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满朝肃然,无人出言,殿中官员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肯先开口。
  韦后端坐帘后,不动声色,只将手中的玉如意慢慢转了一圈。
  第三位、第四位轮番出列,武三思始终岿然不动。
  李显眉头越蹙越紧,终究不置可否。
  朝会散,众文武退。
  李显独坐御案,召上官婉儿来见。
  二人密语半日,外不可闻。
  又过一日,一纸诏下:洛阳复称东都,中枢归长安。
  满殿寂然,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李显端坐龙椅,面色如常,只淡淡一句:“洛阳为东,长安为西。”
  退朝后,老臣扶着廊柱吐出一口气:“这回终于是定了。”
  市井间暗流涌动,有人压声道:“神都改东都,武家的根怕是要拔了。”话未说完便被人按住了肩。
  宫中深处,安乐公主殿门紧闭一日,只闻瓷器碎地声,断断续续响了半个时辰。晚间宫人收拾残局,见满地碎瓷中躺着一卷墨敕,“皇太女”三字已被茶水洇得模糊。
  韦皇后独坐灯下一夜,面前摊着长安地舆图,手指划过朱雀大街,停在太极宫,良久未动。烛火一跳,她轻笑一声,将图缓缓卷起,锁入匣中。
  同月,京中传出消息:韦后宠信的江湖术士郑普思,以妖言惑众、图谋不轨之罪,流放儋州。
  此人素日出入宫闱,以符水方术得幸于韦后,朝中虽有人侧目,却碍于后宫之势,无人敢言。不料说拿便拿,一纸流刑,人已押解出京,连辩解的机会也未给足。
  朝野闻之,无不愕然。有人拍案称快,说此等妖人早该逐出京师;也有人暗自捏了把汗——郑普思的根底谁人不知?这动的到底是个江湖术士,还是韦后脸面上的一层薄皮?
  消息传到韦后耳中时,她正在修剪一枝牡丹。剪刀顿了一顿,花枝“咔”一声断了,落在地上。她低头瞧了一眼,没有捡,只淡淡吩咐:“知道了。”语调和寻常无异,可那枝断了的牡丹便那么躺在地上,一整日无人敢扫。
  宫中暗流又重了几分。有人说,郑普思流放那日,曾仰天大笑,笑声凄厉,一路出了春明门。押解官卒催他快走,他却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东都改了名,西边那座城,怕也坐不稳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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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六,蜀中邛窑的船刚到码头,货未卸完,陈鹿隐便跳上船板,在瓷坯堆里翻拣起来。
  陈鹿鸣急得跺脚:“三娘,这可是拿去铺子上卖的!”
  陈鹿隐咧嘴一笑,头也不回,将几只成色上好的青瓷拣出来,用布裹了,揣进怀里,转身便走。她脚步轻快,穿过街巷,先往安国相王府,又折向镇国公主府,两处各送了一只。
  相王府的门人认得她,收了瓷,笑着道了声谢。
  镇国公主府上,有侍女接过那青瓷碗,翻来覆去瞧了瞧,叹道:“邛窑的釉,越看越润。”
  陈鹿隐将那只青瓷碗往侍女手中一塞,又探手入怀,摸出一柄桐花凤罗扇,笑道:“上官大家可在?蜀中运来的小玩意,虽说是团扇,这天也用不了多久了,到底想送她图个乐子。”
  侍女接过那扇,指尖触到扇面细密的罗纹,怔了一怔,却摇了摇头,道:“上官大家不在,公主在书房,陈东家请直接去。”
  陈鹿隐道了声谢,提裙迈步入内。方走几步,她便觉出异样来。往常这公主府里穿梭往来的文吏曹官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廊下案头堆满了各类笺表文书,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可今日一路行来,十步之内竟不见一人影,偌大的前厅空落落的,只余几案上未收的笔砚,墨已干了大半。
  她眉头微蹙,脚下却未停。穿过月洞门,沿回廊转过一道弯,廊下那几间平日里堆满文卷的厢房也敞着门,里头空空如也,连垫席都卷了起来,靠墙搁着。陈鹿隐满腹狐疑,却也不再张望,只将步子放得愈发轻了。
  到了书房门口,门虚掩着。
  陈鹿隐正要叩门,忽听得里头笔锋掠纸,沙沙有声。
  她推门而入。太平端坐案后,正伏案抄经,纸上小楷端严整肃,她连眼皮也不曾抬,只道:“昨日才来,今日又来?你这陈家的铺子,莫非开在公主府的门槛上了?”
  陈鹿隐忙堆起笑脸,从怀中取出那柄桐花凤罗扇来,双手捧着,道:“殿下取笑了。草民是来给上官大家送件小玩意儿的。蜀中邛窑船刚到的货,旁的也就罢了,这一柄桐花凤罗扇,工艺倒还精致。虽说眼下方入八月,天凉了,团扇是用不上了,可到底是个稀罕物儿,想着送来给上官大家瞧一眼,图她一乐。”
  太平手中笔毫不曾稍滞,脸色也无半丝波澜,只淡淡道:“你晚来了一步。昨晚圣上封了她昭容,连夜便进宫去了。”
  陈鹿隐一怔,笑容便凝在了脸上。太平仍不抬眼,笔下龙蛇游走不休,可那笔锋蓦地沉了一沉,墨汁便洇开一个小点。
  陈鹿隐心知再留无益,便躬身道:“既是如此,草民不便叨扰殿下清修,这便告退了。”说着,已退了两步,转身欲行。
  “且住。”太平忽地抬眸,她顿了片刻,才道:“你去找琅娘便是。她往宫里走动得勤,你托她把东西带给婉儿,比你自己递进去要稳当。”
  陈鹿隐应了声“是”。正要再退,太平忽然又开了口,“往后无事,也多给她送些东西去。吃食也好,笔墨也好,哪怕是街上随手买的胡饼,送去,也比不去强。”
  说罢,笔尖重新落下,便不再抬头了。
  陈鹿隐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嘴上只应了声“是”,将那桐花凤罗扇妥帖地拢回袖中,退出门去,又将门带上了。
  陈鹿隐出了公主府,牵过那头青驴,翻身骑上,一拍驴臀,往县主府邸赶去。
  到了府前,她勒住缰绳,也不下驴,只扬声问门房:“县主可在?”
  门房认得她,拱手答道:“陈东家来得不巧,县主一早便出门了。”
  陈鹿隐又问:“去了何处?”
  门房道:“听说是清化坊,访一位故交去了。”
  陈鹿隐闻言,也不多问,一拨驴头,沿着长街往清化坊方向小跑起来。
  清化坊内,陈鹿隐远远便见停云居二楼倚着两人,正是王毛仲与安四娘。安四娘低低说着话,王毛仲一张脸胀得通红,像秋日枝头熟透的柿子。
  陈鹿隐勒住驴,嘴角一翘,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可见着县主了?”
  这一嗓子脆生生地划破巷子,二楼两人齐齐一震。王毛仲猛地直起身,脸上那团红潮刷地漫到了耳根,慌忙往旁边挪了半步,与安四娘拉开一臂之距,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应道:“哦,是三妹。县主……往望月楼去了,说是约了人吃酒,怕是夜里才回得来。”
  陈鹿隐仰着脸,笑眯眯地道了声谢,又朝安四娘挤了挤眼,也不再多说,一拍驴脖子,青驴嗒嗒迈步,载着她往巷子深处去了。
  陈鹿隐到了望月楼外,果见李琅马车停着。她牵驴到后院拴好,进大厅叫了壶茶,拣个角落坐下等着。
  台上娘子拨着琵琶唱曲,唱的正是宋之问的《渡汉江》——“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曲调婉转,入耳却带几分酸涩。陈鹿隐捧着茶碗听了一回,也不言语。
  一壶茶从热喝到凉,窗外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续了第二壶,眼皮半垂着。
  酒肆中客人越聚越多,楼里楼外进进出出,人声渐渐喧沸起来。
  陈鹿隐续了第三壶茶,眼风却始终勾着楼梯口。
  终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李琅提裙而下,陈鹿隐顺势往二楼望去,厢房门扇半开半合,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来,眉目如画,俊朗得扎眼——正是崔湜。崔湜曾是太平的面首,后来五王得势变成了两边的桥梁,又被五王派去给武三思办事,崔湜此人了得,一见风向不对,在五王被夺势之前便投了武三思,如今已贵为宰相了。
  李琅下楼,脚步在她桌前微微一顿,随即在她身侧坐下,开门见山:“什么事?”
  陈鹿隐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那柄桐花凤罗扇,轻轻搁在桌面上,推了过去:“劳烦县主往宫里去的时候,替我把这个交给上官大家。”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平殿下嘱咐的,说县主走动得勤,托您递进去稳当些。”
  李琅垂眼瞧了那扇子一眼,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成。明日我正好要进宫一趟。”
  陈鹿隐正要出门,忽又顿住:“今日忙,账目还没禀报。”
  李琅将扇子收进袖中,头也不抬:“那便车上说罢。”说罢起身便往外走。
  陈鹿隐苦笑跟上。
  车帘落下,车夫扬鞭,马车便行。
  陈鹿隐报了小半盏茶账目,对面便没了声息。抬眼一看,李琅已歪靠车壁睡着了,想是那几杯酒上了头。
  陈鹿隐望了她片刻,目光褪去遮掩,露出三分旧日才有的东西。上官大家与公主,二人虽隔宫墙,心意却通。自己呢?眼前人触手可及,却如隔千山。她心头一酸,像吞了一颗青杏,涩得舌根发麻,吐不出,咽不下。
  车轮一颠,李琅眉头微动,未醒。
  陈鹿隐伸手将李琅滑落的披风提了提,指腹触到颈侧前顿住,倏地一缩,垂了眼,喃喃道:“其实你将护卫撤了,龙潭虎穴我也未必不敢闯。只是你从来不肯低头,也不问我想要什么。”
  话音方落,李琅睫毛一颤,睁了眼。那眼底清澈见底,哪里有半分醉意,分明是醒了一路。
  陈鹿隐背脊撞上车壁,闷哼一声,张口欲辩,喉咙却像被人扼住了——方才那话,被她听去了多少?
  李琅不动,只静静瞧着她,半晌,才开口,道:“龙潭虎穴?”
  陈鹿隐搓了搓手,堆起一脸笑来,道:“草民说的是武三思那厮的府邸。那等龙潭虎穴,自然是难进得很。不过如今县主既已与崔湜搭上了线,崔湜可是武三思跟前一等一的红人,有他在里头周旋,想来也用不着鹿隐再去费什么功夫了,对不对?”
  李琅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是么?”
  陈鹿隐见她步步紧逼,丝毫不肯松口,心里叫苦不迭,忙又道:“是了是了,鹿隐不过随口一说。县主但有所命,鹿隐自然唯命是从——县主让往东,鹿隐绝不往西;县主让抓狗,鹿隐绝不撵鸡。”
  李琅却不接她这话,只淡淡地道:“你方才说的龙潭虎穴,究竟是武三思的府上,还是我县主府上,你心里应当有数。”说罢,目光往她脸上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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