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路远(穿越重生)——余下三

分类:2026

作者:余下三
更新:2026-10-03 16:16:24

  他低头看着阿肆,眉头微微蹙起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孩子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跟张培生的那层关系,村里人虽然都知道,可他从来不在人前提起。
  在张家的三年不过是寄人篱下,那些恩恩怨怨,好的坏的,都随着张培生的死一并埋了。
  原身的亲阿耶就更别说了,他见都没见过。
  他自认从没在这些孩子面前流露出什么来,更谈不上想念。
  他蹲下身与阿肆平视,放缓了声音问:“你这话从哪儿说的呀?”
  阿肆低下头,拿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有天夜里我去茅房,路过你和镇山叔的屋子。门没关严实,我听见里头有声音。你带着哭腔,一个劲儿喊‘阿耶、阿耶’什么的。声音不大,可是听着好难受。”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赵之远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我还以为你喝了酒。镇山叔也在里头,他好像一直在跟你说话,我听不太清他说什么,就只听见你喊阿耶。”
  赵之远愣了足足有好几息的工夫,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即有什么东西猛地对上了。
  他强忍着没有当场说出来什么脏话,可嘴角还是不争气地抽了一下。
  清了清嗓子,赵之远把脸上那点不自然的表情硬压回去,拍了拍阿肆的肩膀,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了句没事。
  “我就是那天喝了点酒,醉了胡说八道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阿肆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还想再问什么,被李丰寿从后厨喊了一嗓子“阿肆,菜要端了”给打断了,便转身跑了回去。
  赵之远站在原地,拿账本挡了挡脸,气得肩膀都在抖,心里面直埋怨李镇山没把门关好。
  酒楼的名声是先从这条街上传开的。
  起初只是附近几条巷子的街坊们互相招呼着来吃,后来进城赶集的农户、码头上卸货的脚夫、衙门里当差的小吏也都寻着味找过来了。
  再后来,聚鸿盛的名号顺着商贩们的嘴一路传到了外县,连庆安府和九江府都有人专门坐船来吃。
  有几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坐着马车来到门口,阿肆还以为是来找麻烦的,紧张得连菜名都报错了好几回。
  那几人倒也不恼,只是坐下来点了一桌子菜,从红烧鸡吃到瓦罐焖羊肉,从糖醋鱼吃到蛋炒饭,边吃边点头。
  临走时,他们还特地把赵之远叫过来问了句“你们后厨那位掌勺师傅,从前是哪里学的艺”,赵之远笑着说军营里学的,那几人面面相觑,更觉得稀奇。
  他们都说这菜新鲜,外头吃不着。
  不是山珍海味,不是什么龙肝凤髓,偏偏就是些寻常的羊肉、鸡肉、鱼肉、青菜,可做出来的滋味跟别处全然不同。
  别家饭庄还在拿羊油焖萝卜的时候,聚鸿盛的炒菜已经换了新花样。这些菜式渐渐有了名目,被人起了个统称叫做“溪州菜”。
  慕名而来的不光是食客,还有想来学艺的人。
  起初是一个,两个,后来三五成群,有城里其他饭庄的厨子,也有退了伍的伙头兵。
  甚至还有几个是听说了聚鸿盛的名号,背着包袱从外县赶来的年轻人。
  他们蹲在聚鸿盛门口,也不进去打扰客人吃饭,只是瞧见阿肆得闲出门时便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后厨还收不收学徒。
  赵之远一开始也没当回事,来一个便收一个。
  学徒的房住满了,于是后院那间留给周哥歇脚的屋子被加了两张床板,就这么被腾出来了。
  后来又有人来,阿肆跟大柱便把自己的屋子也让出来一半。
  再到后来人实在住不下了,那几个厨子也不嫌麻烦,自己在城里租了屋子住,每天天不亮就来后厨门口等着,只求能跟在李镇山和赵二后头学手艺。
  赵之远嘴上嫌他们占地方、费柴火,可李镇山每回手把手教他们颠锅翻勺的时候,他从来也没拦过,只是站在柜台后头远远看着,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谷雨刚过,一桩消息从盛京城传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溪州这潭水里。
  顾家倒了!
  当朝右相顾长衍被人联名弹劾,参他通敌。
  圣人震怒,下旨彻查,其余几个世家也落井下石,最终顾家被抄,男丁都落了个杀头的罪名,光是连累的官员不下百人。
  溪州学堂的顾长水也一并被治了罪,罪名是“附逆”。
  整个溪州县衙从县令到主簿,但凡跟顾家沾过关系的,一个都没跑掉,张辰也在那份清算名单里。
  消息传到聚鸿盛的时候,赵之远正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
  李镇山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从后厨出来,看见他停了手,便走过去把菜盘子搁在柜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账本,“咱们不会受什么牵连吧?”
  “不会!”
  赵之远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清楚得很,自己这种小人物都要被牵扯进去,那估计给顾家种田的也得死。
  “其实这倒是好事!”赵之远拿起毛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语气平淡:“你就说张家的事吧。张林立多惨啊,要不是顾家倒了,他还在牢里头待着呢。现在倒好,交了最后一笔银子,终于是被放出来了。要是咱们跟学堂走的亲近,弄不好他们看咱们生意好,哪天把我也抓进去,那还得了!”
  李镇山觉得赵之远说的有道理,他们过他们的小日子,那些大人物的事少掺和进去是对的。
  新县令到任那天,赵之远正带着阿肆在门口挂新做的幌子。
  远远看见一队车马从街口经过,前头有人鸣锣开道,他也没在意,只当是哪家大户娶亲。
  过了几天,学堂换了新主人,姓杨,据说是怀远杨氏的人。
  怀远杨氏在江南也是数得上名号的世家,跟平江顾家不一样,这一家向来不显山不露水,子弟多,都在各地做学官。
  赵之远原以为这场风波或多或少会波及聚鸿盛的生意,毕竟顾长水跟他的师生名分在县衙的档案里还记着,新来的官员未必知道其中的曲折,万一查起来,又是一桩麻烦。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新县令不但没有为难他,反而让师爷带了一笔贺仪过来,说是新官上任,略备薄礼,聊表心意,顺带夸了一句聚鸿盛的菜好,以后县衙宴请,就用这家的菜。
  赵之远把那份贺仪收下了,转手就塞进了账房,当下就拍了板,往后衙门来人,一律半价。
  又过了几年,聚鸿盛的名声已经从溪州一府传到了整个江南。
  李镇山的徒弟们有的学成后在临近各县开了自己的饭庄,挂起了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去了庆安府、九江府,甚至更远的地方,走到哪里便把溪州菜的炒法带到哪里。
  其中几个聪慧的厨子已经不再拘泥于李镇山教的那几道菜,自己在灶前琢磨出了新花样——有把鱼切成薄片拿滚油浇的,有拿瓦罐焖鸡的,有在红烧鸡里添了中药的。
  他们逢人便说自己的手艺是从溪州聚鸿盛学来的,说后厨两位掌勺师傅是军营的伙夫出身,做得一手好菜,教徒弟从不藏私。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传着传着,便有人把聚鸿盛叫做江南厨艺的源头。
  赵之远偶尔从商贩嘴里听到这些说法,一笑置之,回头跟李镇山和赵二说:“你俩以后就是江南菜的祖师爷了!说不定哪天还给你俩供上了!”
  李镇山正在炒菜,头也没抬,只等赵二去后院拿柴火的时候,这才悄默默说了句:“那祖师奶今晚想吃啥啊?”
  新皇帝登基那年,县衙里来了人。
  那是个年轻书吏,穿着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白纸。
  见了赵之远很是客气,他说县里奉旨修撰县志,要把溪州一地的名胜古迹、名商大贾、名产名吃都记录在册,流传后世。
  衙门的主簿吩咐了,聚鸿盛这些年名声响亮,又被江南同行尊为源头,理应写入县志,流芳百世,后人读了也能知道咱们溪州出过这么一间了不起的酒楼。
  赵之远给他倒了盏茶,笑着推辞,说不过是间小饭庄,糊口而已,哪里当得起“名商”二字,请回吧。
  那书吏几次三番劝说,见他执意不肯,只得作罢。
  没过几天,主簿薛霖又亲自来了一趟。
  他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的,比那书吏更难缠。
  赵之远正忙着盘账,只是让李丰寿出来招呼了几盏茶,自己并没有露面。
  薛霖倒也不恼,在雅间里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临走时留下一句话,说改日再来叨扰。
  后来又来了两趟,回回都赶上赵之远不在。
  一回是去牙行交契税,一回是在后厨看李镇山教新来的学徒做菜。
  李丰寿替他挡了三次,回来说这位薛主簿耐心是真足,每回来都坐够一盏茶才走,也不催人,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赵之远觉得这态度倒是比从前的张辰好了不少,正琢磨着哪天薛霖再来便见一见。
  可巧这些天有几桩要紧的账目要核对,他便把这事暂时搁下了。
  他在心里盘算过。
  酒楼入了县志,往后应付官面上的麻烦事只会多不会少。
  他是真不想出那个名。
  就这样,县志撰完了,聚鸿盛的名字到底没能进去。
  后来也是才从旁人口中听说,赵之远才明白过来。
  那部县志完成以后,薛主簿挨个儿登门拜访了县志上有名的商铺,按着名册收了一笔“润笔费”。
  卖包子的王家老铺出了三十两,绸缎庄的周记出了八十两,连街口那家豆腐坊都出了二十两。
  这些人出了银子,名字便工工整整地印在了县志上,成了“溪州名商”。
  世世代代的后人翻开那本县志,都会知道这条街上曾有过这么一间铺子。
  赵之远这下可是慌了。
  那几回薛霖亲自登门,哪里是想请他吃饭,分明是揣着名册来要润笔费的。
  偏他一次次避而不见,人家话都没来得及开口,自然也不可能把他的酒楼写进去。
  他坐在柜台后头,把这事想明白了,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他想要交钱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县志已经付梓,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聚鸿盛不在上头。
  晚上他把这事跟李镇山说了,李镇山正蹲在院子里给黑驴刷毛,听完以后抬起头来,黑驴也跟着歪了歪脑袋。
  他想了想,说了句:“没写就没写。他那个县志,是给往后的人看的。咱们这饭庄,是给现在的人吃的。往后的人知不知道,关咱们什么事。”
  赵之远靠在门框上,看着月光下那个汉子和那头驴,心里一阵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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