的撤、贬的贬,留着的也不敢动弹了。”他说着苦笑一声,“陈东家,我本不该来。你让利与我,将摊子全权交付,我心里有数。如今栽了跟头,原不该来拖你下水。可偌大洛阳城,翻来覆去想了几日,能开这个口的,也只有你了。”他说罢便住了口,握着茶盏不再言语。
  二人皆知,若要走宫中采买的线,如今太平与安乐风头正盛,只消陈鹿隐肯出面,便是一句话的事。然陈鹿隐自有计较。杨六郎在宫中经营多年,精于盘算,不见实利不松口。她若贸然将后台引荐过去,便如把自家后院钥匙交到外人手上。
  她端茶饮了一口,不置可否。
  杨六郎见她沉吟,忙从袖中掏出一张契约,铺于案上:“陈东家,原先蜀中药材采买,老夫取一成九。如今老夫愿让至四成,与蜀中食材一般,与你五五对开。”
  陈鹿隐低头瞧了一眼,心头暗笑——这老狐狸,倒把我的套子反套到我头上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搁下茶盏,叹道:“六郎,非是我不肯帮。实不相瞒,近来贵人们对我的买卖已多有不满,我年轻识浅,纰漏不少,正苦思如何自处。若再兜一桩事上身,人家只当我样样不稳。”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句句在理,倒叫杨六郎一时接不上嘴。
  陈鹿隐见他脸色微僵,话锋一转:“不过六郎也不必心急。我家陈大郎正从蜀中赶来,待他到了,许多事便好办了。”
  杨六郎如何听不出她的意思——自家人到了,她才肯搭线。
  但陈鹿隐总算松了口,他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他将契约慢慢收回袖中,拱了拱手:“那便等陈大郎到了,老夫再来叨扰。”
  待杨六郎去远,陈鹿隐瘫回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求上门来的倒不少,可她去求谁呢?枯坐片刻,待到黄昏,整了整衣衫,起身出门。
  穿街过巷,到了自家宅邸,寻着阿史那。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