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近代现代）——开心南瓜粥

　　颜于止曾经无数次走过陌生的街道，看见珠江，看见那些她根本没有见过的城市风景，然后想，也许妈妈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
　　可妈妈根本不在那里，妈妈甚至不知道他去了那里。
　　他曾经因为一张明信片把一个城市当成过寻找妈妈的方向，皆为徒劳。


第26章 
　　"对不起。"王晴终于说。
　　颜于止摇了摇头："不用，你也不是故意的。"
　　正因为不是故意的，才更让人不知道该怪谁。
　　王亦颜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颜于止一眼，是共情也是安慰。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所以他知道颜于止很多没有说出口的事情。他知道颜于止曾经很在意那张明信片，甚至因此责怪过自己私藏明信片，知道他后来去了广州是为了什么。
　　王晴低下头，愧疚地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颜于止看着她，反过来安慰她："我知道，不重要。"
　　这一句反而让王晴更加难过。她突然发现，他们两个已经不需要她解释太多了，他们只是想知道真相，虽然真相有时候比想象更荒唐。
　　王亦颜看着她："你为什么从不回来？"
　　王晴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刚开始是不敢，后来是觉得，你们可能已经不需要我了，再后来……"
　　"我越来越不知道应该以什么身份回来。妈妈？可我没有尽过一天真正的母亲责任。陌生人？可我又确实是你们的妈妈。所以我一直拖，拖到二十二年以后。”
　　颜于止后来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王晴。
　　王晴再次意识到了颜于止的眼睛很像自己，可她一点也不了解这双眼睛现在在想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爱吃鱼，于是她下意识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颜于止碗里："你吃这个。"
　　颜于止低头看了一眼，说道："谢谢。"
　　王晴的手顿了一下。右手一句谢谢，很礼貌，也很遥远。她忽然明白，眼前的兄弟俩不是在面对一个离开二十二年的亲生母亲，而是在面对一个才认识不久的陌生女人。
　　王亦颜忽然说："你知道我们小时候谁更爱哭吗？"
　　王晴摇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王亦颜笑了一下，或许是想活跃一下气氛，"我只是想问问你。"
　　王晴也笑了，但不是真的被逗笑："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是二十二年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承认自己的无知。
　　王晴不知道他们小时候谁先学会说话，不知道谁更怕黑，不知道谁小时候爱吃什么，不知道他们第一次发烧是谁陪在床边，不知道他们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是什么场景。
　　她唯一知道的，是他们都活得很好。
　　或许这就够了。
　　饭最后也没有吃完。王晴喜欢的重口味菜剩了很多，两个孩子喜欢的清淡菜也没吃多少。
　　她看着桌面，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样子。她和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口味，像是二十二年被摆在了桌面中央，没有谁能够跨过去。
　　离开的时候，颜于止先站起来，说道："我们走了。"
　　王晴点点头，回道："好。"
　　她没有说下次再见，也没有说常联系，更没有说"妈妈会常来看他们"，因为她知道，这些话现在都太重了。
　　他们加了好友，在彼此的列表里，但却不知道下次聊天会是什么由头。
　　王亦颜走到门口时，王晴忽然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等一下。"
　　王亦颜停住。
　　那张脸实在太像郑亦兆了。
　　二十四年前，她最后一次看见那个男人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四年后，王晴在自己的儿子脸上重新看见了他。
　　王晴站在王亦颜面前，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王亦颜没有躲开。
　　王晴的手掌贴在王亦颜的脸颊两侧，王亦颜明显僵了一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有这样近的距离。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的鼻梁，看着那张几乎与记忆重合的脸。王晴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真的很像你爸爸。"
　　王亦颜没有说话。
　　王晴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脸侧。她又看了王亦颜几秒，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
　　然后她很轻地说："像他又不像他。"
　　王亦颜整个人都不敢动一分一毫。
　　王晴的感情慢慢回归理智，松开手。
　　"脸像。"她笑了笑，还是盯着王亦颜，"但你不是他，只需要相处五分钟就能感受到你和他完全不一样"
　　这句话说完，她退后一步，没有再说什么。
　　王亦颜也没有。
　　颜于止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
　　最后，兄弟俩一起走出了包厢，门缓缓关上。
　　王晴仍旧站在那里，她看着那扇门，过了很久才坐回原来的位置。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红油凝在碗底，青菜也失去了刚端上来时的热气。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还是很辣，还是她喜欢的味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王晴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比她过去二十二年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清淡。
　　她没有再继续哭，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
　　而门外，兄弟俩已经走进夜色里。
　　王亦颜摸了一下刚才被她捧过的脸，缓过神来："她刚才说什么？"
　　颜于止看了他一眼："说你像爸爸。"
　　"后面呢？"
　　颜于止沉默了一下："又说你不像。"
　　王亦颜笑了一声："都没见过的人我能怎么像。"
　　颜于止抿紧双唇。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没有人回头。他们都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也不知道该不该原谅。
　　但至少从今天开始，二十二年前那个突然消失的女人，不再只是一个空白。她有了属于自己的故事。
　　而他们也终于知道，她曾经在很远的地方，被陌生的孩子叫过很多次妈妈。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要求自己的孩子也这样叫她。
　　这个年发生了很多事，时间都过得比往常快一些。颜于止先回了广州，洲沂又只剩下了王亦颜和颜来业。
　　关于那顿饭的事情，颜来业什么也没问，两个孩子也什么都没说。那晚过后一切如常，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
　　王亦颜投的简历已经有了回复，也要早点回广州去准备面试，在他离开洲沂前一晚，他和颜来业吃完晚饭后一起在小区里散步。
　　"我真的长得很像...很像我爸吗？"王亦颜对于那天王晴的触摸印象深刻，王晴一直以来看起来都很冷静，但居然在最后分开的时候捧住了自己的脸。
　　颜来业顿住，停在原地，而后才往前走，说道："很像。你的五官乃至身形，都很像你爸爸。"
　　"你真这么觉得？"
　　"是啊，你小时候我在恍惚间还..."颜来业不再继续说了，话锋一转，"不过只要跟你相处五分钟，就能感觉出来你就是你，你不像任何人，只是你自己。"
　　"你和她说得一模一样。"
　　王亦颜回到学校后集中上课了一段日子，为了之后的实习，他把课表排得很满，已经很久没跟路建元约出来玩了，即使住在隔壁两个人也很少见面。
　　"这么巧？"王亦颜难得在出门上课的时候听见隔壁也在开门，还以为是路建元。
　　谁知从隔壁出来的男人是个陌生人，他愣住了，瞥了一眼王亦颜就走了。
　　王亦颜觉得有些尴尬，带上了耳机。
　　这是和路建元成为邻居后王亦颜第一次看到他家走出一个陌生男人，不知道这个是不是路建元之前的男朋友，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后来有一次王亦颜上完课回家的时候又听到了隔壁开锁的声音，这次他吸取教训，看清楚人之前没有打招呼。
　　"哎，好巧，好久不见。"路建元穿着一身睡衣，睡眼惺忪，"你瘦了啊。"
　　"谢谢啊。"王亦颜最近高强度上课，用脑过度，不自觉就减脂成功了。为了防止那天的人并非路建元的访客，王亦颜还试探着问了一声："你最近谈恋爱了？"
　　"没有啊。"路建元回答道，"怎么了？想给我介绍对象？"
　　"不是，有天早上我去上课，看见你家里有个男人走出来。"
　　"哦，那个啊。"路建元挑挑眉，"你懂的，各取所需。"
　　"毕竟我喜欢的人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路建元表现出一副可惜的神情，"哎，我觉得我以后可能都没法谈恋爱了。我只能跟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但那个人又觉得我和他不合适必须要分开。我只能夜夜笙歌，放纵自己，不然真的太痛苦了。"
　　"至于吗？"王亦颜也有过伤心痛苦的时刻，但他觉得路建元嘴上说的这些一定含有夸张的成分。
　　"哪里不至于。"路建元拍了拍王亦颜的肩膀，"你没跟喜欢的人谈过恋爱，你不懂，跟喜欢的人谈恋爱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我真建议你别天天忙着学习了，出去社交一下吧。"
　　王亦颜走进房间，没有搭话。
　　他并不是一辈子不打算谈恋爱的。在他刚发现自己喜欢颜来业的时候他就立刻想去跟颜来业谈恋爱，但颜来业看向自己的时候也会想到自己的亲爸，这点让他远离了颜来业一段时间。
　　等到两个人重新生活在一起，他发现自己的爱并没有减少，他又想要进一步发展，但他还是一个依赖颜来业的经济的学生。
　　这次回来之前，他听到颜来业说，和自己相处的过程中并不会想到其他人的时候，王亦颜已经下定决心要找一份好实习，紧接着找一份好工作，不再依赖颜来业，向他证明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可以对自己负责的男人。
　　下一步就是表白，紧接着就是恋爱......
　　这一切在王亦颜的脑海里预想了千万次，他等着成真的那一天。


第27章 
　　王亦颜原本以为自己会找一家广告公司或者公关公司，没想到最后机缘巧合下进了一家做科技产业服务的公司。
　　公司不算特别大，但业务很杂，从企业品牌传播、媒体关系，到产业论坛、展览展示、产品发布会都做。
　　王亦颜入职的时候，负责带他的是项目部的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姐姐，做事利落，讲话也快。
　　"你研究生是学什么的？"
　　"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