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分类:2026

作者:取山
更新:2026-09-29 01:53:12

  成楠兀自出神,呆愣愣的,陈薇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顶:“嘿,回神了喂!”
  成楠一惊,元神归窍,暂时放下诸多疑惑,憨憨笑了起来。
  陈薇就喜欢看他笑,又乖又灵,比之前冬天时蔫嗒嗒的样子好看多了,笑问他:“今天村里怎么了?”
  徐羿白也看着他,成楠便使上春秋笔法,答道:“今天村里下了好大的雨啊,天上一块巨大的乌云,一整天都没走,像在我们村头顶装了花洒一样……再这么下去,我的小院子怕是要前途未卜呢……”
  徐羿白闻言垂下眼,脸上没了表情。
  在陈薇房里一番插科打诨,直到阿姨来做好了晚饭一切安顿停当,成楠脑子里的毛线团才算牵出了线头。
  肯定不是普通的征地拆迁。
  别的先且不论,就说今天下午那几个来问话的人,问的那都是哪路的问题——
  房子怎么选址在半坡上,打地基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软弱土的问题,软弱土大概多厚,有没有挖到饱和土或者直接出水的土层,背靠的山上那些种植地块是什么时候挖的,是不是已经废弃了,周围的石块是自然形成还是早年人工上山种植围填的,山上灌溉或者下雨的时候水流会渗透还是淤积,哪里会形成较大范围的淤积……
  成楠全程不说是对答如流,基本也是一问三不知。
  访查人员起初对他还蛮热情,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是好不容易在远古农乡拔出了个秀才,然而这秀才恐怕是后天移植过来的,对这块地方并不比外人多了解几分,他们很失望。于是例行问完话,几个人又前前后后丈量了一通,就都客客气气地走了。
  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成楠咬着唇内的软肉,缩在沙发角里挠心挠肺得难受。
  有一点现在基本能确定,不管是哪方面、打算对雁山村做什么,徐羿白肯定是知道内幕的。
  这一点应该算是好消息。
  那么问题来了,到村里实地查访的那几位穿的都不是制服,除了那几位消防人员穿的防护服成楠认得出,就再看不出其他有效信息了。所以,消防系统执行实地勘察任务,意味着什么呢?这种任务有级别上的划分不?怎么划分的呢?有没有例外呢?……只问到这个程度的话,算是勾引徐羿白犯纪律吗?
  成楠:“烦烦烦。”
  “烦什么?”徐羿白走过来坐近,伸手将毛线团现了形似的成楠捞进怀里抱着,说:“从回来就神神秘秘的,当着陈老师的面没揭穿你,说吧,在外面干什么坏事儿了?”
  成楠闻言立马斜眼上眺,挑起一根细长的手指直戳着徐羿白心口:“是、我、神、神、秘、秘、的、嘛?昂?”
  徐羿白:“……”
  “说话呀,徐羿白、同!志!”成楠老神在在道。
  徐羿白于是心里了然了。又不解——怎么突然这么聪明了。
  他低头,怀里成楠还要笑不笑地看着他,客厅里柔光模式的顶灯映射在他眼里,照得一双翦眸含情凝水,看得人心里矛盾极了:既希望他能永远这样明媚灿烂地看着他,又无可奈何于这双眼睛的主人偏偏是个要经风雨才能熠熠生辉的人。
  “成楠,我——”
  徐羿白刚开口,成楠就迅速抬起两只手把他半张脸都捂起来了,一努嘴说:“嘘!什么都别说!”
  徐羿白在他手心亲了一下,也不挪开,就这么含混不清地笑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成楠说:“不知道。暂时!”
  徐羿白笑道:“没打算跟你说那些,只是要给你口述一条通知。”
  “什么?”
  “今晚宣你侍寝。”
  成楠一蹦三尺高,居高临下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徐羿白你这个狗官!我一介布衣都没想着要占你那啥便宜,你可倒好,竟然还觊觎起我的美色来了?!天理呢?王法呢?你领导电话呢?我要举报!我要上省城!!我要上北京!!!”


第57章 
  胡闹半宿,成楠在困死过去之前脑子里只剩一个疑问:徐羿白到底是从哪儿学的这些奇技淫/巧……他身上衣服一件没少,却是全线崩溃、丢盔弃甲。再这么下去,他、都要脱敏了!
  第二天依然阴雨绵绵,成楠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在床上,闭合的眼睑闪了闪,意识飘飘然毫无反抗地让伶仃的雨滴声又送回了混沌之中,到底是没醒过来。
  村里干部办公所门口,沈易猫着腰鬼鬼祟祟地绕着几辆陌生的车来回打转,很规矩的比亚迪和吉利,最边上却是很不搭调的停着辆锃亮的奔驰,但沈易不懂车,认不出型号。
  “怎么回事?刚送走一拨又来一拨,这不是要拆是什么……”他一个人拄着拐嘀嘀咕咕的,没注意身后一杆老烟枪挑着个老人家正迟步过来。
  沈易近来心里没别的事儿,成天就盯着看来村的陌生人,成楠笑他经不住事,他当时还反唇相讥来着,说“你还不是一样,不然别啃手指头啊!”,这一讽问倒教成楠反过神来:“也是哈,我为啥要这么焦虑?要拆我走人就是,不拆我就继续盖房子,能咋地……肯定是被你小子传染的,搞得我也心神不定的。”
  沈易当时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但一有个风吹草动,他还是习惯性地找成楠,眼下他摸不准这一班子又是什么来头,便掏出手机咔咔一顿拍照后尽数发给了成楠。
  “咳咳哼!小伢子搞什么名堂?”
  沈易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手机连带架着的拐差点都甩飞出去,一转头见是吴老爷子,敢怒不敢言:“老祖,您怎么背后吓人啊,白天也容易把人吓破胆的!”
  “哼,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吴老爷子抽完最后一口,把烟枪上的挂坠一卷,又翘起脚在鞋底敲了敲,再开口时像傍晚的烟囱似的喷着白雾:“我问你,沈家那个后代怎么不来啦?是不是嫌我们雁山村穷乡僻壤,待不住?”
  沈易猛摇头,连忙解释道:“哪能啊,我哥多好的人,不会嫌这嫌那的。主要这不是老下雨,他那房子没法儿开工,这两天才没来。倒是老祖,您来村干所是、有事儿?”
  吴老爷子手一背,中气十足地:“我能有什么事儿,到处溜达溜达,老远见你在这没干好事,过来看看。”
  说话间,村干所里面一间办公室的门从里打开,沈易听声儿心里又是一紧,连忙把拐一夹,挽着吴老爷子胳膊甩腿就走。
  吴老爷子被提溜着没好气道:“干什么这是,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你给我放开!”
  沈易攥着老人家走出十好几米,回头见没人注意到他们,才转回头,犹豫了一会儿后对老爷子悄声说:“老祖,咱们村怕是要被征用啦!”
  “什么!”吴老爷子杂乱的粗眉剧烈一抖:“又要拆?”
  沈易道:“这回不一样,不是擦着村子过了,怕是咱整个村都被划进去咯。”
  吴老爷子顿时怔在原地,苍老浑浊的眼睛望沈易两秒之后滑开,接着就不知道在看哪一处了。
  沈易歪头觑着老爷子莫测其意的脸色,一时竟不敢出声。
  “老祖?”
  沈易又往吴老爷子眼前挪了一步,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竟觉得老爷子眼底曲浮起一道浅浅的水痕。沈易满心惊疑懵懂,鼻尖却是不受控制地跟着一酸,开口想要询问又怕不妥当,期期艾艾地不待纠结出个所以然来,老爷子已然是那幅平常见管了的顽老样子。
  沈易支吾着又唤了一声:“…老祖。”
  “嗯?哦,伢子啊,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事儿?”吴老爷子又揭了烟枪,边摸兜里的火柴边问道。
  沈易说:“就是从前两天开始,村里一拨一拨的来人嘛,有的挨家挨户上门问话,有的上山下地量来量去,这阵仗,可不就是……那啥嘛。”
  沈易突然想起成楠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真要走,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当时他勉勉强强给了一个说法,但是此时此刻,看着吴老爷子,看着他老迈的神情,他既分辨不出老爷子到底是什么心情,自己的心似乎莫名得更模糊了。
  沈易不明白:“老祖,这……真的不是好事吗?”
  吴老爷子喉管塞满苍烟,似答似问喃道:“好事?好事?”
  沈易以为老爷子又在想之前的那次征地补贴引发的家庭矛盾,便说:“其实您家两位伯公叔公哪能是不孝敬您,这不是在外面讨生活压力大……说到底就是钱的事情。所以说,这事要是真的,等补贴一到,家里那点事儿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到时候儿子孙子都安顿好,您也就能安心养老了不是?”
  “都安顿好……都安顿好……是,我得把他们都安顿好咯……”
  老爷子烟枪里的烟叶尽数燃尽,不一会儿就没得可抽了,他习以为常地卷了烟袋,抖落完烟灰,背着手自顾自继续溜达去了,走出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沈易道:“伢子趁早回家,天乌要下大雨。”
  下午,成楠直接把车开到了沈易家门前,雨落如翠竹往下扎,他那个不成型的豪宅现在跟酒店门前的喷泉造景一样不顶用。
  隔着重重雨帘往院子里一瞧,沈易正在他那盏玻璃落成的小别间里骑着自制小木马悠荡,成楠笑想,潇洒成这样,跟微信里愁云惨雾的调调也不是一回事啊。
  他降下车窗,顶着雨柱冲里面的沈易高声喊道:“臭小子,拿把伞出来接我一下!”
  不过三两秒的功夫,他半侧脸颊被雨水扑了个透,沈易还没听见,无奈只得关窗,长叹一口气后打开车门冲进雨里。
  沈易被开门声惊回了神,下一瞬就看见成楠像只沾了水的猫噗哒一下闪进屋来。
  成楠边甩着脑袋上的水边没好气道:“臭小子,想什么呢,我那么大的车开过来都没看见?叫你也没个反应。”
  沈易赶忙跳下木马进里屋给他翻找毛巾,人没吭声,手上动静倒是不小,扑簌簌的响动像被扩音了似的传出来,成楠这才注意到,这间小玻璃房隔外音聚内声的效果倒是还蛮好的,感觉像是进到了音箱的内部里来。
  成楠颇为新奇,转着圈打量,笑道:“我说小易易,你的手艺真的是很不错啊!这小房间让你给造的,风声雨声竹叶声声声入耳,人声车声嘈杂声一声不听啊。”
  沈易拿着一条毛巾从里屋出来递给成楠,没理他的打趣,低垂着头不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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