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今日栽在这里了,面上却还要强撑着笑。
  李琅不给她分辨的工夫,又道:“你说,只要我把护卫撤了,你便愿意冒险一试。这话可是你说的?”
  陈鹿隐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李琅掀开车帘,低声朝外吩咐了两句。那四名日夜跟着陈鹿隐的护卫在马上一礼,也不多问,拨转马头便没入夜色。
  车帘落下,李琅的目光落在陈鹿隐脸上,道:“你还想要什么?”
  陈鹿隐垂着眼,半天鼓足勇气,低声道:“还有一事。你想见我,来铺子里找便是。不必拿对账做幌子,一趟一趟把我当陀螺抽。”她抬眼扫了李琅一下,又落回去,“你若不便,我去你府上也成。你只消说一声想见我,我立时便到。”
  话音一落,她便将身子往车壁上一靠,双手拢进袖中,再不开口了。眼睛却时不时偷偷去瞟李琅。
  李琅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眼来,道:“若是我输了呢?”
  陈鹿隐一怔:“甚么?”
  李琅道:“你我若在一处,你便是将全副身家性命都押在了相王府这一头。皇家之争,从来刀刀见血,不死不休。若是相王府最终败了,你当如何自处?况且,你一直不肯入府,难道不也是怕这条船不够稳么?”
  陈鹿隐心头一震,这话她委实不曾想过,也未想过李琅竟如此多疑,她愣了一瞬,随即却咧嘴一笑,道:“输了便输了,我人已在局中,难不成还能拍拍屁股走人,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笑意却未褪尽,只是那笑底下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涩意:“况且,我还怕你一时兴起,过两日咱俩不好了,你抬手便断了我铺子里的财路。那才叫真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琅沉默良久,道:“那便如此罢。”
  陈鹿隐正要接口,李琅已截道:“日日都想见。”
  陈鹿隐一愕,话到嘴边尽数忘了个干净,呆了半晌,方道:“日日?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李琅不答,只静静瞧着她。
  陈鹿隐喉间一滚,低下头去,闷声道:“……晓得了。”三字轻得像一片落叶沾了水,可车厢狭小,李琅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她便不再言语,嘴角微微一弯。
  马车在县主府门前停稳,李琅掀帘下车,回身一望,却见陈鹿隐端坐车中,双手拢在袖内,纹丝不动。
  李琅立在车下,眉梢也不抬一下,只淡淡地道:“怎地不下来?”
  陈鹿隐干笑一声,道:“夜深露重,鹿隐一个平头百姓,便不叨扰县主安歇了。青驴还拴在望月楼后院吃风——”
  “青驴明日自有人送去。”李琅不待她说完,截口便断,“今夜便住下。”
  陈鹿隐一怔,随即道:“住便住,又不是头一回住。”话虽如此,两条腿却仍钉在座上,全无起身的意思。她斜着眼瞟了李琅一瞟,嘴里低低地嘟囔起来:“可天下哪有这等做派的?寻常男女相好,总得先递个帖子、约个茶、看两回花灯、送三样信物,你来我往试探个三五个月,方敢往府上带人。你倒好,这才说了几句体己话,茶还没换过一盏,便要将人扣下过夜,半点路数也不讲——”
  她嘟囔得正起劲,李琅听她说完,面上无喜无怒,只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住也不住?”
  陈鹿隐满腹说辞登时噎在了喉头,上下不得。她望着车外那张被门灯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心中将李琅腹诽了十八遍,终究是磨了磨后槽牙,弯腰钻出了车帘。脚方沾地,犹自不甘,补了一句:“住便住。可话说到前头,今夜这桩不算数。我还是住客厢。”
  “行了。”李琅转身便往门里走去,步子不疾不徐,只将话音从肩头随意抛了回来,“明日便给你递帖子。”
  陈鹿隐洗漱罢,吹灯就寝。
  夜既深,门外时有履声,至门而止,良久即去,如是者再。
  陈鹿隐卧中听之甚明,知为李琅。一会履声复至,驻足良久,乃渐远,终不复闻。
  陈鹿隐辗转半夜,终究按捺不住,一骨碌坐起,趿鞋下地,摸黑踱至李琅卧房门前。
  门扉虚掩,只一推便开。她也不点灯,凭着记忆摸到榻边,掀开被角便侧身躺了进去。
  李琅原也未眠,听得动静,伸手将她扳转过来,唇便落了下去,指尖勾住她衣带,轻轻一扯。
  陈鹿隐浑身一凛,猛地攥住那只手腕,压着嗓子急道:“哪有这般行事的!方在车上说得明明白白,递帖子、观花灯、走路数,一桩桩一件件都还没做,你倒好——”
  李琅手上一顿,淡淡地道:“那你三更半夜摸到我榻上来,却是作甚?”
  陈鹿隐脸上一热,幸得帐中无灯,那一片绯红只自家晓得。她将脸往枕间一埋,闷声道:“你数次到我房门前,又是作甚?我来就想抱着你。旁的甚么也不做。”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像是李琅欠了她一个公道似的。
  李琅默然一息,心头却翻了个来回。她生在李家,见惯了高阳、太平那般的做派——看中了什么人,当夜便召入寝殿,哪有隔夜的道理。偏她自己,竟同陈鹿隐磨蹭了整整一年,愣是连句话都没递利索。此刻她就在自己塌上,竟还要走路数?
  她想着想着,竟有些想笑。可那笑意刚到嘴角,便被怀中人温热的呼吸熨平了,化作一声无言的甘愿——罢了,磨蹭便磨蹭罢。人已在怀里了,旁的什么也不必再计较。
  她念及至此,松了手,转而环住陈鹿隐的腰,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低低叹了一声:“好,便只抱着。”
  陈鹿隐心满意足,往她怀里又拱了拱鼻尖蹭着她寝衣布料,蹭了两下才老实下来。
  两人都不再言语,只贴在一处,皆合了眼,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李琅先起,帐外透进蒙蒙天光。她披衣坐起,丫鬟们早已捧了铜盆巾帕鱼贯而入,伺候她盥洗更衣。李琅抬臂,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替她系好内衫带子,又理平外袍褶皱,动作娴熟利落,显然日日如此。
  她低头理着袖口,忽想起什么,吩咐道:“去隔壁客厢,把陈东家衣裳取来。”一个丫鬟应声去了。她将丫鬟们都遣了出去,屋里便静了下来。
  李琅系好腰间玉带,走到榻边,隔着被子拍了一下:“起了?”
  被子拱开一条缝,陈鹿隐眯着眼看她,嗓子还哑着:“你倒起得早。”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翻身下床。
  李琅道:“你终日赖床,买卖是如何做的?”
  陈鹿隐含糊道:“大哥到洛阳来帮手,我便松快了。如今公主与相王一镇国一安国,我早便少做市井放贷。那些人为了攀附两位,借了贷故意不还,利息堆得高高的,我又不痴,去讨甚么?他们觉着钱送到了位,自然巴巴地来还。”说得洋洋得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李琅笑了笑,见她这副模样,抬手在她头顶轻拍一下:“就你精明。”
  陈鹿隐收拾停当,二人出得房门,院中早膳已备。
  二人对坐,各自举箸,一时只闻碗盏轻碰之声。
  陈鹿隐夹了一箸酱菜,嚼了两口,忽道:“上官大家怎么又回宫里去了?”
  李琅闻言手上微微一滞,道:“是姑母的安排。”
  陈鹿隐嚼菜的动作缓了半拍,也不追问,只等她往下说。
  李琅道:“如今武三思势大,满朝上下,莫不仰其鼻息。韦皇后与安乐公主那头,皇叔虽屡次敲打,可到底夫妻多年,情分仍在——皇叔素来惧内,这也不是甚么秘密。许多事上,他只得顺着母女二人的意思。况且韦皇后与武三思之间那些勾当,朝中虽无人敢明言,却也瞒不过谁的眼睛。皇叔便是心知肚明,也不得不在许多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粥面上浮着的一缕热气上:“倒是镇国公主府、安国相王府那边,虽不似前些年那般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可眼下的局面,也容不得他们袖手旁观。姑母将婉儿送回宫中,自有她的深意。”
  陈鹿隐嚼完那口酱菜,低声道:“如何舍得?”
  李琅饮了一口粥,搁下碗,沉默片刻方道:“姑母早便将婉儿送与武三思,你也不是不知。如今不过多做了这一桩。”
  陈鹿隐自然知晓那桩旧事,可听李琅亲口说出来,心头还是颤了一颤。她低头拨着碗里残粥,到底不再出声。
  李琅忽道:“你今日作甚?”
  陈鹿隐正夹起一只蒸饼,随口应道:“今日先回宅子理账,之后——”话到半截,她忽然住了口,筷尖悬在半空,抬眼看向李琅,目光里带着几分警觉,“你问我作甚?我的行程,你哪一日不是了如指掌?”
  李琅面色如常,不紧不慢地道:“知道归知道,问归问。”
  陈鹿隐将那蒸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嘟囔道:“那你问来作甚,多此一举。”待咽了下去,又补了一句,“我每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吃了什么,你那些明岗暗哨回来,恐怕连我咳了几声都一一禀报于你了。”
  李琅放下粥碗,取帕子拭了拭嘴角,神色仍旧淡淡的,只道:“你既明白,那便省得我再问第二遍。”
  陈鹿隐咬咬牙,昨夜才说好不叫人跟着,今早又是敲打。心里恨得牙痒,却不敢发作,只埋头喝粥。李琅对面坐着,不紧不慢夹菜,像没事人一般。陈鹿隐偷撩她一眼,那口气和着粥,咕咚咽了下去。
  二人用罢早膳,各自出门。
  陈鹿隐那头青驴已拴在府门外,她解了缰绳翻身骑上。
  李琅的马车也已候在门前,车帘低垂。她走到车前,踩着脚踏上去,临入车厢时回身望了陈鹿隐一眼,随即放下帘子。车夫扬鞭轻喝,沿着长街去了。
  陈鹿隐坐在驴背上望了片刻,拍了拍驴颈,嘀咕一声:“看什么看。”青驴嗒嗒迈步。


第27章 
  午时三刻,李琅入上阳宫。
  殿中帘幕尽垂,日色透牖而入,光尘浮动,满室萧然。
  武曌斜倚引枕,竟已坐起,形容虽瘁,目色凛凛,如残灯将尽而余焰骤明。
  李琅趋前,敛衽一礼,道:“祖母今日精神大好!”
  武曌不语,但徐徐举手招李琅至近前,道:“扶吾下榻,且行数步。”
  李琅即搀其臂,引之徐行。
  武曌行了二三步,膝头忽地一软,整个人便往下沉。
  李琅稳稳扶住她臂膀:“祖母,且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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