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分类:2026

作者:石榴煮酒
更新:2026-10-03 16:37:17

  陈荣立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转而变得严肃而冰冷。
  “我没有弟弟,也没有你们这两位爸妈。”
  恩断义绝。
  对面的男人不说话了,整个会客厅里又变成一片死寂的冰冷。
  阳光也照不暖陈荣立的手。
  陈荣立的手指,跟春和一样冰冷了。
  在那窒息的对峙里,春和的头脑都晕沉起来。
  他几乎不敢想,这些日子,陈荣立到底过得怎么样。
  失去过家人的痛苦,春和也经历过。
  他知道,陈荣立这些天一定不好受。
  如果不是跟着自己逃出来,陈荣立又会怎么逃出来?
  春和不敢想。
  他的手指像是不受控制一样,想要去拉扯陈荣立的衣领。
  可在失控的边缘,他又将自己拉扯了回来。
  指尖痉挛,春和望而却步。
  最终只能垂下眼,遮住眼底的破碎。
  而陈荣立,还屹立在那。
  他的目光还死死盯着那令人作呕的对面,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要将它撕碎了,咬烂了,吞到肚子里。
  对面的人却浑然不觉,他只是在长久的静默后,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声音从屏幕另一端传了过来。
  他在思索,在考虑。
  “陈荣立……”
  好半天,他似乎才终于想清楚了对策,只是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和沙哑。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让陈荣立遵循联姻的婚姻已经不可能了。
  这已经不是逃婚或者私奔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那是更复杂的情况,催动着陈荣立眼底的跳动。
  他严肃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没有生过他,却养了他二十多年的男人。
  “我要——”
  “离开这个家。”
  那决定像是落叶一样轻飘飘的。
  可显而易见,他早就已经打好了这个主意。
  否则,也不可能逃婚出走。
  春和的眼睫颤了颤,扫过心底的湖泊。而同样并不平静的,还有那边的许先生。
  “大,大少爷!”
  他比屏幕那边的陈父更加着急,似乎想要挽回什么,脸上的表情也很是担忧。
  可他只是个管家,他什么都阻拦不了。
  陈父的冷笑声,打断了许先生的忧虑。
  “离开这个家?你想走?”
  陈父褪去了父亲的模样,抽着烟,高高在上地看着他。
  陈荣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面对着什么,故而扬起了高傲的头颅,同样以一种居高临下地姿态看着他,回击道:“当然。我既不是你陈家的子孙,没道理尽你陈家的义务。”
  “婚,我是不会结的。”
  “你们那个家,我也是不会回的。”
  他说得坚决,连回还的余地也不给自己。
  可这并没有激怒对面的人,那中年商人只是轻蔑地冷笑,像是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样,毫无怜悯道:“行,那你要想清楚,你离了这个家,你以后受了什么苦,什么委屈,都再别回来!”
  “我陈家的东西,你也别想再继承了!”
  “我们是一分一毛都不会再给你!”
  怎么不算是一种净身出户?
  陈荣立的眼角抽了抽,从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一朝沦落到身无分文的流浪汉,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后果和差距。
  可他依旧坚决地,那抿紧的嘴唇张开了:
  “行,我同意。”
  他再也回不了头了。
  许先生眼底的光心痛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多有崩溃。可他不仅什么都说不了,还被电话那边的人点了名。
  “许平丰!”那是许先生的名字。
  出于本能,他应了一声,却在开口的时候似乎有些后悔。
  对面的人去丝毫不在乎他的感受,只是公事公办一般命令道:“你现在就拟一份合同说明出来!明天早上让陈荣立签字画押!”
  “我陈家就再也没有这个儿子!”
  说着,他也不管许先生还有没有什么话说,更不管陈荣立现在是什么心理,一把挂断了这并不愉快的视频通话。
  手机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留下了一片平静的深渊。
  

第11章 我没同意他们
  漆黑的手机屏幕,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深渊。
  倒映着陈荣立的身影。
  日光在落地窗外倾斜,滚滚而来的黑夜,吞噬掉了会客厅里最后一点温度。
  冰冷如同寒霜一般落在每个人的心头与肩头,在一片死寂的冰冷里,还是陈荣立最先发出了响动。
  “草……!”
  他咒骂了一声,像是心中的枯柴也被点燃了一般,以至于刚刚翘着的腿也放了下来。
  像是再也压抑不住,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又猝不及防,连着一直落在春和腰上的那只手也收了回去。
  春和毫无防备,身边人一走,他消瘦的身躯失了依靠,踉跄就往一边栽下去。
  好在沙发柔软,接住了他落下的身体。
  那是陈荣立刚刚坐过的地方,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可那热源已经抽走了,春和心中冰冷的一空,他本能一般,又渴求似的抬起头,往陈荣立的方向看过去。
  那熟悉的年轻人依旧双手插兜,但宽阔结实的脊背似乎已经彻底颓废塌陷了下去。价格不菲的西装也被压出了乱糟糟的褶皱,他毫不在意,如同一团沉甸甸的乌云似的,径直往外面走去。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将春和也甩在了这里。
  等春和从沙发上再坐起来的时候,会客厅的门已经拉开了。
  陈荣立的身影钻了出去,泯灭在外面走廊的昏暗里。
  那沙发上残留的热度也一并被带走了。
  春和那想要留恋的手指,只摩挲到了一片冰冷的遗憾。
  他脸上想要挽留的心痛,也在这逐渐降温的寒夜里消散了。春和垂了垂眼,脸上的表情复又恢复了那种毫无感情似的虚弱和平静。
  他没有急着追出去,只是兀自在沙发上又坐好了。
  好像陈荣立的存在和离开,跟他都没有任何的关系一样。
  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本不过就是萍水相逢的人。
  只是命运凑巧,让春和在里面推波助澜。
  他的任务应该完成了……
  而现在的会客厅里,除了春和,还有两个人没走。
  领队和许先生。
  领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显然还处于震惊之中,魁梧的人也难免有些六神无主。他看了看春和,又看了看陈荣立消失的方向,最终,只能把目光落在许先生的身上。
  这位陈家的管家,已经成了最后的希望。
  可许先生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那张保养得当的面庞,仿佛也在陈荣立身世揭露的那一刻,生出了苍老的皱纹。
  他抿着唇沉默着,脑子里估计思绪万千,正想着应该如何交差,身边的领队倒是碰了碰他。
  许先生不明所以,狐疑又头疼地看过去,才见到对方同样忧虑的面庞,挑着下巴,指了指还坐在沙发上的春和。
  春夜的阴影里,春和还低头坐在那。
  他乖巧、沉默又脆弱,像是不声不响的冰。
  只有那双白的没了血色的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摩挲。
  许先生愣了一分,像是这才想起来,忙不迭叫了一声:“春先生……”
  这一声敲碎了春日的薄冰,春和这才像是回了神一般抬起头。只不过,他透过镜片的目光,没了之前的决绝和攻击性,转而有些疲惫的虚弱。
  那目光让许先生不免有些心虚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忍不住和蔼了几分,像是变成了一个关切的长辈一样,又歉意满满地同春和低声交谈,道:“实在抱歉春先生,把您也卷进了这样的事情里……”
  现在不是解决春和的问题了。
  春和跟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
  春和自然也能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已算得上安全。可他还坐在这里,似乎并没有想要马上离去的意思。
  到底算得上是豪门出来的管家,许先生心中有愧,见着春和不动,补偿的计划已经在他的头脑中生效了,当即与春和商量起来,道:“春先生,我们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这次耽误您的时间了,您看……您估计也累了,要不我让他们给您在这开个房间,您今晚好好休息再说?”
  酒店的事情,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再想要更多的,恐怕许先生也吐不出来了。
  春和明白这些商人的秉性,可他却并没有马上回答,手指在膝盖上皱着。
  “陈荣立呢?”
  他开口,却还是询问陈荣立的事情。
  “他今晚住在哪?”
  净身出户,陈荣立的处境,现在恐怕比春和还要惨淡。
  许先生脸上的表情一僵,这仿佛成了他现在不愿触及的伤心事。可面对春和不依不饶的目光,他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有些遗憾的颓废,良久,才道:“我的合同还没有修订出来,今晚,他还是我们的大少爷……”
  只剩下这最后一晚了。
  可惜,许先生的应允却并没有让春和露出安心的表情。今天他所经历的事情,已经让他对陈家的好感度降到了最低。因此,他并没有马上相信许先生的话,而是审视一般看着他,半晌,才又慎重地询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陈家的意思?”
  那是截然不同的。
  许先生脸上的表情不免又是一僵,不过他马上理解了春和的意思,故而笑着摇了摇头,坦然道:“是我的意思……领队,麻烦你去帮春先生和大少爷安排一下房间吧。”
  他还要拟合同,自然走不开。
  领队心中也正诚惶诚恐,听得许先生的安排,他似乎也松了口气,连忙应允了,又看着春和,似乎在等待他的动作。
  夜灯都亮了起来,昏暗地投射在许先生的身上。
  明暗交错里,他也不过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
  春和的眼底动了动,他知道自己再不合适待在这了,遂也没说什么,直接起身,随领队一同往外走。
  外面的高级地毯还是那么柔软,吸收了大部分的声音;电梯的速度还是那么快,二十三层的高度,一眨眼便落了地。
  金碧辉煌的大厅神采奕奕,往来的宾客或欣赏或满意。
  但这都不是春和所关注的事情。
  旋转门搅动了春夜的冷风,玻璃门外,偌大的玻璃门外,有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站在那。
  风吹开了他的衣角,冰冷地灌进他身体的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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