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南城市是全国最小的地级市，虽然下辖一县三区，但从城东穿城而过至城西不过半小时的车程，几乎可以用抬头不见低头见来形容公务人员们的日常，尤其市府和县府毗邻而治，大部分的职能中心聚集在一起，是以这座城市的治理既开明又开放，既照常遵循国家建制又自行衍生出一套别样的风气。
　　吴队长是省消防总队的总队长，跟南城市的班子并不熟悉，但他是徐羿白所在市消防支队的直属上级。得了两位领导的话，吴队长也就稍稍放松下来，转向徐羿白两人时少了严肃的意思，“踏实坐着吧，咱们别让其他同志不自在了。”
　　再靠后就都是市规划局的同事了，他们不是部队出身，没有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但迫于前面三个人绷得跟山一样，一路上也就都不敢太松弛，挺到这会儿可算是能揉揉僵硬的腰了。
　　前面韩魏两人见此情景，均是无奈一笑，双双掉回头去。
　　接下来的一路，车上的低语声不绝于耳，前后都在谈论着此次出行的目的。徐羿白手里捏着私人手机，偏头心不在焉地任车窗频闪，身边副支队长邵玉叫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羿白，羿白？啧，老徐！”
　　徐羿白看过去，皱了一路的眉头还在紧锁着。
　　邵玉问他：“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你叫我干什么？”徐羿白把手机放回公务包，成楠的消息他看见了，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邵玉小幅度地转了一圈脖子，凑近低声道：“我说，咱们这趟说是去岚阳县共同探讨今年雨季泄洪地的选地问题，但我刚听了一耳朵，怎么后面规划局的说的都是咱们市那个……那个什么村的防灾重建啥的呢？啥意思，这是已经内定了？”
　　“雁山村。”
　　“哎对，好像是叫这个。你还真知道？”
　　知道。几个月前知道那是成楠的老家，几天前知道那是今年泄洪地的备选。
　　泄洪不是一城一池的问题，波及多个城市和地区，他们这里的地势自西向东逐渐降低，越往东去越是地势低的平原地带。南城市和隔壁岚阳县都处在行洪区轴线下游，原本都被纳入了泄洪区，但相比之下境内多丘陵山地的南城市开挖量更大，这泄洪的重任便一直落在隔壁岚阳的肩上。
　　年年担此任务，虽然会有一定的政策扶持，但毕竟对地区的发展并不利好，岚阳县不能推诿却可以自强，经过几年的扶植，当地积极利用线上经济带动线下发展，孵化了好几位千万量级的网络红人带动家乡文旅特色项目，还成功招商引资获批了好几项度假胜地的建地规划。这么一来，泄洪区就得另择它地了。
　　车窗外开始出现连片的茂林深山，这条路线不是前往岚阳最近的路，是韩魏两位领导特地划定的，他们也想看看，一山之隔的雁山村到底离原来的行洪轴线有多近。
　　徐羿白望着窗外，他知道，就在这座山的另一边，有一块正在修建中的小院，和一片正在修整的果园。


第54章 
　　一场雨飘落得一家欢喜一家愁。
　　南城市一行人已经在岚阳县逗留了三天，他们到达的当天省府专项组的先头小组也先到了。这个先头小组的意味深长，只两个人，行政级别虽不算高，但都是能跟专项组挂领导职的那几位直接汇报的人，甫一见到他们，韩魏二人心里便都有数了。
　　果然，岚阳县的组织接待工作安排得巧妙又直白。
　　会议地点直接选定在已经初步建成的一号公共度假村，区域内的基础设施设计得十足亮眼，一眼望去没有比树高的建筑，人车动线显著区分，步行道蜿蜒曲折基本能无障碍地直接接触其原本的自然环境，能看出是按照较高端的商业度假村的人与自然相融的格调在规划。
　　省府专项组的所有成员昨天已经全部抵达，就安排在园区内的招待所。所谓招待所其实是园区招商入驻的商业酒店，岚阳县政府临时借调来供本次与会人员下榻。
　　入住的酒店和今天正式会议的地点同在度假村内，两块区域离得不远也不近，虽然下着小雨，但岚阳县政府没给安排用车，倒是一人举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列队等着陪同所有参会的人步行前往会议厅。
　　专项组的领导和颜悦色，接过雨伞转头笑着朗声直言：“我昨天到的时候，看这招待的规格心里直打鼓，今天倒是又艰苦朴素上了。我看，你们岚阳县葫芦里卖的这味药，是跟下在这里的雨密不可分了。韩书记，魏市长，走吧，咱们何妨吟啸且徐行啊，哈哈哈。”
　　韩魏两人无需对视，便一人接过一柄伞，都要笑不笑地跟了上去。
　　岚阳县虽然是县，地域面积却是南城市的两倍有余，处在西边两道连绵山脉的下游山脚之间，而又整体地势平缓开阔，便成了往年泄洪的长期承压地。
　　韩书记心里暗暗铺开一方地图，岚阳县是隔壁市泄洪承摊面积最大的地界，临近入江垭口，此间做度假景区规划的几块地全都离垭口不过十数里，除了南边倚着跟南城市共有的一道山嶂，想要往旅游的发展方向定调属实是欠缺了一些自然条件，这也就意味着前期要投入的成本难以估量，而同时回报又将遥遥无期……
　　正百般思索其间的奥妙，韩书记被身边的魏市长扽了一肘回过神来，便听到左前方岚阳县的人正跟专项组领导讲着先前酒店规格的事。
　　为首的那位年轻人胸有成竹：“领导，您刚说我们的招待规格让您心存疑虑，那这我可得给您解释清楚才行。”
　　“哦？”专项组牵头的高组长一抬眉，却是偏头看向韩魏二人，态度和缓地对他们玩笑道：“看来有些人的葫芦盖子闷不住咯，那我们就一起听听？”
　　韩书记也开玩笑：“哈哈，是得听啊，就是不想听恐怕也是不行吧。”
　　那年轻人却是沉着眉目对几人振声道：“高组长，韩书记、魏市长，我们岚阳县难得有机会能在各位领导面前露个脸，无论如何，请一定听我把话讲完。”
　　“我今年三十六岁，是在现在脚下这片土地上长起来的，说得更准确一点，是一半土地、一半洪水……”
　　那年轻人的声音清晰得徐羿白隔着几排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略微垂首，无言地跟在队伍后面缓慢行走，不知道心里该有什么念头。身边邵玉也是一样的安静。他们都参加过防洪抗洪的救援行动，更加知道那是幅什么光景。
　　原以为那年轻干部要好好论道过去这里到底承载了多么艰难的任务，没料想，他却是开了个头就不谈了。
　　“我想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我们岚阳人的夏天永远紧张刺激，像是连年备战奥运，每年都在人员转移速度、公私财产存留规模、防灾准备和救援质量等各个方面挑战上一年的记录。这些还都得在不影响居民正常生活节奏的前提下去搞突破，升学考试得照常组织，暑假的经济活动和安全必须兼顾。就这么几十年如一日，从祖辈、父辈到我们自己，直面困难的精神已经刻进我们岚阳的骨子里了。高组长，您刚才询问这里招待的规格，我想告诉您的是，这个度假村里所有入驻的酒店规格都是一样的，将来对社会开放了，售价也会按照低于市场标准的价格统一定价。”
　　后方人群传来阵阵私语声，不明就里的人恐怕都在思考成本和回报的问题。韩书记和魏市长缄口对视一阵，两人余光里都看见了专项组的高组长微不可查的那个首肯。
　　年轻干部快速扫视了半圈，接着说道：“的确，这是个非常冒险的计划，不仅指一两家酒店的经营，还有整个度假村未来的全部运营，包括已经基本建成的这个一号地，以及正在筹备的二号地和三号地，它们在不久的将来会互联成一个庞大的度假区，以高端商业集群的标准把这里运营成对社会免费开放的公共场所。”
　　魏市长笑了笑，说：“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们所谓的招商引资其实是原地化零为整，园区里这些个商业体的所有权人大部分应该都是这块地原来的户主。”
　　那年轻人含蓄地低头笑了笑，并不遮掩：“基本是的。”
　　高组长眯笑着眼望向韩魏两人，韩书记于是感佩道：“岚阳县这是众志成城，一代人勒紧裤腰带换后代的未来啊。”
　　高组长背起手，缓缓道了一声“难得”。
　　原定一整天的会议比预计的结束时间提早了好几个小时，这场雨也从珠露迅速下成了银线，天气转暖的迹象比往年出现得早。
　　徐羿白到家已是深夜了，成楠刚看过陈老师准备回自己家，两人于是在走廊狭路相逢。
　　成楠已经很困了，眼角酸涩得很难受，迎面撞上风尘仆仆的徐羿白，他的身体先于大脑紧张得怔愣起来。仔细算一算，他们得有一个多礼拜没有见过面了，中间除了成楠发出的那条没有得到回复的信息，他们竟然什么联系都没有。这可真是少有，从他回来到现在，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稀罕得成楠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回来啦。”
　　实在太困了，成楠感觉自己这会儿哪怕一肚子的话等着要说，也没那个脑子好好跟徐羿白掰扯清楚。况且这人一脸的疲惫，眼里的血丝特别碍眼，成楠突然就觉得自己那些小情小绪没那么重要了。
　　他弯起嘴角想给徐羿白一个甜甜的微笑，但累了一天自己也不知道笑得还好不好看，路过徐羿白身边时，他抬手抚了抚他的手臂，“快进去早点休息吧，明天见哦。”
　　错身的瞬间，徐羿白拉住成楠的胳膊，紧接着拦腰把人抱了起来。
　　成楠惊了一下，差点叫出声来，幸亏他被抱惯了，双手自动找到位置环住徐羿白脖颈，缓下骤然提速的心跳，老实地被抱进自己家去。
　　沙发上，成楠被密密实实地压住，整个人像被法老裹住的木乃伊，一动都不得动。徐羿白趴在他身上，脸埋进颈窝里，呼吸深重灼人。
　　“……我说，这位官人，要不您行行好把我放床上躺着去呢，这样咱俩也好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呀。”
　　徐羿白不禁笑了一下，顺势耍了个流氓：“不睡你。让我再抱一会儿，一会儿就放你去睡觉。”
　　成楠：“…………”


第55章 
　　细雨绵绵，一下就是好几天，成楠攥着根翠绿的竹枝在半成品屋檐下百无聊赖地望着天。
　　起初这样的雨景还让他新鲜了一阵儿，想这可不就是书里写的烟雨江南、烟波浩渺、山色空蒙雨亦奇嘛，然而那是上帝视角、神仙心态才能赏到的景儿，他身在这山中、雨里、进展中断的工地现场，天天掰着指头盼望雨季快快过去。