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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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武曌由之坐归榻沿,低视双手枯槁,久之,忽微哂道:“此身不过回光反照罢了,何喜何悲。”
  李琅欲慰无从,唯默然侍立。
  武曌移开目光,望向殿门外那一线天光,沉默片刻,开口道:“替我把你姑母叫来。”字字分明,没有半分含糊。
  李琅应诺,略顿,复问:“祖母可一并召皇叔?”
  武曌默然一息,旋即道:“先召太平。他候再入。”
  李琅遂不再言,行礼而退,趋出殿门。
  外值冬日,日色正烈,映阶前白石生辉。
  未及一时,太平公主驰至,弃鞍登阶,振衣直入。
  不到一个时辰,太平快马赶到,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丢,提裙便往殿门大步而去。
  李琅跟在身后,走到殿门前便住了步,垂手立于廊下,不再往前。
  太平回头看了她一眼,李琅微微颔首。
  太平不再多问,推门直入,殿门在身后合拢,砰的一声轻响,内外隔绝。内间低语声浮动,外不可闻。
  内侍逡巡阶前,窥望殿门,终前一步,似欲入内。
  李琅侧目,冷斥道:“退。”
  内侍缩颈,退立数步,犹目视廊下侍卫,微作示意。
  侍卫会意,拔步便往内宫方向疾走。
  李琅头也不回,只淡淡一声:“站住。”
  侍卫脚步顿住,回身望她。
  李琅目注殿门,不移分毫,道:“敢前者,先问此刀。”其腰间悬一短刀,入宫至今未动,此时指尖轻搭刀柄,寂然无响。
  侍卫进退两难,额汗涔涔,终敛手退去。
  日沉月升,殿门始开,呀然有声。
  太平立于门内,满面泪痕纵横,手持一袭大红长裙,裙摆烈火已燃,火舌攀缘,一寸一寸吞噬衣料,金线凤纹于焰中扭曲剥落,化为飞灰。
  火光映其半面,泪光明灭,如碎银散落。
  焚至指尖,方松手掷裙于槛前,裙落火炽,不熄。
  太平转身,双膝骤屈,砰然叩首于砖,闷响沉沉。仰面一声悲号,裂帛穿云,直上九霄:“母亲——薨矣——”
  哭声激荡于深秋夜风之中,触宫墙而回响,渐荡渐远,终散入苍茫夜色,余音袅袅,良久乃绝。
  李琅听罢太平那一声悲号,身形猛震,如受重击,随即双膝一沉,跪落于地,额头叩于砖上,嗡然不绝。
  廊下内侍这才惊醒,面无人色,转身拔足便往内宫狂奔,急如骤雨,一路送至李显寝殿。
  李显赶到时,靴子只穿半截,一足皂靴,一足白袜,发冠斜坠,散发披面,神色仓皇。
  韦后随至,面色如铁,目光沉而锐,遍扫殿中。
  上官婉儿捧墨持笔,立于殿门外,进退两难。
  李显踉跄扑跪榻前,一声哭嚎,伏地恸哭,双肩耸动不止,涕泪纵横。韦后立于门槛,略一凝神,沉声道:“先帝可有遗诏?”
  太平跪于砖上,泪痕已干,神色凛然,仰面道:“有。我亲手烧了父皇的石榴裙,那便是她的遗诏——以天子之礼,葬乾陵,合葬先帝。”
  李显猛抬头,泪痕满面,颤声道:“母亲虽曾称帝,可——”
  太平截断他:“祖母临终亲口所嘱,天子之礼。石榴裙乃先帝亲手所系,我烧之,即化其意以传后世。此事我不退让。”
  李显泪眼模糊,望向韦后。韦后眉峰微动,未及开口,李显已霍然起身,声调陡厉:“不行!朕是她的亲儿,亦是当今天子!母亲若有遗诏,为何不亲笔落墨?为何不面授于朕?却独独告你一人,又付之一炬,谁能为证?”他语声愈促,气喘如鼓,泪水却已止住,冷声道:“朕知你心,也知你恨。然以天子礼葬,后世史官如何落笔?天下人如何议论?朕何以对列祖列宗?”
  太平仍跪未起,抬眼看他,目光如寒潭无波:“史书如何落笔,是你的事,还是她一生的功业说了算?母亲登基十五载,天下姓过武,也姓过李。你如何收帝号、归皇后,那是你的事,不是她的事。”说罢站起身来,道:“她的遗愿,我已烧了。你若不信,那便不信。只一件事——她临终前半时辰,独独召我进去。她心里头,从始至终,没有你的位置。”
  语毕,跨过门槛,没入夜色,再不回首。
  李显怔立殿中,夜风自大敞的殿门涌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韦后上前一步,扶住他臂,低声道:“陛下,夜已深了,回宫歇息罢。”李显不动。
  上官婉儿仍立殿外,捧墨持笔,那笔悬在半空,始终未曾落下。
  次日,天未破晓,宫门已启。
  内侍手捧明黄诏书,立于丹墀之上,朗声宣念,声如洪钟,在空旷的殿前回荡,一字一字,落地有声。
  诏书不过寥寥数行:大行皇帝遗命,去帝号,复称皇后,以皇后之礼合葬乾陵,与先帝同穴。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齐齐一震,却无人敢抬头,亦无人敢出声辩驳。
  那诏书墨迹犹新,确是上官婉儿亲笔所录,笔锋端稳,一字不苟,钤着御玺之印,盖着中书门下的大印,朱砂浓艳,一应俱全。
  满朝百官跪伏于地,头垂得极低,目不斜视。
  太平没有再争,李琅亦没有再开口。她们将那些未能守住的东西,连同那件烧成灰烬的石榴裙,一并吞了下去,咽进了腹中,再不吐露半字。
  宣毕,内侍缓缓卷起黄绫,躬身退回殿中。
  满朝文武陆续起身,彼此飞快地递了一个眼色,又各自垂下眼帘,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有宫外长街之上,日升月落,不曾变过。
  李琅回了相王府,已是晌午。
  正堂之中,李成器、李成义、李隆基、李隆范、李隆业已聚齐。
  李旦立在最前,亲手将武曌的牌位供上,随即转身至后堂深处,从一方旧木箱底,捧出窦氏的牌位,并排而列。一左一右,一新一旧。
  堂中众人躬身下拜,李琅亦俯身行礼。
  此刻五人立于堂中,皆是面色沉凝,一言不发。李琅的目光从弟弟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李隆基面上——他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像是望着牌位,又像望着什么更远的东西。
  三拜罢了,李旦上前,拈香三炷,举至额前,躬身三揖,插入炉中。
  青烟笔直而上,盘旋于梁间,他又斟酒三杯,依次酹于案前,酒液入土,洇出深色湿痕,稍纵即逝。退后两步,再拜,方缓缓转过身来。
  众人依序落座,堂中寂静如深潭。
  李旦端坐主位,目光徐徐扫过诸人最后定在李琅面上,开口道:“大娘。你昨夜在宫中,母亲的遗诏究竟是甚么?”
  李琅一怔。阿耶素来不将宫闱之事带入府中,今日竟是头一回主动相询。她默然一息,抬起头来,目光淡然,道:“便是今晨朝堂所宣之诏——去帝号,复称皇后。”
  李旦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面上,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道:“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退。
  李琅走在最后,行至门槛处,脚下微微一顿,回眸望去。李旦仍坐在那里,背对着门,望着那两方并排的牌位,背影纹丝不动。
  方踏出相王府门,身后忽有人唤道:“阿姊。”
  李琅回身,见李隆基快步追出,他低声道:“有事相商,去你府上细说。”
  李琅瞧了他一眼,未置一词,只略略点头。
  二人各自登车,车帘垂落,马蹄踏石,一前一后,朝县主府辘辘而去。
  马车在县主府门前停稳,李琅踩凳下车,迈步入府。
  庭院深深,风过枯枝,簌簌作响。
  她抬手解着披风系带,方转过照壁,忽见一道人影自廊下疾步掠来,未及闪避,已被紧紧抱住。
  李琅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便松了下来。那人身上的气息她闭着眼也认得。她抬手轻轻抚上那人的后脑。
  陈鹿隐从她怀里仰起脸来,笑得眉眼弯弯,道:“我早便来了,等了你大半个时辰。”
  李琅垂目望着她,心头一软,道:“等了这许久,可饿了?”陈鹿隐仍抱着她不撒手,鼻尖蹭了蹭她襟口,正要答话——
  “陈阿妹!”
  院门口传来一声清亮亮的招呼,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调侃。
  李隆基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正倚在门框边,手里一柄折扇半展,扇面遮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亮晶晶地看着两人。
  李琅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去:“你倒是会挑时候。”
  陈鹿隐连忙撒手,面颊如火烧一般,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道:“三郎。”
  李隆基将折扇一合,在掌中轻轻一敲,踱步入内,目光在二人面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个来回,笑道:“怪道小弟近日总寻不着自家门客,原来是给阿姊借了去,连人带魂都拴在府上了。”
  陈鹿隐定了定神,赔笑道:“三郎这话可冤枉我了。昨日才登门禀过差事,三郎头也不抬,只挥挥手说了三句话便把我打发了,如今倒怨我不肯来。”
  李隆基将扇子展开半截,又啪地合拢,扇骨相击,清响一声:“人来了,魂却不知飘在何处,那也算禀事?”
  陈鹿隐脸上一热,张了张嘴,竟教他这一句话堵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李琅立在一旁,将二人你来我往尽收眼底,淡淡开口道:“既是来谈正事的,便进去坐。再贫嘴,今日连茶也没有了。”
  李隆基立时收了嬉笑之色,将扇子往腰后一插,拱手道:“阿姊饶命,小弟这便老老实实议事。”说罢转身大步朝正堂而去。
  三人在正厅落座。丫鬟奉上茶来,李琅端了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拿指腹慢慢摩挲着盏沿。李隆基坐在下首,折扇搁在膝头,面上的嬉笑之色已收了大半,眉目间透出几分平日少见的沉凝。
  他压低声音,道:“近日我与皇叔那边的人走得近,得知了一桩事——驸马王同皎,正密谋要杀武三思。”说着,朝李琅凑近了些,“他已联络了张仲之、祖延庆、周憬等人,打算趁祖母灵驾发引之时,以伏弩射杀武三思。如今正在四处拉人入伙。”
  李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王同皎此人,可信么?”
  “神龙政变的功臣,当年皇叔畏缩不敢出,是他将皇叔抱上马背,才成了事。血性汉子,绝非反复小人。”李隆基答道。
  李琅沉吟片刻:“消息从何处得来?可曾走漏风声?”
  “是从王同皎身边一个亲随口中透出来的,这亲随与相王府的门客有旧。”李隆基顿了顿,眉心微蹙,“不过我听说,宋之问兄弟近来与王同皎府上走得颇近。阿姊知道的,那两人惯会见风使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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