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分类:2026

作者:石榴煮酒
更新:2026-10-03 16:37:17

  倏然他有些后悔,改口道歉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春和眼底的那层光,还是被浇灭了几分。
  他的手指也冷静下来,春和垂了垂眼,表情平静地并不接陈荣立的话,只是道:“陈荣立,你也累了一天了,要吃点东西吗?”
  从医院出来以后,他们几乎就没有吃过东西。
  人总是要吃饭的。
  陈荣立浑身一僵,这是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这具快要被春风吹透的身体,也是需要热量的。
  他僵着,不说话也不动。可春和自有自己的打算,他没再问,转身去储物箱里又拿东西。
  两盒泡面。
  还有冰箱里的生菜、鸡蛋,与火腿肠。
  东西不多,都是速食品,但对于两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说,不失为一顿佳肴。
  春和没等陈荣立同意,他拿了东西,就在小厨房操作起来。
  小小的厨房,正好容得下小小的春和。
  陈荣立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愣愣的看着春和的一举一动,听着菜板和水流的声音,在灶台起火和食物的味道传来时,肚子终于不体面地咕咕叫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他似乎才被身体的本能,从僵硬中唤醒过来。
  陈荣立忽而觉得,春和那在灶台前做饭的身影,像是不能被人打扰的仙人童子。
  哪怕是脚步声,都会觉得是破坏。
  他一时间屏气凝神,也不敢说话,只能让自己慢慢地磨蹭过去。
  外面的厚衣服脱掉了,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春和穿着无领套头的单薄打底衫,那截雪白如同天鹅似的脖颈,有着好看的弧度。
  直到陈荣立坐在他身后的卡座里,才终于觉得自己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锅碗碰撞的声音传来,没等陈荣立的心情重新复杂起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便已经端到了陈荣立的面前。
  面条煮的恰到好处,汤面上飘着细碎的葱花和香菜,煎得焦边的鸡蛋,里面还是溏心的状态,就连火腿肠也切的是大小均匀的菱形块。
  简单的一碗面,不知道春和吃过多少次。
  可陈荣立却是第一次吃,他愣愣地看着面碗里面飘散出来的热气和香味,那水雾似乎氤氲了眼睛。
  春和犹豫了几分,却还是坐在了他的对面。
  眼镜摘了下来。
  鼻梁终于得到了解放,春和的半张脸都要露出来了,可惜,还是被过长的黑发挡住了眼睛。
  眼角的红痣在黑色的碎发间若隐若现。
  那隔着雾气的惊鸿一瞥里,陈荣立莫名心中一抽,仿佛同什么陌生的熟悉撞在了一起。
  可他不得要领,看不出迷雾里的真相。
  没了镜片,春和即便察觉到了对方的注视,却也只能模糊地看着他。
  心里百转千回的忐忑,春和也没动筷,抿着唇看着他。
  “……不合口味?”
  他想了半晌,觉得大抵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可他明明记得,陈荣立以前应该对这个口味的方便面并不排斥。
  但陈荣立也没回应他,他只是看着春和,又看着面,良久,才像是泄气一声叹出来,胡乱地抓起筷子来狼吞虎咽了。
  就算心中再如何迷茫,也没理由用食物撒气。
  碗筷的碰撞声尖锐,仿佛敲在春和的心里。他不自信起来,难以平静的心绪忐忑了半晌,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拿起了筷子。
  这应该是春和给陈荣立做的第一顿饭。
  也可能,是最后一顿了……
  春和没那么多旖旎的幻想,他知道,过了今晚,他们或许就要分道扬镳了。
  滚烫的面碗,烫着冰冷的指尖。
  春和甚至有些尝不出这碗面的味道。
  可他还是细细地品,慢慢地嚼,仿佛想把这短短的时光,都揉碎在自己往后有限的生命里,成为最值得回味的记忆。
  陈荣立却已经风卷残云地吃完了。
  他把碗筷一扔,目光又落在春和的身上。
  春和还在喝汤。
  他对陈荣立没教养的行为毫无阻拦,也似乎毫无怨言,他只是默默地在吃自己的那一份,如同每一个病人一样细嚼慢咽,像是在享受食物的美味一样。
  那双细白的手,圆润的指甲,是没有多少光泽的淡粉色。
  陈荣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忽然觉得,眼前人,比那令他作呕的陈家,更令人烦躁和心烦意乱。
  还剩最后一口的时候,春和听见陈荣立叫他。
  “春和——”
  春和便从面碗里抬起头,视线透过乌黑的碎发看着他。
  他的头发很软,脸也并不大,五官也颇为精致。
  只是没有好好打理过……
  陈荣立不知道自己在描摹什么,好像这是他们接触以来,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着春和。
  妄图将他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重叠到一起。
  “怎么了?”
  但春和不知道陈荣立想的那些,他似乎有些困惑,不自知地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向他询问。
  黑发扫过他白皙的脖颈。
  陈荣立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春和……”他舔了舔干瘪的嘴角,终于不耐烦似的问了出来。
  “我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
  几乎没有犹豫,春和便回答了出来。
  “……”
  陈荣立觉得眼皮跳的厉害了。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像是烦躁似的撑住了额头。
  “你他妈知道我在利用你,你还——!”
  他又要咒骂,可心口的空洞,让他什么都骂不出来了。
  春和平静地坐在对面,忐忑中没有安慰,只有指甲在筷子上浅浅刮蹭着。
  “春和——”
  终于,陈荣立又叫了他的名字。
  春和于万物肃静的春夜里抬起头,撞见陈荣立的目光。
  仰望的人就在自己眼前。
  那双唇,问了春和一个问题。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第13章 你一直在笑啊
  喜欢的是什么呢?
  夜风大了,在窗外猎猎作响,宛若鬼哭狼嚎的悲鸣。
  可房车内,春和平静地看着对面的陈荣立。
  那是近在咫尺的阳光。
  哪怕再平静的心湖,也难免会泛起波澜。
  喜欢的,是什么呢?
  是冰冷刺骨的湖水里,他稳健拉过来的手臂?
  还是春花里的回望,以及那至今依旧在头脑中回荡的钢琴曲?
  ……
  春和连自己都已经分不清了。
  他怔怔地看着陈荣立,微颤的眼底重新打量描摹着他现在的模样。
  他的狼狈,他的不耐,他的恼怒。
  而随即,他的眼帘又垂了下去,像是隔断了那个回答一样。
  他重新戴起眼镜来,镜片遮挡了心底的目光。
  “我去收拾,你休息一下。”
  他没有回答陈荣立的问题,兀自想要从卡座上站起身来。
  “喂——!”
  陈荣立心头顿时窜上一股无名火来,他的眉头瞬间又皱起来,视线随着春和的动作起身,却又恨不得让他重新坐回来。
  重新坐回来不太可能,但或许是春和起身太快,又或者是卡座的间距有些小。
  春和似乎被拌了一下,瘦弱的身体一个踉跄,扶着桌子,差点摔倒下去。
  房车面积不大,这一摔不知道会磕碰在哪。
  春和心中一阵擂鼓,暗叫糟糕的时候,脑子里只飞快地想着要快点让自己稳定下来。
  可一只坚挺的手臂,比他自己更快地扶住了自己。
  几乎是拦腰搂过来,裹挟着近在咫尺的气息,甚至不耐的话语也在耳边炸开了。
  “你小心一点啊!摔坏了怎么办!”
  耳朵里几乎全是轰鸣的回音。
  春和的心跳几乎要失速了,窒息的感觉如同海浪一般翻涌上头,仿佛那扶着自己的手臂,又成了催命的恶魔一样。头晕目眩里,春和喘不上气,开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浑身颤动,那脆弱的骨头仿佛都要震碎了一样。
  “哎呀……你!”
  陈荣立哪想到春和又在这个时候咳嗽起来,面对病人,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他倒吸一口气,虽是觉得麻烦,人却已经站了起来。
  “都病成这样了还要逞强什么啊?你很厉害吗?”
  扶着他的肩膀,陈荣立把还在剧烈咳嗽的人又按回了卡座里。
  春和咳着,也说不出话,紧绷到颤抖的身体没什么反抗力,却在陈荣立的帮助里抗拒着想要站起来。
  甚至气还没顺上来,就着急地想要开口说话。
  “陈……你……咳咳……”
  可惜,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春和脸上憋出的红晕和眼角的泪花,陈荣立没来由一阵心浮气躁。他不满啧了一声,又捏了捏春和瘦的没什么手感的肩膀,像是终于找回一点担当似的,道:“你坐着休息吧,我帮你把碗洗了。”
  “……!”
  怎么能让暗恋的人洗碗刷锅!春和含着泪水的眼睛都瞪大了,他忙不迭想要伸出手去阻拦,可作为健康人的陈荣立动作更快。
  不过一个转身,桌上的碗筷便已经都被他端走了。
  春和冰冷的指尖,什么都没捏住。
  只有他的嘴唇抿了起来,怔怔地看着陈荣立近在咫尺的背影。
  那背影还是那么高大,像是遥不可及的山。
  陈荣立自己却浑然不觉,他只是胡乱地卷起自己的西装袖口,又解了腕子上的手表,目光在狭小水槽上扫了一遍,询问道:“洗碗布你是用的哪个?这个吗?这个是清洁剂?”
  他似乎对这些都并不陌生,也不等春和说出口,就已经兀自拿了那些东西清洗起来。
  飞溅的水流声响起,浇灭了春和没说出口的话。
  他的眼底又颤了颤,看着陈荣立轻车熟路一般将锅碗瓢盆洗了个干净,最后又毫不嫌弃地拿起一边的抹布擦了擦手。
  那精致的袖口虽然卷着,但依旧溅上了不少水渍,洇湿了一小片的深色。
  春和盯着那些水渍,似乎是觉得碍眼,干瘪的唇又抿了起来。
  倒是陈荣立,无知无觉做完这些跟他身份并不相符的事情后,一转身,正对上春和灼灼的目光和严肃的面庞。
  春和向来严肃平静,可这一次,那目光盯着自己,却让陈荣立莫名有些心虚。
  “怎么了?”
  故作镇定,陈荣立一时也不敢动,想要听春和说个所以然出来。
  虽然他也不能肯定,春和这次会不会说出什么。
  毕竟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情况太多了。
  好在,春和的眉头皱了皱,这次并没有逃避,而是直面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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