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分类:2026

作者:取山
更新:2026-09-29 01:53:12

  “怎么了这是?”成楠疑道。
  “……哥,我有点难受。”


第58章 
  沈易把上午的事情原原本本转述给成楠听,瓮声瓮气地,末了抿着嘴抬头,委屈又焦躁地看着成楠:“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难受啥……但就是难受。”
  “我知道。”成楠安静地道。
  如果是在不久之前,在成楠刚回家的时候,面对别人这样晦涩曲折的心事,他大概也是无从理解的。
  沈易是个很简单的人,简单得像一张纯白的油纸,看似特别脆弱,可不管经历何种色调,他就是能始终干干净净的,哪怕是浓重如墨的黑色,也无法在他身上和心里留下痕迹。也就是这样,即便他青春正茂的年纪罹遇不幸,余生都只能一条腿行走,也从不见他觉得困扰,反而跟自己的那把拐相处地特别好。
  成楠此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刚认识的时候一度暗暗地像把他当标本似的观察。所以他才知道,这种油纸一般的心性,会因为靠近、因为触摸而产生细细密密的折痕。
  他最在意父母,所以在父母离开他外出之后,不喜欢一个人留在空洞又憋闷的房子里,那会让他感觉自己像一朵潮湿缝隙里的蘑菇,在最熟悉的地方体会最深的孤独。
  回到雁山村会让他从蘑菇变成家雀,每天能自由地蹦跶,像小时候放暑假那样和爸爸妈妈维系着等待与期待的关系,不依赖、不痛苦。
  这里像个游乐场,他很喜欢这里。他以为他喜欢的是游乐场,这个游乐场没有了,换个别的游乐场一样可以开心的玩耍,但他还没意识到,这处游乐场令他开心的不是那些玩具,而是旁边跟他一样开心的人们。现在他不确定,换了游乐场,那些陪他一起玩耍的人还能不能开心得起来。
  他只是单纯地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开开心心的。
  成楠静静地看着沈易,说完“我知道”后就再没开口。
  搁在以往,沈易被他这么看一会儿就得鸡皮疙瘩抖落一地接着暴跳而起怒骂三升,但兴许是雨太大了、天太阴了,铺天盖地的落珠声砸得他下意识想要向谁靠拢,而成楠此刻看起来格外沉静温和。
  “哥……”
  成楠笑了一下,接着打破这一室的凝沉:“我就说你就一小破孩儿,你还生气不爱听!我告儿你,你这就跟幼儿园小朋友要升学了一样一样的,担心自己下学期见不到好朋友了,还担心好朋友见不到自己会不会就去找别的新朋友了……哈哈太好玩儿了!你说你多大来着?二十几?不信,身份证拿来我看看!哈哈哈哈!”
  沈易:“……………………”我*&#(艹@(%日了狗*¥…&@…#¥…信了你个大邪!
  风声雨声噼里啪啦,玻璃房里一阵昏天黑地地小学生互啄,成楠被攮得乱七八糟,还抽空想起自己没吃午饭就过来了,于是一边被拐杖压着腿一边点菜:“我好饿啊,一会儿给我下碗面条来,煎个荷包蛋。”
  沈易年纪轻经验浅,还斗不过小谋深算的成楠,被他作弄地没了脾气,杵着拐杖的手也渐渐失了力道……一场酣战就此结束。
  不大会儿,成楠端着面条自顾自吸溜,沈易见状更是气得不行。成楠余光一瞟,更加觉得油纸这个形容非常贴合沈易,他整个人此刻皱皱巴巴的,却更显乖巧,依然是纯粹的白。
  几大口吃完面,成楠擦擦嘴没正行地聊起了正事:“沈小易,你哥我虽然没有拆迁的经验,但是,哥有应对焦虑的经验。怎么样,要不要握手言和,咱哥俩探讨探讨?”
  沈易浑身写满抗拒并且十分警惕地瞪着成楠,成楠轻松地耸耸肩,半晌,沈易小心试探:“你、有什么经验?”
  “俩字儿,”成楠伸手比了个耶,继而道出秘笈:“具体。”
  “具体哪两个字?”
  “……………………”成楠噎了一下,尔后只得服气地耐心解释道:“我说的就是‘具体’这两个字。”
  “问题和障碍通常都不是以最小单位的样子出现的,那就意味着它可以拆解。找不到解决办法时,那就先来拆问题,把它拆到你能明确知道下一步该干嘛为止。这世上,咳咳,主要是我遇到的问题,现在看来鲜少有打得过‘具体’这两个字的。”
  成楠老神在在的,沈易很艰难地才越过了他那不可靠的表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第59章 
  莫名地,沈易感觉自己原先停转的大脑不由自主地要动起来了。
  他耳边充斥着漫天雨水砸落的声响,但似乎还有隐隐的一线滋滋耳鸣声。他仰起头,入目是玻璃房顶之上加盖的一层防护罩,黑黑的,使得里面的人只听得到外面的声音,却无法辨别世界具体在发生什么。
  成楠惊奇道:“哇!我才发现这房顶不是房顶啊,这黑色的岩板原来在玻璃顶外面啊!”
  沈易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墙边的控制面板前,按了一处按钮,那层黑色的防护板便徐徐向两侧滑开,露出原本的样子来。
  雨势并未减小,但也没有看不见它、全凭声音而想象得那么瓢泼。
  沈易于是问道:“哥,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成楠想了想,反问他:“咱俩现在心里都悬着的事儿是什么?”
  沈易想都不想:“拆迁!”
  成楠“啧”了一声,继续反问:“那我再问,要是已经确定拆了,咱俩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沈易恍然,改口道:“是不知道要不要拆迁!不确定要不要搬走,不确定是不是按拆迁标准安置,不确定咱们村能不能分配到一块儿!”
  “哎!我也是这么想的!”成楠赞扬地点点头,接着又道:“但是话又说回来,小易你看啊,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面对这种事情,其实能做的也就是等通知罢了。咱们都是老实人,也没想干那种投机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该干嘛干嘛呗,日子照常过。你说呢?”
  沈易听完忍不住怒道:“你说这么半天,就得出这么个结论?这不是废话吗!你、你、……”
  “你”了半天,沈易烦乱地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哑巴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来:“那你的房子、院子、果园呢?是继续建还是不建,还按不按原来的设计建?如果按你现在的设计落地下来,拆的时候可不管你这些成本,一律都是按面积算的,茅草房和皇宫一个价,你怎么说?”
  成楠笑着说:“简单啊,就先停工呗,等正式通知下来了,不就知道下一步的打算了。”
  “你说停工就停工啊!请来的人工都开的包干价,你要停工,要么照常付人家工程全款,要么赔违约金,这笔账你算过没?”
  成楠还是不以为意,笑着点头说:“这两天在家算了一下,还算能接受,及时止损嘛,总不可能一点代价都没有。”
  “…………”沈易没话说了,有钱的是大爷,那种没什么大不了、什么都不必在乎的松弛是跟他两相径庭的特质。“你是没什么好悬心的。雁山村只是你的一处消遣,不痛不痒,你确实没必要担心什么!”
  嘿!
  这回轮到成楠哑口无言了。他哭笑不得,暗骂自己还是嫩了点儿,一不留神怎么话题转成现在这个鬼样子……他谨慎地暂时没有开口。
  思索片刻,成楠小心地问沈易:“小易易,别生闷气噻……那你跟哥说,你希望哥做点儿啥?”
  沈易冷声道:“不必了,你本来也不是雁山村的人,不关心这里、不关心这里的人也正常。不用你做什么,你反正也不是那种会替别人担心的人!”
  成楠一口老血呕上来差点没给自己憋死,熊孩子气人的本事真是了不得。他捂着自己心口,抽空回想了一下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嘶,好像更不是个玩意儿。
  “沈小易,我跟你说,饭不可以乱吃,话更不能乱说!”成楠捡起自己久违的长辈架子,端的是苦口婆心:“我要是不关心你,这么恶劣的天气你一条微信就把我召来了?不关心你,那我坐这么半天跟你磨叽个啥?我在家睡觉不知道多舒服!给我道歉。”
  沈易满脸通红,不知是臊的还是别的,到底还是扭扭捏捏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没关系,我原谅你。现在、来你转过来面向我,”成楠招招手,沈易便看过去,“现在能好好说了吧,你想让我怎么着?是打市长电话让他把话说清楚,还是咱直接上门要个说法?”
  沈易被他一激又想发脾气,但一对上他的眼睛却还是生生憋了回去。不知道体内那股邪火是个什么走位,他突然灵机一动,亮着俩眼珠子喜道:“羿哥!徐羿白!我们可以去问他!”
  “不行!”成楠重重放下话。
  “为什——”
  “没有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成楠说。
  开车回家的路上,成楠顶着一脑门子的黑线,与迷蒙的天际竟颓得有几分相映成趣。
  下了一天的雨这会儿总算有了疲乏之势。红灯前,成楠眼珠子随雨刮条机械地扫来扫去,脑子里各种想法缠斗得不可开交,头很大,他重重哀叹一声伏倒在方向盘上。
  “大话已经放出去了,这下怎么收场啊……沈易这个臭小子,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虽然那臭小子当下是迫于他的“淫威”答应不去徐羿白那儿打探消息,但谁知道呢,沈易有徐羿白的联系方式,万一背着他偷摸干点什么,平白给徐羿白惹麻烦就不好了。
  成楠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他说自己会想办法,并且三令五申沈易绝对不可以去找徐羿白,问问都不可以!
  到家正是时候,阿姨做好了陈薇的饭菜,徐羿白正在房间里陪她吃饭。这段时间徐羿白天天早出晚归,就是不太规律,有时候比落日早,有时候比月亮晚。
  成楠估摸不管雁山村要发生什么,大抵不是轻松的事情,便更加不敢让徐羿白有一点点的分心。想了想,他停住进去的脚步,转头回了自己家。
  洗过澡,一身轻松。成楠拍拍自己的脸颊,笑着往外走,但在大门口就被正进来的徐羿白拦腰怼回。
  “你过来干嘛?我正要去看看陈老师呢。”
  徐羿白说:“已经睡了,不用去了。这阵雨下太久了,她的腰伤有点受影响,好不容易睡着,要是吵醒了容易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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