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早上出门的时候，徐羿白还拦了他一下让他别空跑了，成楠撅着嘴看过去后，他又笑了笑，说“反正下雨也开不了工，去了也是待着，还是安心在家吧”。
　　成楠那会儿鞋刚穿了一半，闻言踢掉鞋子，咚咚跑到徐羿白面前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我是向你学习的呀，徐羿白同志，你们每天也不是等发生意外了才去上班的啊，时刻准备着！”
　　“哟，什么时候觉悟这么高了？”
　　成楠故作羞赧地一噙首一抿唇，“因为人家喜欢你嘛～”
　　徐羿白手指捏着他下巴抬起来，配合地一脸霸道：“再说一次。”
　　“人家喜欢你～”
　　“认真点，说清楚，谁喜欢谁？”
　　“……”成楠绷不住了，嘴唇抖得越来越明显，顶着徐羿白如炬的目光费好大劲才忍住了没破功。
　　咽下溢到嘴边的笑意，成楠甩甩头，正色道：“我喜欢你！成楠喜欢徐羿白！非常非常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不得了！”
　　说完自己给予自己肯定：“嗯！”
　　徐羿白把他按进怀里，宽大的手掌覆在成楠颈后。
　　成楠任他抱着，好一会儿才拍拍他的后背，温言道：“好啦，放我出工去吧，我得赶快把寨子建好，然后上门提你回来给我压寨！”
　　徐羿白闭上眼，没有动，说：“没有寨子也行的。”
　　想到徐羿白，成楠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沈易倒腾着一腿一拐过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人蹲在台阶沿边捧着脸对着老天爷淫笑。
　　沈易：“……”真是春天到了……
　　搓掉一身鸡皮疙瘩，沈易拧着脸走过去，他还没出声，成楠先看见了他，然后——“嗨，小易易～”
　　沈易暴躁道：“你有毒啊！能不能正常点！”
　　“……切。”成楠一秒变脸，不荡漾了。
　　“你不是回家去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说着，成楠起身坐到靠墙摆放的长条凳上，沈易踱到他身边，还没坐定就颇惊奇地说道：“村里来人了！我刚回家路上碰见的，有好几个！”
　　这有什么新鲜的，成楠无语，瘪着声音斜眼看他：“你要说就别卖关子，不然就憋着吧。”
　　“啧！没劲！”沈易不爽，但如实供述：“据我观察，他们肯定不是普通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呢，我看像那种测绘之类的专业设备，黄色的，还有三脚架，地上都是定的点！”
　　成楠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沈易道：“这阵仗你没见过啊？从咱们这儿往外走个几公里，那一片当年好几个村都是这样的，先是一小撮人来探点，然后就是村里挨家挨户上门谈话……我们村，搞不好要拆迁啦！”
　　“拆迁？”成楠一时沉默下来。
　　“应该不会。”成楠喃喃地琢磨着。
　　沈易摸不准他的意思，还有点不解：“这不是好事儿吗，怎么你看着不咋开心啊？”
　　成楠看向他，问道：“开心什么？”
　　沈易嗫嚅起来，想了几秒，说：“就，大家听到这种消息都会觉得是好事儿啊，政府会给钱，可能还给城里的房子，好多人一辈子不就图个房子……不说人家，就说你这儿，地基已经打下去了，虽然房子还没盖好，但面积肯定得算，这么大的地方，得拆不少呢。”
　　“那你呢？”成楠问，“你家在市里有房子，你不是还回到这里了。如果真要拆迁，你觉得你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成楠以为答案应该显而易见，但沈易却并不如他所料，垂着头盯着水泥地面好一阵子，才悠悠道：“我说不好。”
　　“哥，我不想跟你胡说八道，我是真的……”沈易认真地说：“是，相比我家城里的那套房子，我是更喜欢这里，这里大，人少，我想干嘛就干嘛。但是……拆迁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我真说不好这钱砸到我头上，我还能不能念着村里的好了……”说着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一点一点转着眼珠往成楠那边看。
　　成楠：“……啊！”
　　大道至简，成楠悟了。
　　“哥，你是不瞧我没出息啊……”沈易觑着成楠的脸色，耳朵尖儿都让自己给憋红了。
　　成楠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双手直打双闪，嘴里一连串的“不”字：“你你你、你这才是胡说八道！什么就没出息了！谁嫌你了！钱多好啊，我也喜欢！谁要说爱钱就是没出息那肯定、那肯定——”忽地灵光一闪，成楠一振胳膊铿锵道：“那肯定是没见过大钱！”
　　“你真这么想的？”
　　成楠无比坚定地点头！
　　沈易搓搓后脖子，笑了笑，转念又觉得不对：“那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兴奋呢？还有，你刚刚还说‘应该不是’，那是啥意思？”
　　成楠说：“我觉得不是拆迁。虽然我没经历过，但是你回忆回忆，你说的那些拆迁的村子，从听到风声到有人下来实地勘测，再到最后落听，每个阶段之间会隔多长时间？”
　　沈易刚刚也就那么一说，那些地方拆迁的时候他才十岁出头，人事不知的年纪，也就是大人们聊天他们小孩儿凑热闹听了一耳朵罢了。
　　但是他听懂了成楠的意思。别的不说，但凡哪块地方定下了某个政策，总会有那么个别人能提前收到消息，然后趁着正式通知之前，赶紧能多搞一点是一点，旁的人瞧出门道来的，也就会抓紧赶上末班车。事态一扩大，接下来就是某道禁令，就拿拆迁这种事情来说，一般正式的文件下来之前，当地会先发出通知，禁止私自圈扩房前屋后的面积、禁止加盖楼层，哪怕真是危房要修补，也得报批才行，而大概率是不允通过的。
　　成楠见他两道眉毛一会儿缩起一会儿抻直，还上上下下打量着身后这片刚起了雏形的房和院子，好笑之余便也知道这小子明白过来了。
　　“我明白了！”沈易伸出食指点三点，说：“那会儿跟村里报批的时候还是我领着你去的，我记得村里除了看你挺新鲜之外，压根儿就没把这当回事儿！要真是有什么动静，他们不至于一点反应没有。你是这意思吧？”
　　成楠说：“对。而且，你想想，你说的那些个村子基本都处在很大片开阔的地界上，无论是修路还是作别的什么用，都还有道理可讲。你再看看咱们这儿又是个什么情形？三面都是山，村子是从山脚往下走的，征用咱们这儿能有什么开发价值？”
　　然而，当天下午，成楠这座尚以天为顶的“未娩豪宅”就迎来了给它上户口的人。


第56章 
　　雨后落日，寸寸熔金，陈薇房间里盈满灿亮亮的霞光，她本该沉浸地欣赏这一天中最美的时刻，然而她那好大儿却杵在床边，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发了一个下午的呆。
　　陈薇受不了了：“徐羿白，你是升职了还是马上要被贬了？”
　　徐羿白动了动眼珠，没懂：“什么？”
　　陈薇摊手道：“上礼拜你一整个礼拜没回来，这礼拜又天天早出晚归的，要么是升职了，工作条例管不着你了，要么是卷铺盖挪地方，下放了个朝九晚五的单位？”
　　徐羿白低了低头，半晌给了个说法：“最近……是调到一个专项工程上了。”
　　“噢。”陈薇点点头，又问道：“是有难度吗？这回是哪方面的难度啊？”
　　这询问听上去颇有经验似的，徐羿白不由得好笑，看向他妈：“不是难……也算是吧。您别操心了，我自己消化。”
　　陈薇佯叹一口气，双手枕向脑后沧桑道：“你们这些孩子是真长大了，万事自己都能做主，我也能放心的老去咯。”
　　徐羿白笑道：“怎么了，是不是在家闷太久了，您也开始伤怀了？”
　　“应该是有点儿。忙了大半辈子，猛地一歇下来，心里还真是没着没落的。”说着，陈薇自嘲笑笑，看向徐羿白：“以前也想象过退休的日子，尤其是忙到焦头烂额的时候，简直迫不及待想撂挑子，偶尔听人家讲什么退休综合征，我觉得我自己肯定不会——毕竟我是这么懂生活的人……哎，前人之述备矣，我可得适应适应哟！”
　　“等成楠……”徐羿白一张嘴，想说等成楠的果园小院建好了，诗酒田园的日子兴许也有如前人所说的那般惬意，然而，却无法开口了。
　　陈薇侧目：“等什么？”
　　徐羿白摇头。
　　陈薇一眯眼，还想再问问，却被门外一系列似乳燕投林般的动静强势打断了，接着，成楠的身影便伴着号丧一样的呼喊一齐冲了进来。
　　“陈老师陈老师陈老师！不妙不妙不妙啊——哎，你也在家？！”不期然看见徐羿白端坐在前，成楠的戏腔猝不及防跌落下来，乍一听像是他不太乐意在这时候看见徐羿白似的。
　　徐羿白冷冷地一挑眉。
　　“……不是，我——”成楠下意识地心虚，哑了哑声又觉不对，他摸出手机一看时间，于是腰杆儿又挺起来了：“你翘班！人民公仆哎，不用枪毙吧？”
　　徐羿白冷脸回暖，没好气地应声道：“不好意思，罪不至死。”
　　陈薇在旁笑得要捂肚子，抬起一手使劲揉了揉成楠的脸颊，笑着问道：“今天回来的挺早？”
　　成楠伏在床边，点了点头，“嗯，今天村里……”
　　不对——
　　成楠眼前突然闪现出今天下午那一行上门普查的人，七八个，两个穿白衬黑裤的人拉着他坐在廊下问话做记录，那会儿其余的几个人在干嘛？……不是，这不是重点，剩下的人都是什么行头来着？那一抹橙色是……？
　　成楠猛地一怔，下意识想看徐羿白，又死死僵住脖颈没看过去。
　　……征地拆迁是需要消防员参与普查的吗？嘶，也不一定哈，万一是怕有什么安全隐患啥的……普查能有什么安全隐患？哦，最近下雨，难道是怕山里突发什么山洪、滑坡，把他们给困村里了？…嗤，这也太扯了！……徐羿白这个点为什么会在家？
　　成楠脑子里一团毛线，偏偏直觉这里头肯定大有深意，便不敢直视徐羿白，只得自己在一旁暗搓搓地满肚子狐疑。
　　“小楠？小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