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过境（近代现代）——四夭鹿

　　不，他不应该担心，更不应该在这儿徒劳地纠结要不要拨通号码，他应该做的，是趁此机会离开商冥屿，过个十年、十五年，兴许商冥屿会忘了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不忍心这么做。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手指不知何时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嘟......”的声音从听筒处传来，一下一下敲打着白鸻躁动的心脏。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听到这个声音，白鸻心里五味杂陈，他害怕接通，又害怕没接通。
　　没接通就意味着他无从知晓商冥屿现在的处境，干脆按灭屏幕，拿起扳手继续检修那些报废的赛车，强迫自己不要胡乱猜测。
　　商冥屿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GT越野赛最后一站，周玄以绝对的优势拿下总冠军。
　　这个赛季一结束，他和领飞车队的合作也就此终止，和FLASH车队签的合同正式生效。
　　按照计划，周玄得立刻归队，尽快适应FLASH的训练节奏。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碰过FE1四轮驱动赛车，心里很是没底，说什么也要拉着白鸻一起去FLASH基地探探究竟。
　　白鸻拗不过他，被迫早起跟他一起出发前往FLASH大楼。
　　车子抵达基地大门，白鸻扣下车把手，抬脚刚要下车，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小跑过来。
　　“白先生，”赵西怀里抱着一份文件，伸出右手为他打开车门，眉眼弯弯朝他颔首微笑，“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白鸻愣愣地看着对方，时间的参照物大概在赵西身上是找不到的。
　　他依然年轻，眉宇间没有疲惫，举手投足之间还是和当年第一次在宴会厅碰到时那样鲜活，还多了份从容。
　　白鸻礼貌地点头笑了笑：“赵秘书长还是那么年轻。”
　　“哪有。”赵西有些不好意思，“白先生也一样，没有变。”
　　寒暄几句后，赵西连忙招呼他们：“别站这儿了，进来吧，工程师们很期待你们的到来。”
　　这基地大楼也和以前一样，甚至更豪华，也更宽阔。
　　“哇！”周玄张着嘴发出连连赞叹，“师父，每个FE1车队的基地都那么气派吗？”
　　“只有FLASH。”白鸻脱口而出，“所以你得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嗯！”周玄挺起胸膛，用手拍了拍，“我绝不会辜负师父的期望。”
　　赵西带领他们一一见过工程师，接着把基地的每一个地方都详细介绍了一番。
　　日上三竿，周玄站在偌大的车手休息室，再次发出赞叹：“这确定不是某个高档酒店？什么东西都备齐了。”
　　白鸻拍拍他的肩膀：“以后都是你一个人独享了。”
　　“什么？”周玄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这休息室是我一个人的？”
　　“嗯。”白鸻点点头，“不止FLASH车队这样，其他FE1车队也一样，只是大小和匹配设备的问题。”
　　“看来我真是来对了。”周玄叉起腰，用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中的清香气味。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金钱气息。
　　“行了，”白鸻将他拽回现实，“工程师给你安排的训练计划都记住了吧？在GT你可以闭着眼睛随便玩，在FE1可不一样，这可是要拿命玩的。”
　　“都记着呢。”周玄凑到他身旁，“师父，我花了几天时间看了FE1近年来的比赛视频，大概都摸透了那些车手的路数。”
　　看着周玄一脸求表扬的神情，白鸻不禁笑了：“那我问你，云柯的路数是什么？”
　　之所以提到云柯，白鸻这几年都在偷偷关注FE1。
　　虽然云柯一直是FE1亚军席位的常客，但他的比赛策略是很多新车手值得学习和见鉴的。
　　周玄即答：“擅长直道超车，很会利用尾流压车，入弯保守，但出弯爆发力极强，弱点是连续复合弯，一旦被人卡在内线，节奏很容易崩。”
　　他说完抬了抬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白鸻，依旧是那副等着被夸的模样。
　　白鸻唇角笑意未散：“还有呢？”
　　周玄略有思索，继续补充：“云柯心态稳，很少主动去撞车抢位，但缠斗时特别会拿捏对手的心理，喜欢在后半程慢慢施压，等对方失误。轮胎管理是他的强项，同样的胎，他总能比别人多撑好几圈。”
　　不错。” 白鸻说，“但你还是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周玄脸上那点等着被夸奖的笑意停滞，往前倾了倾身子：“哪里？”
　　“他的刹车点。” 白鸻脑海里浮现出当年和云柯一起比赛的细节，“看着每次入弯刹车都很标准，其实是浮动的。”
　　周玄皱起眉回想：“浮动？”
　　“对。” 白鸻低声道，“他会根据前车的走线临时调整刹车时机，故意制造出刹车延迟的假象。不是控不住车，是用来骗后车的。对手以为他要晚刹抢内线，提前卡位，刚好落进他的圈套。”
　　白鸻侧过头看周玄：“这个陷阱，他只在决赛后半段才会用。”
　　周玄恍然，抬手拍了下大腿：“难怪上次看他和对手缠斗，那人硬切内线，结果直接丢了走线！我当时还以为是对方判断失误。”
　　他顿了顿，又有点不服气地追问：“师父，那如果是你对上云柯，怎么破这个套路？”
　　“没办法破。”白鸻淡淡回答，“我一直在前面领跑，他只有吃我车尾流的份。”
　　“靠！” 周玄低骂一声，哭笑不得地往沙发上一靠，“合着所有战术分析，在绝对领跑优势面前全是废话是吧。”
　　“所以啊，”白鸻笑了笑，“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知道了——”
　　“哟！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两人说话之际，一道清亮温润的嗓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白鸻转过身望去，只见云柯倚靠在门边，嘴角噙着笑。
　　“我们是光明正大。”白鸻朝他缓步走去，伸出拳头准备和他碰拳。
　　云柯双手抱臂，半点没有回应的意思，嘴角的笑转而消失：“你还当我是你的对手吗？”
　　“什......什么？”看他这反应，白鸻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告而别。”云柯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胸膛，“一消失就是五年。”
　　这时白鸻才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便张开双臂主动抱了上去，对方也抱住了他。
　　白鸻轻轻拍他的后背：“抱歉，当时紧急情况，没来得及好好跟你道别。”
　　“你这几年......”云柯声音有些哽咽，比起赛场上竞争对手这个关系，他一直把白鸻当朋友，“都去哪儿了？”
　　“去世界各地玩去了。”白鸻随口开玩笑说。
　　“那你有碰到过屿哥吗？”云柯松开他的怀抱，认真看着他说，“他满世界找你，一找就是五年。”
　　“他......” 白鸻突然喉间发涩，方才久别重逢的松弛瞬间绷紧，想起一个星期前秦夫人说的那些话，“他五年来都在找我？”
　　云柯望着他，神色平静又笃定：“嗯。”
　　白鸻的视线晃了晃，下意识移开，不敢对上云柯的眼睛。
　　他原本以为，当年分开之后，商冥屿早就放下了。
　　为此他躲得远远的，刻意避开所有和赛车、和商冥屿相关的消息，以为时间足够把一切抹平。
　　“他去哪里找？” 白鸻低声问。
　　“所有你可能去过的地方。” 云柯缓缓开口，“你去过的赛道，落脚过的小镇，还有那些你曾经提过想去看一看的城市。他每次赛事结束，空余时间就动身。”
　　云柯顿了顿，看着白鸻苍白的侧脸，继续道：“他没对外声张，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旁人只当商冥屿一心扑在车队和比赛上，只有身边少数人清楚，他一直在等着一个人的消息。
　　白鸻静静站着，好半天没有说话。耳边响起很久之前商冥屿的声音，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刻意遗忘的片段一下子翻涌上来。
　　“不止是他在等你的消息，”云柯说，“我们也在等。”
　　“我......”白鸻低下头，愧疚感瞬间席卷全身。
　　当年走得太仓促，他没来得及好好和认识的人道别，这些人包括云柯、利森、李天石等等。
　　“回来吧。”云柯说，“大家都在等你回来。”
　　“大家？”
　　“嗯，那些一起比赛的车手。你不在，森哥都觉着这比赛没意思，要不是有合约绑着，他早就退赛了。
　　云柯定定看着他，“回来比赛吧，你天生就属于赛道。”
　　和五年前李天石找他加入车队一样，云柯的眼神笃定又热烈，直直撞进他心底尘封已久的角落。
　　云柯的这些话，他不是没有触动。
　　当年他为了调查真相才加入车队，而如今，再也没有任何事可以绊住他，或许可以全力以赴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我再想想——”
　　就在他要回应云柯的话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他拿起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刚一接通，警方传来的消息在他耳边炸响：“白先生，您的伴侣已经安全回来。”
　　裹着傍晚的夜色，白鸻几乎是油门踩满，极速前进抵达的码头。
　　乌黑的人群前方，是一艘巨大的游轮，上面的人纷纷探出头望向陆地。
　　白鸻目光扫过游轮上一张张陌生的脸，他想从这些人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脏擂鼓一般撞着胸腔，左手死死攥着手机，海风裹着咸腥扑在脸上，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直到人群缝隙里，那道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
　　商冥屿站在甲板边缘，身上还带着些疲惫，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眼望过来。
　　视线相撞的瞬间，周遭所有嘈杂人声和海浪声仿佛在他们耳边全部褪去，要是心跳声能通过海风传递，定能让他们彼此听得到。
　　白鸻的脚步下意识加快，穿过拥挤的等候人群，踏上码头岸边的走道。
　　商冥屿看着岸边那个朝他奔来的人，已经顾不上自己现在有多狼狈，游轮的舷梯稳当放下的瞬间，他迫不及待抬步，跨越层层阶梯，朝着白鸻奔来。


第81章 隐瞒
　　白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想把人推得远远的，可一见到那个身影，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奔向前。
　　码头岸边的走道很长，两边是水泥铺的斜坡，海浪不断撞击，迸发出白色的水沫，沾湿了他的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