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过境(近代现代)——四夭鹿

分类:2026

作者:四夭鹿
更新:2026-10-02 04:36:58

  天空如同盖上一层灰色的幕布,阴沉沉压下来。海浪还在不断拍打暗礁,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摇晃不堪。
  就在快要濒临绝望之际,天空撕裂出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倾泻下来,照在这起起伏伏的海面。
  骤然间,海浪逐步远离暗礁,悉数褪去锋芒,只留些白色泡沫。
  那些泡沫宁愿在海滩边停留,也不肯随海浪离去,死死附着在一个人的身上。
  “白鸻!”
  略过那些泡沫,商冥屿看清了躺在海滩边的身影,大脑来不及反应,几乎是立刻奋力挥臂蹬腿,破浪急游过去。
  发白的手掌拍了拍那张苍白的脸庞,商冥屿见人没反应,将其放平,不顾泥沙弄脏衣衫,屈膝抵住他两侧肩膀,用力按压胸廓。
  一下、两下,力道重得几乎要压断对方肋骨,却又在分寸边缘死死克制。
  “快醒醒,咱俩的事还没完。”
  他以前巴不得白鸻死,现在疑点重重,他怎么能轻易死掉。
  水雾糊住视线,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别的。连续数十轮急救过后,白鸻终于咳出一大口水,胸腔起伏着重新呼吸。
  商冥屿瘫坐在泥地上,小臂伤口渗血,浑身冻得发抖。他侧过头,避开白鸻茫然的目光,语气依旧冰冷生硬,掩饰方才的失控:“今天算你走运。但咱俩的事,没完。”
  白鸻恢复了一丝神志,但还听不真切对方的说话声。每呼吸一下,他都能感觉到心脏在抽疼,眼眶被海水沾满,睁开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透过细小的视线范围,他看到商冥屿那张脸上除了一如既往的冷漠,还夹杂着一些担忧和害怕,还有难得一见的狼狈。
  “我这是死了吗?”
  只有死了,他才能看到商冥屿这样的一面吧。
  “死死死,就知道死。”不知是触碰到商冥屿哪根神经,伸手就要揪住他的衣领,发丝盈满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到他的脸上,“这事没完之前,死都别想死。”
  风浪终究归于平静。
  商冥屿主动联系警方,将高凌云暂时收押在市里的看守所。
  白鸻连续三天都在医院里度过,是时凯云和李天石配合调查,将此前得到的证据一一提供给警方。
  证据不止包含那段录音,还有黎安赛车在事故发生前的刹车系统异常数据,这些证据足够坐实高凌云和严振的犯罪事实。
  经过法院判决,已经离世的严振刑事责任终止,但要进行民事赔偿责任,由其合法继承人代为赔偿。
  作为原告之一的商冥屿,念及严振的孩子年幼,联合黎家主动向法院撤销这一事由,不再追究。
  至于高凌云,他没办法替死去的黎安原谅。
  在判决当天,由代理律师出席法庭,自己则枯坐在黎安的墓前,一坐就是整天整夜。
  而白鸻提前出院,戴着墨镜准时出现在法庭上,直面媒体的采访。
  FE1官方第一时间发布声明,表示正在配合警方彻查当年涉案的相关人员,其中就包括当年负责新刹车系统测试的FE1工作人员。
  一时间,相关新闻和视频迅速在外网掀起轩然大波。之前斥责白鸻是凶手的网友纷纷保持沉默,那些喜欢白鸻多年的车迷,举着他的专属号码“7”和应援牌,在法庭的门口为他加油呐喊。
  “被告人高某涉嫌故意杀人罪,判处七年有期徒刑,即日生效。”
  宽阔而神圣的法庭内,法官宣判最终结果,一锤落下,钟声响起,余音在佘江市的上空缭绕。
  今天的天气格外异常,明明天气预报显示晴朗,却有一层厚厚的乌云遮挡住阳光,灰蒙蒙一片,笼罩着佘江市第一监狱。
  监狱二楼的会见室有三个玻璃窗口,最中间的窗口坐立着一个男人,那个曾在FE1风光无限的车手,此时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要不是有这层玻璃遮挡,他会毫不犹豫挥起拳头砸向坐在对面的白鸻。
  “专门来看我笑话的?”
  电话听筒里的声音稀稀拉拉传到白鸻的耳朵里,透过玻璃窗,高凌云脸上的疲惫和不甘在他面前一览无遗。
  “还有谁?”白鸻开门见山问道。
  顿时,高凌云的嘴角压了下来,眼底的愤怒逐渐被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取代。
  下一秒,他笑出了声。又渐渐地,没了声音,只剩笑容挂在脸上,苦涩而扭曲。
  “白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就那么固执。”
  要说固执,不如说是对这件事的存疑。白鸻始终不相信他只是单纯因为嫉妒,才对黎安下手。
  “就当是为了商冥屿吧,”白鸻说,“你也不想让他对你怀恨在心。”
  “你什么时候肯为他着想了?”高凌云脸上苦涩的笑完全消失,表情阴沉得一如今天的天气,“我提醒你一句,再查下去,你和商冥屿都不会有好下场。”
  “为什么?”白鸻的双手紧紧扣住身前的台面,“到底还有谁?”
  听筒贴在耳边,只剩电流轻微的沙沙杂音,白鸻定定望着玻璃对面的人,等一个他想知道的答案。
  可惜,高凌云移开视线,兀自笑着,整个肩膀都抖动起来,就是没再开口说话。
  “探视时间到,请先生离开。”
  警员例行公事般下达命令,白鸻还是没能听到想要的答案。
  一路上,他都在回想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听过的话,从而忽略了那些高楼大厦的电子大屏滚动播放的实时新闻,都是关于黎安事故真相的报道。
  三年前的事故真相揭开,白鸻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莫名心底生出深深的恐惧。
  不止是这件事还有别的参与者没揪出来,更多的是这件事所带来的蝴蝶效应。
  他刚坐上车,就接到时凯云的电话,让他尽快赶往市中心医院。
  九月仍是酷暑难耐,医院候诊大厅坐满各式各样的病人,个个面容惆怅,都在寻求一个生的机会。
  唯独七楼最里间的重症病房,老人微弱的视线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双手颤颤巍巍地将一张用手帕包裹着的银行卡交给白鸻,才好安心上路。
  “阿姨,您不会有事的。”白鸻欲将这东西塞回她手里,“医生说了,再化几次疗就好了。”
  “我知道自己已经好不了了。”老人枯槁的手缓慢推了推,声音沉重且喑哑,“我那儿子自作孽,怪不得旁人。只是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孙子,他还……那么小。”
  老人哽咽着说:“我不求别的,只求白先生能给他找个好一点的福利院,这钱就当是我的报答,好吗?”
  白鸻郑重地点头,手里的东西很轻,却又那么重,重到他呼吸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对不起……”
  白鸻哽咽着声音向老人道歉,他不应该找严振,更不应该查真相。他太自私了。
  摇篮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大人之间的难过,小眼睛怔怔地望着他们,却没有哭闹。
  “白先生不用道歉,你也是受害者。”老人用尽力气抬手抚摸他的脸颊,“你妈妈在天上要是知道了,该多么心疼。”
  白鸻微微偏过脸,尽力不去看老人眼角的泪,那样的眼泪比开枪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强忍着泪水,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郑重地说:“阿姨,您放心,我会把孩子安顿好的。”
  听到这话,老人眼里勉强有了些笑意,最终缓缓闭上眼。
  心电监护仪发出最后一声鸣响,波动的曲线逐渐归于平直。那只抚摸他脸颊的手彻底落下,向他宣告着生命的终结。
  “小鸻乖,靠着妈妈再睡一会儿,睡醒我们就到家了。”
  “不要再调查下去,好好做你的车手。”
  “白鸻,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吧?”
  ……
  这些声音伴随着心电监护仪的嗡鸣在他脑海中盘旋,直到老人余温的手彻底冰冷,他才意识到死亡永远那么猝不及防。
  他以为睡一觉醒来就可以回家。
  他以为只要接近严振,离真相就更进一步。
  他以为高凌云才是罪魁祸首,却深深地知道真相还没有结束。
  可是,他怕了,怕下一个在他面前死去的,是爷爷。
  又或是商冥屿。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孩子的哭声将他拉回现实。他已经没有力气,抱孩子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眼睁睁看着医生在给老人做最后一次抢救。
  直到医生宣告抢救无效,他才不堪重负晕倒在地,外界所有的声音被眼前的黑暗彻底吞噬。


第36章 你管得着吗?
  临近下午四点,来市中心医院就诊的病人比以往还要多。阳光透过枝桠缝隙,落在病房的地面上,形成密密麻麻的光斑。
  白鸻睁眼开来,率先钻入他视线的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拥有这完美容貌的男人正杵着下巴打盹,两条眉毛都快拧成一股绳。
  他没想着打扰,拆开手臂上扎着的留置针,再轻轻掀开被子,双脚刚落地,背后传来隐约不耐烦的声音:“才刚醒就想干什么?”
  “没......”刚醒来的缘故,白鸻嗓子沙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自顾抄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屏幕查看时凯云发来的消息。
  就在刚刚,爷爷的手指有微动的迹象,这意味着有苏醒的可能。
  郁结已久的心底终于有了舒畅的出口。顾不上身体的虚脱,也忽视坐在病床旁的男人,抬脚就要往病房外走。
  “站住,”身后的商冥屿叫住他,语气里难得一见的夹杂着关心,“住院就好好休息,一天到晚瞎跑什么?”
  白鸻背对着他,手指微微蜷缩,嗓子没了那黏糊劲,但声音还是虚弱:“我爱去哪去哪,你管得着吗?”
  男人没再搭话,站起身走到他旁边,扯起他的衣袖,强迫他躺回病床  上。
  “商冥屿,”白鸻使出最大的力气反抗,“有你这么对待病人的吗?”
  那斑驳的光影映在商冥屿的侧脸,把他周身的戾气都中和许多,更何况眼前的是个病人,他不应该计较。
  抬眼瞧了一下点滴瓶剩余的半瓶液体,他按下床头柜上的呼叫器,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去哪儿都不关我的事,前提是要输完液,老爷子的人在外边盯着。”
  听见“老爷子”三个字,白鸻彻底没了脾气,他差点就快要忘记现在自己是什么身份。
  太阳逐渐西下,冒出一点金黄色的光芒,眼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就要见底,他毫不犹豫摘下留置针,在商冥屿眼皮底下离开。
  黑色轿车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恰巧与司机吴旭开着那辆商务车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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