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坡（近代现代）——長辞

　　大多数鬼都接受不了站在家人面前想跟他们拥抱时却什么都触碰不到，也接受不了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受苦受难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哪怕是语言安慰。也因此不少鬼还没游荡够一个月就跟着接送者回地下了。
　　剩下的都是些执念深的，除去一部分坏鬼会被清除者带走外，别的鬼魂在四处游荡中发现了能看见自己的人。出于善心或者被胁迫，那些俗称阴阳眼的人开始帮助鬼魂完成遗愿。一传十，十传百，不少鬼都排着队上门递交遗愿清单。
　　有些人，不仅要给活人当牛做马，还要给死人打工，比如我。
　　不知道是哪一个聪明鬼在递交遗愿清单时发现我们这些倒霉人士还没有正经称呼，灵光一现地吼了一句神灯。
　　方圆百里的鬼都听见了这句神灯，再往后递交遗愿清单时，画面就变得很诡异。
　　这些鬼们都选择在深夜上门，还没敲门就要先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嘴里念念有词。
　　我大病初愈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大场面时吓得差点跪下，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出来，迎面就看见了一个半张脸都是血的人，右手伸在胸前，掌心朝上，上边放着一个眼珠子。见到我出来，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用空着的手给我打招呼“嗨，神灯。”
　　我服了，灯神都比神灯好听一些，最起码听起来像个人。
　　我腿一软，直愣愣地朝下摔了过去，好巧不巧撞在了矮木柜上，直接晕了过去。
　　“你说的对，神灯。”
　　发散的思绪被拉回来，太久没被人这样称呼过了，差点忘记我的血液里还流淌着暴力因子。
　　“再这样叫我就去找别人帮你实现愿望。”
　　威胁很有用，谢望东直起身，坐得端正的如同刚上第一节课的小学生。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月亮坡吗？我只剩一年半的时间了。”
　　谢望东的眼睛很大，睫毛像是虚影，盯着人看的时候容易让人忽略他是个鬼，好在我是个见过世面的，不会被色所惑。
　　“你找月亮坡干什么？想变成人？”
　　可能是我的问题太直接，一语中的，谢望东沉默了很久。
　　他一直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打算，我没什么耐心，走到门边打开房门，给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站起来，缓慢走到门边，幽怨又委屈地看了我一眼。
　　弄得好像我是个提上裤子翻脸不认人的家伙。
　　后半夜时间过得很快，我已经很久没睡过安稳觉了，或许是谢望东看电影的动静太大，让人只觉得疲倦，顾不上想别的事情。
　　下定决心跳海没死成的坏处就是我现在只剩下房子这个不动产，还有冰箱里够吃三天的零食。很后悔，做决定之前应该仔细考虑清楚的，世界上大概只有我这一个没死就把财产都捐出去的倒霉蛋了。
　　谢望东闭着眼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我下楼的脚步声后一秒钟坐直，笑眯眯地看向我。
　　有些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有些笑容只会让人觉得背后发凉，谢望东属于后者。
　　他的歪点子快要写到脸上去了。
　　“我知道你现在没有钱了，你可以花我的。”
　　嚯，家里的男鬼生前竟是高富帅。
　　“钱全部都给我？”
　　谢望东点头，在我高兴的一步跨三个台阶时加了一句话“条件是你要帮我找到月亮坡。”
　　这可能是一个永远都完成不了的事情。不管了，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见我同意，谢望东像是松了一口气，催着我吃早饭，又把我的卧室门打开让我吃药。
　　我怀疑他昨天晚上趁我睡着时把我家翻了个底朝天，竟然还知道我的药放在哪。
　　“所以你不想活是因为得了绝症？”
　　“有没有人给你说过你讲话真的很直接？”有一些距离，我不自觉增加了音量，谢望东很快又开始揉耳朵。
　　“应该有吧。记不清了。”他伸手指了指我身后：“快吃。”
　　餐桌上摆放着三明治和牛奶，盘子里还有两个煎蛋，面包片竟然也是热的。
　　说实话我一直没搞懂，为什么鬼既能穿墙又能像人一样挪动物品，难道鬼其实是更高级的人类？
　　“或许吧。”
　　谢望东突然离我很近，面孔边缘近乎透明，跟投影有点像。
　　“什么或许？”我往后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开始品尝美味早餐。
　　这一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大学毕业以后我就一直独来独往，没什么关系好到能邀请来家里做客的人，鬼倒是有一些……
　　可惜没什么鬼跟谢望东一样自觉，他们大多数会请求我去买一些零食摆在桌上。
　　“或许鬼是人类进化以后的样子。”
　　窗帘已经被拉开，谢望东颜色显得更浅。
　　“你怎么又知道我在想什么？”
　　“是你又讲出来了好吧。你思考的时候是不是必须讲话，不然大脑就不会转？”
　　一夜过去这个人怎么变得更欠揍了。
　　“纠正一下，其实我已经不是人了。”
　　深呼吸，深呼吸。
　　“谢望东，你再讲话就给我滚出去！”
　　他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姿势，又开始不停地使眼色。
　　眉毛几乎快皱成一团，眼睛也眨个不停，看起来像是抽筋了。
　　“要不做一个眼保健操吧？”
　　等拿到钱要先买一个洗碗机，谢望东难道不会把三明治和煎蛋放到一个盘子里吗，又要多洗一个，很累的。
　　寒气逼人。
　　已经秋天了，我记得我没开空调。
　　谢望东还在做奇怪的表情，眨眼的频率加快了。不太对劲。
　　我缓慢地把盘子重新放到桌上，飞速转过身，直觉告诉我面前很不对劲。
　　有液体滴到了我的手上，凉凉的。
　　谢望东怎么都不提醒我一下？要这个鬼有什么用！
　　做够心理准备才睁开的眼，但显然我需要闭上再重新做一下准备。
　　“救救我，请帮我拨打120。”
　　他的双手正用力托着他的头，好让头与脖子的接口对接整齐，上衣被血浸透了，脸上有很多擦伤。
　　多数来找我帮忙的鬼都是没出事时的样子，类似这种的常常是为了吓唬人。我被吓过几次，还是不太能适应。
　　“120可能没有用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询问他是否跟萧图见过面。
　　“你又不是医生。快拨打120，我需要做手术。你的手机在哪里？”他说着又往前了一步，手贴到我的手背上，冰得有种刺痛感。
　　“你已经死了。”谢望东拍掉他的手，站到我们中间。
　　对方成功被他的话刺激到，另一只手也松开，脑袋掉到地上往厨房的方向滚了几圈。
　　谢望东个子很高，脖子被鬼掐着也没什么反应，提醒我联系萧图。
　　地上的头看见我掏出手机，立刻开始大叫，声音嘶哑。
　　我编辑信息时隐约听见谢望东叹了口气，余光瞥见他拽住那只鬼的两个手腕，朝脑袋走去。
　　“很吵。鬼也是能听见声音的，你不知道吗？”他一边说一边弯腰把脑袋捡起来，给他接了回去。
　　“死生有命，你再怎么叫也已经死了。”谢望东说着突然露出自己死亡时的样子。
　　身上裸露出的皮肤全是伤，有的地方像是烧伤，有的地方像是刀割的，大多数地方血肉模糊，尤其后背上。
　　对方嘴巴张得很大，没再发出声音。
　　我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
　　已经不能用惨状来形容，谢望东现在是让人惧怕的样子。
　　我没能看到正脸，但是参考他裸露出的皮肤，也能想象到他的正脸是什么样子。
　　“啊啊啊！”
　　窗外突然响起锐利的尖叫声。


第3章 两天后出发
　　玻璃上印着两只手，漆黑眼珠贴在上边转来转去，苍白圆脸像是刚刚摊在案板上的面饼。
　　好想吃鸡蛋灌饼。
　　眼珠子转了两圈后这个鬼很自觉地走了大门。
　　“在哪搞的衣服？”
　　白色短袖和没过膝的牛仔背带裤，甚至还有穿了小腿袜和运动鞋，头发也变成卷毛了，可以想象得出童新知生前对打扮自己这件事有多用心。变成鬼了还能隔两天换一套衣服。
　　童新知略过我走到了谢望东身边，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我能再看看刚才的样子吗？”
　　“你这里怎么这么多鬼？”那个脑袋瞪着我，露出惊恐的表情：“我现在是下地狱了吗？我明明做过很多好事的，我是个好人。”
　　尾声竟然带着哭腔。我露出惊恐表情才比较合适吧？
　　谢望东把他的脑袋摘下来放到了一边，没有回答童新知，反而问了跟我差不多的问题。
　　“怎么换衣服？”
　　童新知表示如果谢望东不再变成刚才的样子就不会告诉他。
　　谢望东像拎小狗崽一样单手掐着童新知的后脖颈让他双脚离地，而后把他塞到了橱柜里。
　　有什么用呢？
　　“岑遥！哥，你救救我，快救救我，出不去，我会闷死的！”
　　“都已经是鬼了还能怎么死。”脑袋替我说了我想说的话。
　　童新知恼羞成怒从柜子里钻出来把脑袋拿到手里像扔球一样朝谢望东身上丢，尖叫声和怒骂声还有门铃声混到一起。
　　果然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就是鬼。
　　萧图进来时顺手接住了脑袋，朝他露出了标准的八齿笑：“我找了你两个小时，李先生。”
　　“他在小区外边的街道里出了意外，当场就不行了，我赶过去的时候只有尸体。还好是跑到你这里来了。”
　　最后一句萧图讲过不下三十次，一开始还会说句谢谢，现在已经懒得敷衍我了。
　　“下次我会告诉你的同事，跟你最不对付的那个。小心奖金被扣光哦。”
　　“好害怕哦。”萧图边说边帮李先生恢复原状，脑袋身体终于不分家了。
　　“我把他带走了。对了，你不是要自杀吗？怎么没死成？我昨天一晚上没睡就是为了准备第一时间去接你，牺牲了最宝贵的睡眠时间。”
　　说话间李先生已经不见了，童新知准备往厨房跑，被萧图一只手抓住。
　　“好感动，谁不知道你从来不睡觉。”
　　“萧图哥，萧图大人，我这段时间没惹您吧？”童新知有些发抖，会被别的鬼吓到的他第一次见到萧图时直接吓晕了。
　　萧图只拽着他，转而看向谢望东，两个人竟然还聊起来了。
　　话这么多，怎么没渴死？
　　对面一人两鬼同时看向我。
　　“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